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政權確已更迭,填補這一權力真空的是一批激進的新領導人, 比之前更糟糕......
伊朗政權確已更迭,但比之前更糟糕
對於伊朗政權的反對者來說,這幅畫麵正是他們內心深處恐懼的具象化呈現:一個更年輕、更強硬的領導人統治下的軍事化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權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膨脹。
美國和以色列發動這場戰爭,本希望通過鏟除伊朗高層官員——從穆傑塔巴的父親阿裏·哈梅內伊(Ali Khamenei)開始——來為政權更迭創造條件,或者至少扶持起願意順應美以利益的領導層。戰爭爆發一個月後,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在一次全國講話中曾稱伊朗新領導層“更為理性”。
結果卻是事與願違。填補這一權力真空的是一批激進的新領導人,他們對國內外的政治妥協興趣寥寥。
“這場戰爭確實改變了伊朗政權,但卻是向著惡化的方向”,曾任以色列軍情局伊朗事務負責人的丹尼·西特裏諾維茨(Danny Citrinowicz)表示。“我們親手造就的這一現實,比戰爭前伊朗人麵對的境況還要糟糕。”
在伊朗層疊交錯且相互競爭的權力圈中,那些反西方、對國內異見零容忍的強硬派理論家一直占有一席之地,並在老哈梅內伊的蔭庇下權勢日隆。而今,他們已全麵掌控了伊朗的黨政軍領導權,這場在他們眼中預示著什葉派“救世主”即將回歸的戰爭,更令其氣勢大振。
風暴中的核心人物正是穆傑塔巴·哈梅內伊。在一場導致其父及多名家族成員喪生的空襲中,他幸免於難,隨後被神職人員推選為最高領袖。自上月獲得任命以來,他一直未公開露麵,這引發了外界猜測:他可能傷勢極其嚴重,以至於無法參與國家的日常治理。
在穆傑塔巴缺席期間代行其職的領導人們態度依然強硬。盡管懲罰性的轟炸行動已令伊朗的軍事力量、能源設施和民用基礎設施滿目瘡痍,但他們依然毫無懼色。
對內,他們大搞鐵腕統治,通過逮捕、處決以及威懾動用致命武力,強化了對反對派的鎮壓;與此同時,他們還將政權支持者部署到街頭。
他們非但沒有尋求迅速結束衝突,反而對阿拉伯鄰國發動了多次無端的襲擊。他們還握有一項新的籌碼:對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的實際控製權,全球20%的石油供應需要通過該海峽運輸。
上周末,伊朗代表團前往伊斯蘭堡與美國舉行談判,最終無功而返。代表團成員中既有務實保守派代表、議長穆罕默德·巴蓋爾·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也包括阿裏·巴蓋裏·卡尼(Ali Bagheri Kani)這類以激烈反西方對話而聞名的政治人物。戰時損失正迫使伊朗領導人麵臨達成協議的經濟壓力,但雙方之間的敵意恐怕短期內難以消弭。
提拔“刺客”
通過與伊斯蘭革命衛隊的長期結盟,哈梅內伊家族早已為這一時刻做好了準備。
現年56歲的穆傑塔巴·哈梅內伊即便在受傷之前也極為低調。但他長期以來一直是一個關鍵的樞紐人物,負責聯絡和提拔強硬派官員,深度參與塑造伊朗的政治走向。
穆傑塔巴在父親的政治和宗教權威庇蔭下崛起。憑借在最高領袖辦公室的一個非正式職位,穆傑塔巴與負責保衛政權的準軍事組織革命衛隊及其街頭執法力量巴斯基(Basij)密切協作,打壓異己,在安全和情報機構中安插親信。
穆傑塔巴高度依賴一個被稱為“哈比卜圈”(Habib Circle)的親信網絡。其成員包括許多參加過兩伊戰爭的老兵,他們曾在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哈比卜營(Habib Battalion)服役,該營以吸納激進分子著稱,得名於七世紀什葉派伊斯蘭教中一位以身殉戰而備受尊崇的人物。哈梅內伊本人也曾是其中一員——他在戰爭末期入伍時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去年11月提出的一項國會法案稱,“哈比卜圈”是“該政權最高級別的非正式安全情報網絡之一,曾犯下侵犯人權的行為並參與恐怖活動”。
