要留清白在人間：華國鋒與鄧小平之爭（二）

要留清白在人間：華國鋒與鄧小平之爭（二）

貶華捧鄧，有違曆史和良知

八十年代初的某一天（80或81），我在浙大的某教學樓裏，路過一個階梯大教室，門是關的，但裏麵演講者的聲音，傳了出來，是在講寶山鋼鐵公司引進項目的種種問題。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聽到有人在大堂之上，公開批評政府 在重大經濟問題上的決策。短短幾分鍾，對我的衝擊和震撼，終生難忘。也不知道這位給我啟蒙的先生是誰，有時候，我也會想，這位老師，在接下來的歲月裏 會怎麽樣？標準答案是：要麽識大體不做聲，要麽在班房裏麵呆著做手工。

這不是他的問題，是現實社會不正常，讀書人本該如此，你讀了曆史，學了科學，自然而然有自己的思想，有異於尋常的觀點，講出來何罪之有？否則讀書幹嘛！就是在封建王朝，讀書人議論朝政，也有特權。現代人，如果隻論風月，不談國事，那你就隻是普通人，不是讀書人。

多年之後，我才明白，當年有限的言論自由，一部分是知識分子的覺醒，另一方麵是針對華國鋒同誌的。在華下台的文件中，就有一大罪狀是搞洋躍進，這個詞今天已銷聲匿跡，可見多不現實，就為了倒華而扣帽子。

華國鋒時期，開放引進外國新技術和先進生產線，能跟毛澤東的土法煉鋼相提並論？寶鋼是成功的呀，幾十年為中國鋼鐵工業貢獻巨大。他的不足，可以評說，也不怕評說，應該是利大於弊。鄧小平在大躍進中，有什麽可以相比？他當年在萬斤稻上的照片，是典型的弄虛作假，結果是餓死幾千萬人。如果鄧小平在權鬥中失敗，一定有人指責他擅自發動對越戰爭，造成巨大的物質和人員損失。這就是中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政治鬥爭中永遠沒有實事求是。

就算有洋躍進，就算造成重大損失，別人沒責任呀？整個國務院工作都是總理一人親力親為？親自規劃親自談判親自指揮親自部署，那麽多副總理幹什麽去了？特別是被美國人稱為高級副總理的鄧小平，在幹什麽？同在國務院，他一點責任都沒有？當年軍委主席華國鋒要在渤海灣閱兵，海軍準備就緒，被軍委副主席的鄧小平強行叫停。那如果總理華國鋒要搞洋躍進，禍國殃民，副總理鄧小平怎麽會無能為力？無所作為呢？這還是一個負責任的政治家嗎。

同一時期，更早的事，恢複高考，又幾乎異口同聲稱頌是副總理鄧小平的功德。說我們這幾代人都要感激鄧大人的大恩大德。

我們有腦子，我們會思考，你不用看別人回憶，不用聽別人教導，那很可能是諂媚之詞弄虛作假，自己從時間線和邏輯上分析，就知道，恢複高考和鄧小平，有個毛的關係！

四人幫是76年底粉碎的，第一批大學生是77年底進的校園，從社會各階層醞釀推動建議，到政府內計劃準備，領導批準，到組織實施，大規模報名考試，評分錄取，再到新生入學。短時間內各級部門互相配合，辦成這麽大一件事，這個速度在中國社會是驚人的，說明什麽？說明當時這件事是零阻力，從上到下，沒有任何人反對，華國鋒反對嗎？葉劍英反對嗎？汪東興反對嗎？都沒有！連陳永貴也不反對。那我們要特別感謝誰？要感謝也隻能感謝那一代中國領導集體的開明和智慧。鄧小平當時還不是最高領導，後來才成為副總理，有他沒他都恢複高考，一天都不會耽擱。至於他作為副總理，有沒有為此做過某些具體工作，那也是他的分內事，沒什麽大驚小怪的，也不重要。怎可能一日無鄧公則萬古如長夜？人不能奴顏卑漆到這地步。

恢複高考，是全社會共識，一是因為中國社會傳統觀念，從亂向治，必先恢複科舉，天下歸心，這是社會正常的重要標誌，自古如此！所有中央高層領導都明白這個道理，他們也需要收拾民心，沒有人反對這個。二是粉碎四人幫結束文革，全黨工作重心轉向經濟建設，而建設需要科技人才，當時的情況，人才荒漠，辦學重振高等教育是必然的啊！這跟鄧小平有什麽關係？需要他出來扭轉乾坤？不要再神話他啦，我們不用磕頭謝恩，我們真不欠他的！恢複高考是粉碎四人幫後的必然結果。誰當家都一樣，葉劍英還號召發揚攻關精神，而且當時的鄧小平，絕對不是大當家，專門感恩他，憑什麽？

許多平民子女，在那個時代（主要是華時期和胡時期），通過高等教育，確實進入重要工作崗位，他們實現了自己人生的重大階層跨越，有感恩之心也很正常，但不用過分強調某聖人偉人，而且感恩之心也應該是相互的，你見過哪個老幹部感恩我們老百姓？我們為什麽要強調沒有鄧小平，就上不了大學，沒有鄧小平，就出不了國，單方麵的感恩就是一種奴和賤的病！

實際情況是，那是一個對年輕人，對讀書人較好的時代，一個愚昧和文明之間的窗口期，那個時期，重科技，重教育，重知識分子，職位空缺也多，老幹部還沒有穩固自己的地位，還沒有與平民為敵，從浩劫中歸來的高幹子弟，也能和平民子弟共事和平競爭。但隨著時間推移，內外部環境都在變，逐漸重掌大權的老幹部和他們的子弟，心態自然變化，打江山坐江山的特權思想恢複，對平民精英越來越不服，疑慮也越來越大，正是鄧小平陳雲晚年明文禁止大學畢業生直接進入黨政機關（他可不會攔著自己子女），你覺得他們這樣做是出於什麽公心嗎？而隨著社會越來越腐化，階層越來越固化，今天的中國，連許多專業技術崗位，醫生工程師科學研究員，都變相世襲。高考作為平民子女社會底層改變命運跨越階級鴻溝的唯一通道，早就被鄧小平等大恩人徹底堵死，您看不見嗎？

兩件事，過，全賴華國鋒，功，強調鄧小平，這是不是有點無恥？

再論兩個凡是和四個堅持的是是非非，，這方麵對華國鋒的批評甚多，說的當然都有道理，但是引申的意義被完全誇張，對華極不公平。任何一篇批凡是的文章，你把四個堅持套進去，道理都講得通，都絕對成立。實踐可以檢驗也應該檢驗兩個凡是正確與否，當然可以檢驗也應該檢驗四個堅持的正確性！

世界上很多國家沒有走社會主義道路，很多華人生活在沒有毛澤東思想沒有無產階級專政沒有共產黨領導的地方，他們生活怎麽樣？發展的如何？為什麽不也開展一場大討論？我不問誰輸誰贏，也不論誰是誰非，就問鄧小平陳雲，能不能允許這樣一場大討論？如果不能，那你們對凡是的批判，不就像鄧小平陳雲籠子裏的狗，隻能咬被放進籠子的犯人，你包贏，但有什麽神勇可言？罵華國鋒的兩個凡是，卻不罵鄧小平的四個堅持，就是真理問題上的雙重標準！

兩個凡是的危害，也不可能超越四個堅持。兩個凡是真正針對的是一批重大的老幹部冤假錯案，那很複雜，也涉及朝廷權力再分配問題，這是老人幫與文革新人集團的利益衝突點，根本不是思想解放不解放的問題。後者代表人物汪東興就堅持，專案審查要實事求是，重新複查後再糾正平反。而鄧小平非常強硬：你們搞專案組的時候，就沒有實事求是，現在為什麽要實事求是？就是要立即徹底平反！鄧小平同誌大義凜然，他是出於正義嗎？當然不是！都是利益。黨內整人從來就沒有實事求是，鄧小平等老一輩革命家被整的時候沒有實事求是，他們整人的時候，也沒有實事求是，平反有一視同仁嗎？沒有，鄧小平對劉少奇薄一波賀龍等人的冤案，是這個態度，對同樣老幹部的林彪高崗等人的冤案，就是另一態度，中央專案組當年對林彪部下一大批將領的處理，有實事求是嗎？還有，對劉伯承粟裕等人的批判處理，是你鄧小平負責的，反教條主義還不是組織批鬥，逼人認錯，有實事求是嗎？鄧小平自己心裏最清楚，所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都參與並樂在其中的反右運動，有實事求是嗎？都是群眾運動，批鬥扣帽子，右派分子平反時，可是一個一個複查的。反右運動的直接操盤手就是鄧小平，他對此事的最後定性是，反右鬥爭很有必要，隻是擴大化了，所以，右派不叫平反，實際上叫改正。