事實證明,新領導班子極具韌性與適應力;戰爭爆發五周後,其指揮與控製係統依然完好。這種強硬路線在人事任命上體現得尤為明顯:新任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穆罕默德·巴蓋爾·佐勒加德爾(Mohammad Bagher Zolghadr)便是一位有著暴力履曆的前伊斯蘭革命衛隊指揮官。
在革命前,佐勒加德爾是一個遊擊組織的頭目,該組織殺害了一名美國石油工程師。根據其發表的回憶錄,他曾親身參與過刺殺兩名警察的行動。
兩伊戰爭期間,佐勒加德爾在革命衛隊中步步高升。此後,他協助創建了專門訓練外國民兵攻擊伊朗敵人的聖城旅(Quds Force),以及另一個專門針對政治對手實施暴力的準軍事組織。
據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Johns Hopkins School of Advanced International Studies)專注於中東問題的教授瓦利·納斯爾(Vali Nasr)稱,佐勒加德爾的觀點極端到他的一名下屬曾一度憤而辭職以示抗議,這名下屬就是後來被美軍擊斃的臭名昭著的聖城旅指揮官卡西姆·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佐勒加德爾還曾撰文闡述如何擊敗以色列並占領其領土。
調解人士透露,佐勒加德爾在與美國的談判中極具影響力,他聽取談判代表的匯報並幫助引導決策方向。他的前任阿裏·拉裏賈尼(Ali Larijani)上月遇難,此人算不上鴿派,但畢竟是個政治老手,研讀過德國哲學家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的著作,在核談判期間積累了務實談判者的聲望。
伊斯蘭革命衛隊新任總司令艾哈邁德·瓦希迪(Ahmad Vahidi)被控參與了1994年布宜諾斯艾利斯一個猶太社區中心的爆炸案,該案造成85人死亡,數百人受傷。他創辦了一所公職人員培訓學校——德黑蘭的沙希德·貝赫什提治理學院(Shahid Beheshti School of Governance),在革命衛隊的監管下培養新一代伊朗政治領導人。擔任內政部長期間,他參與監督了對2022年女權抗議運動的鎮壓。他的前任在戰爭打響第一天便被擊斃。

2022年,一名女子被伊斯蘭共和國“道德警察”逮捕後死亡,抗議者走上街頭。圖片來源:AFP/Getty Images
哈梅內伊的新任軍事顧問穆赫辛·雷紮伊(Mohsen Rezaie)也被控參與了布宜諾斯艾利斯襲擊事件。20世紀80年代,作為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指揮官,他實施了一項旨在推翻伊拉克獨裁者薩達姆·侯賽因(Saddam Hussein)的戰略,延長了一場災難性的消耗戰;美國政府稱這場戰爭造成至少25萬人死亡。
雷紮伊近日就當前持續的衝突闡明了類似立場。“對抗將繼續,直到若幹條件得到滿足”,他在電視講話中說;他列出的要求包括解除製裁和賠償伊朗因戰爭造成的損失。“伊朗的回應將不再是以眼還眼。而是以頭還眼,以手腳還眼。”
“伊斯蘭革命衛隊中更極端的勢力正在掌權”,查塔努加田納西大學(University of Tennessee at Chattanooga)的伊朗安全問題專家賽義德·戈爾卡(Saeid Golkar)說。“這使得衝突延長的可能性更大了。”
排擠改革派
穆傑塔巴及其核心圈子在二十多年前便開始在政壇強勢崛起,這在本質上是對當時主張內部變革的改革派政治勢力的一種反撲。
根據已故伊朗總統阿克巴爾·哈什米·拉夫桑賈尼(Akbar Hashemi Rafsanjani)的日記,穆傑塔巴在2002年首次展示政治手腕,當時他挑選了一位極端保守派人士來領導伊朗頗具影響力的國家宣傳組織,該組織掌控著文化中心和媒體機構。