鄧小平作為資深老鳥，對黨政軍各派係人馬，非常熟悉，知道哪些可以拉攏，哪些可以收編，哪些應該壓製，他有目的地根據需要肆意翻案，重新洗牌，兩個凡是在當時就成為妨礙他施政的絆腳石，當然他要打破。實際上他搞得還是凡是，隻是這不是毛澤東的凡是，而是他鄧小平的凡是。凡是鄧小平涉及其中的醜事錯事，凡是不利於鄧小平的，都堅持能拖就拖，能不辦就不辦。

兩個凡是基本上不針對基層民眾，也不針對經濟建設，普通人控訴兩個凡是是矯情，而且他隻是一個時期的政策。鄧小平的四個堅持則寫入憲法，威力當然不可同日而語。四個堅持，說白了，就是針對社會上的思想啟蒙運動！直接針對激進知識分子和社會青年的。就是用公權力鎮壓群眾。這需要辯解嗎？

如果說，四個堅持不影響改革開放，那兩個凡是怎可能影響改革開放！在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中，許多知識分子大顯身手，但是，要記住，你們隻是幫閑的，不是主角，給人當槍使跑龍套而已。別把自己想得那麽偉大。

華國鋒也從未真正堅持過兩個凡是，他對毛澤東的群眾運動和階級鬥爭為綱理論，從未信仰和執行。四五天安門運動，是毛定性的，華作為公安部長，參與鎮壓並成為接班人，他有充分的理由和動機，用兩個凡是，去阻止平反天安門運動。但最終在他的領導下，徹底平反了天安門運動，沒有留什麽尾巴，也沒有找什麽借口。反觀鄧小平，成為二代核心後，連對自己的老戰友，劉鄧大軍的劉伯承元帥，當年所受的批判，至死不肯改正，他已經手握大權，輕而易舉之事，就是不肯伸手，這就是小心眼了。

華國鋒能順應民意順應曆史潮流，即使搞兩個凡是，也沒有與民意對抗。而鄧小平的某些個性，與毛澤東相似，強人政治，唯我獨尊，我就是法，我就是天，民意算什麽？殺20萬就是民意！我們當年，會擁護鄧小平反對華國鋒，就是因為毛澤東時代的慘痛記憶，大家都認為華是毛的繼承和延續，結束華才能結束毛的時代，反華國鋒是非毛的一部分。實際上我們都錯了，華國鋒不是毛澤東，他也成不了毛澤東，鄧小平才是，屠龍者已成惡龍！雖然鄧小平比毛澤東，獨裁的理性務實，但人民在他的時代，隻能順從和忍受，一樣無法反抗和影響他。

華和鄧，有相同的地方，比較務實，思想開放，願意接受新東西。鄧小平不是什麽改革開放總設計師，他真正角色是總承包師或總包工頭（就像當年許多城市的拆遷工程，承包給有實力的黑社會頭子一樣），他就沒設計什麽東西，一切隨機應變，你見過摸著石頭過河的設計師嗎？而華國鋒，當時對中國的藍圖，大概就是南斯拉夫羅馬尼亞這個樣子，在美蘇之間和平相處，專注國內建設，保持共產黨的領導地位。這沒有什麽優劣可言。兩個人之爭，不是經濟建設路線之爭，不是什麽改革派與保守派之爭，因為他們都沒有什麽高深的理論。不同的是，華願意跟著民意變，而鄧願意跟著利益變。