據著名改革派政治家邁赫迪·卡魯比(Mehdi Karroubi)的指控,幾年後,穆傑塔巴及其隨從策劃了強硬派總統馬哈茂德·艾哈邁迪-內賈德(Mahmoud Ahmadinejad)的連任。
在一封致最高領袖的公開信中,卡魯比指責穆傑塔巴在2005年動員巴斯基和伊斯蘭革命衛隊幫助內賈德獲勝,並在2009年發動了一場“選舉政變”。卡魯比在這兩次選舉中均敗給了內賈德。
這是伊朗的一個關鍵轉折點,國家從此背離了民望極高的改革道路,堅定地走上了一條更為保守的道路。除此之外,這一事件更激起了該國曆來規模最大的幾波抗議浪潮,讓不時動蕩的局勢再度沸騰。
2009年6月,被選舉舞弊指控激怒的示威者湧上街頭,高呼”去死吧,穆傑塔巴。願你永無出頭之日。”
末日意識形態
兩伊戰爭後,穆傑塔巴在庫姆城度過了一段時光,在那裏,他師從阿亞圖拉·穆罕默德-塔基·梅斯巴-亞茲迪(Ayatollah Mohammad Taghi Mesbah Yazdi),後者是一位激進的神職人員,被視為伊朗強硬派的精神教父。
梅斯巴-亞茲迪宣稱服從最高領袖就等同於服從真主,他傳播了一種被稱為“馬赫迪主義”(Mahdism)的古老伊斯蘭救世主學說的現代改編版。
這種意識形態在伊朗的宗教神學院和準軍事訓練中被傳授,它宣揚這樣一種觀點:建立真正的伊斯蘭社會、摧毀伊朗的敵人——首當其衝是以色列——將加速伊瑪目馬赫迪(Imam Mahdi)的降臨;什葉派穆斯林相信,這個人物將為世界帶來和平與正義。

3月份的一場支持新任最高領袖的集會。圖片來源:Majid Saeedi/Getty Images
伊斯蘭革命衛隊高級指揮官、哈梅內伊的親密夥伴侯賽因·葉克塔(Hossein Yekta)最近在國家電視台上呼籲母親們以馬赫迪之名將自己的孩子送上戰場。
“永無謬誤的伊瑪目說過,伊朗人將進入耶路撒冷並展開殺戮。伊朗人說:‘殺!殺!’永無謬誤的伊瑪目亦說:‘殺!殺!’”葉克塔說道。歐盟稱葉克塔是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招募者,負責思想灌輸。
馬赫迪主義一度被視為邊緣思想,但在哈梅內伊家族及其核心圈子的推動下,逐漸成為了伊斯蘭共和國意識形態的中樞,也成為伊斯蘭革命衛隊思想灌輸體係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這其中有多少是空洞的說辭,又有多少是真實的信仰?隻要看看他們的行為,你就能發現,他們確實在按照自己的意識形態行事”,反對伊朗核武器聯盟(United Against Nuclear Iran)的伊斯蘭革命衛隊問題專家卡斯拉·阿拉比(Kasra Aarabi)說;該聯盟是一個反對伊朗政權的政策組織。“馬赫迪主義中關於世界末日的說法指導了該政權的戰時行為,並為那些看似非理性的行動——例如將戰火引向海灣國家——提供了邏輯支撐。
根據阿拉比和戈爾卡的研究,新兵為期至少六個月的入伍培訓中,有一半時間用於意識形態教育,形式包括布道、講座和強製閱讀小冊子。他們說,每年還有一次強製性的進修課程。
曾在伊斯蘭革命衛隊服役、並在庫姆的一所宗教神學院與穆傑塔巴同窗的賈比爾·拉賈比(Jaber Rajabi)於2016年叛逃。早在穆傑塔巴上位前,拉賈比就曾向伊朗的阿拉伯鄰國發出過關預警。在一次用阿拉伯語進行的電視采訪中,拉賈比將穆傑塔巴描述為一名什葉派穆斯林極端分子,他不僅視以色列為敵,還可能將遜尼派穆斯林阿拉伯人也視為敵人。
他還說,哈梅內伊曾告訴他自己做過的夢,這些夢暗示他就是所謂的“呼羅珊人”(Khorasani),一個預言中宣告末日來臨的領袖。信徒們說,他將出現在曆史上的呼羅珊地區,領導軍隊支持馬赫迪,並對抗伊斯蘭的敵人。
“如果有人問:對伊朗和該地區來說,可能發生的最危險的事情是什麽?”他說。“答案就是:穆傑塔巴·哈梅內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