在能力方麵，鄧偏於黨務，是個執黨鞭的人物，他總書記和政委都幹的很出色，甚得毛劉等領導人的歡心。華偏於政務，是個不錯的總理。當年唐山大地震，他很快就踏上餘震不斷的災區，指揮救災，那不是作秀，是他的本色,比鄧副總理在河南水庫大垮壩中的表現強的多。中國曆任總理中，周最強，趙次之，其餘都在華國鋒之下。許多人粉朱鎔基，丫就口才好，氣勢足。真實水平經不起推敲。有一次，他說他在某大學視察，對財經係的大學生，就要求四個大字：“不做假賬”，說的鏗鏘有力，一臉正氣，我聽了都啞然失笑，中國的假賬問題是因為會計愛做假賬？不是政府需要假賬，領導愛看假賬嗎？還有監管審計的獨立性問題，和法規的嚴肅性問題，而且國務院總理不是象我們一樣的評論員，你是幹實事的，有職有權有責任，如果你認為假賬問題嚴重，應該立即行動而不是說說而已，他任內到底為解決假賬問題做了什麽？就會放空炮！還有一次，賴昌星在廈門求見朱鎔基，朱的回答是：丫偷稅漏稅，欠著100億稅款，哪天補齊了才能見。這多奇怪，偷100億稅，不見就行了。那範冰冰欠稅，為什麽要見官？劉曉慶為什麽要坐牢？中國傳奇故事的邏輯，真是前言不搭後語，非常感人！

在人品心態上，華鄧兩人就完全不同。華一生仕途，平平穩穩，幾乎從不卷入政治權鬥，即使調入中央工作，毛澤東也幾乎沒讓他幹過髒活，這是極其罕見的，鄧小平複出，也要主持批周會議，為毛敲打周恩來。華國鋒始終避開這些政治漩渦。他沒有什麽恩仇錄，心智大體是正常的，精力也多在國政上。出國看世界後，驚覺中國的落後，和平幾十年，人民還吃不飽穿不暖，他會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老百姓，也希望盡快改變現狀。

鄧小平和其他許多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一樣，一生多次大起大落，文革落難，一人落難全家遭殃，與普通人想法不同，我們很多人都以為，老人幫是和我們人民共同遭難，對他們多抱有同情之心。但他們的感受可不一定這樣，他們感受的，可能是人們背叛告密和陷害，普通人的世態炎涼，秘書老媽的突然出賣，災難麵前，還是家人最可靠最信得過，也最可憐。他們感覺最虧欠的，是自己的老婆孩子！不是人民！一旦東山再起，先鞏固權力，安排好自己小孩出路，極力掠奪財富，補償全家失去的幸福生活，是非常普遍的心態。

這不是特例，這是正常的心理變態。唐朝武則天的一個兒子，也曾被流放邊遠，饑寒交迫擔驚受怕朝不保夕，處處受監控，隨時被身邊人處死，落難中，他與老婆女兒相依為命，非常寵愛和依賴他們，發誓要給她們所有。後來他當上皇帝，果然將所有朝政權力，交給老婆孩子為所欲為以補償她們所受的苦難。最終也釀成大禍。

鄧公也是人，鄧公也這樣，隻是我們剛開始沒有正確理解他們。格老子打江山，格老子承包改革開放，孩子拿點搶點算什麽？別人的孩子可以槍斃，自己的小孩說不得。你看鄧小平的幾個小孩，所作所為，你能得出什麽結論？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這家教，這遺傳！一言難盡啊！再看看人家華國鋒，也曾經居廟堂之高，也長期處江湖之遠，老婆孩子都默默無聞，幾十年都沒鬧出什麽動靜，唱紅歌的老頭老太太，你們能望見華家後人的車尾燈嗎？

華國鋒一生，唯一讓我詬病的，就是愛修皇陵。建毛主席紀念堂，愚昧但還可以說為黨國穩定。那為自己修那麽大一座墳墓，所為何來？有必要嗎？他的貢獻和曆史地位不需要一座墳墓來彰顯。我也很難理解，為什麽中國政府，會允許一位前國家領導人，修這麽一座超大規格的墳？這是公款吧？你不是說他隻是一個過渡性人物嗎？這一點還是鄧小平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