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述評：高市早苗來勢洶洶, 日本修憲勢頭恐難阻擋 - 由amico發表

2月20日，日本眾參兩院聯合大會上，高市早苗在“施政演說”中再次表示：“希望在今後的兩院憲法審查會上能夠超越黨派加快開展建設性的探討，與此同時在國民中也同樣開展積極的討論，以便早日實現向國會提交新憲法草案的目標。”

自高市早苗在眾議院選舉後強勢連任首相，修憲似乎成了其全力以赴的目標。雖然目前在參議院自民黨加上維新會還不到半數，與2/3多數有不小距離；但如果在2028年7月參議院選舉時，在野黨未能痛定思痛，有效阻遏自民黨的話，自民黨也許會重新獲得多數席位，今後在國會通過修憲決議就難以阻擋了。

2月18日，高市早苗當選日本新任首相。NHK

高市之前，原地踏步的修憲

修憲的第一步，是讓各黨派向國會憲法審查會提交各自的憲法草案，然後予以審議。自民黨下野期間在2012年曾出台過一部憲法草案，但自民黨重新執政後，安倍晉三根據形勢變化提出了修憲的四個要點，估計接下來高市早苗將蕭規曹隨，基本按照這一框架草擬新憲法草案，然後讓國會憲法審查會審議。如果審議通過就提交國會表決，表決如獲2/3以上通過則在60~180天內舉行全民公投，若獲得半數以上讚成便得以通過。

日本國會兩院的憲法審查會均成立於2007年8月，此前是於2000年1月啟動的“憲法調查會”，此後予以更名。

此前由於自民黨以及其時與其聯手執政的公明黨離國會2/3多數差距明顯，而公明黨長期以來一直是反對修憲的，所以自民黨在推動修憲問題上始終難以如願。而且此前在相當長一段時期中，日本國民對和平憲法的擁護和支持是毫無保留的，因此對修憲有一種本能的“過敏”。

在前年和去年的參眾兩院選舉相繼跌破半數的困境下，自民黨不要說推動修憲了，為了取得在野黨在審議相關法案時的合作，自民黨不得不將眾議院的憲法審查會會長這一重要職務，拱手相讓於最大在野黨立憲民主黨的代表枝野幸男，與此同時在野黨還在眾議院17個小組委員會中的11個小組擔任主席。

在此前眾議院競選期間，高市早苗就對此表達了強烈不滿。在新潟縣的一次競選演講中她忿忿不平地表示：“很遺憾眾議院憲法審查會是由在野黨擔任會長的！”

眾議院的憲法審查會50名成員中，自民黨與立憲民主黨分別占21名和19名，基本不相上下。在參議院的憲法審查會成員中，自民黨和立憲民主黨分別為18人和8人（一共45人）。不難想象，在這樣的局麵下，自民黨怎麽可能推動修憲？

自民黨也一再呼籲憲法調查會開會討論相關問題，但在野黨其時主要對自民黨被曝光的政治醜聞窮追猛打，修憲問題根本無法列入國會的議事日程。所以就出現了這樣的怪事：要麽根本就開不了會，即便開會也是言不及義，就像一個清談俱樂部，總是在外圍繞圈子，互相扯皮，根本不談核心問題。

日本國會眾議院資料圖：新華社

根據日本國會的相關記錄，在眾議院和參議院分別設立憲法審查會後，直到4年後才相繼召開會議。此後直到去年，眾議院憲法審查會開會相對頻繁。開會最多一年的是2023年，達24次之多，最少的是1997年，才開了5次會，平均每年為11.2次，一個月不到一次。而參議院憲法審查會開會更少得多，最多年份也就開了12次（2023年），最少的年份是2021年，僅開了3次會，平均每年是6次。

以至於迄今為止，兩院的憲法審查會連新憲法起草小組都未能設立，這就根本談不上新憲法的起草，更遑論對新憲法草案的討論。因此在去年秋季自民黨與日本維新會簽署的組建聯合執政黨協議書中就明確表示，必須盡快在眾議院和參議院的憲法審查會中成立常設的起草小組。

因此，雖然日本兩院的憲法審查會問世已超過1/4世紀，但修憲卻是八字還沒一撇。其間僅於2007年通過了與修憲相關的《公投法》，2014年和2021年又相繼修改了這一法案而已。對自民黨要求開會討論修憲問題的強烈呼籲，在野黨成員總以國會在審議其他相關重要議案或法案為由予以拒絕。

正因如此，當年盡管安倍晉三兩次執政合計超過8年之久，是戰後曆任首相中修憲願望最強烈的，卻根本未能將修憲向前推動哪怕一小步。2016年自民黨在參議院選舉中獲勝後，曾在眾參兩院均獲得了2/3以上多數，於是安倍在2017年自信滿滿地表示要在2020年頒布新憲法，但他盛氣淩人的強勢姿態引發了在野黨的強烈反感，失去了這一極為難得的機會窗口。

此後在2019年的參議院選舉中，自民黨又喪失了2/3多數，安倍的修憲努力半途而廢，不得不於2020年秋天黯然辭職走人。此後的岸田文雄內閣更是雄心勃勃地將該黨的“推動修憲本部”更名為“實現修憲本部”，卻依然在原地踏步，根本沒有任何進展。

高市之後，不確定性大大增加

2月18日，高市早苗在國會首相指名選舉中以碾壓般的優勢再次當選。隨即她任命自民黨的選舉對策委員長（選戰操盤手）古屋圭司轉任眾議院憲法審查會會長。此人2021年就曾擔任自民黨的“實現修憲本部長”，另外還是“日華（台）議員懇談會”的會長，是一名鐵杆右翼和親台派。

與此同時，此人還是所謂“日本維吾爾國會議員聯盟”會長，公然在涉疆問題上充當挑戰中國的急先鋒。2022年他還發起組建了“行動起來，查明中國侵犯人權議員聯盟”並擔任會長，是目前日本政壇名副其實的“反華”頭號打手。

古屋圭司資料圖：日本《產經新聞》

在隨後舉行的自民黨兩院議員大會上，高市早苗明確表達了修改憲法和《皇室典範》的強烈意願。在當天晚間舉行的記者會上，她再次表示自民黨將竭盡全力推動修憲。

接下來，眾議院將按各黨的眾議員人數調整在審查會中的成員比例，這樣在野黨就無法軟磨硬頂了，隨後將迫使該審查會盡快成立新憲法起草小組，使憲法審查會開始正常運行。去年自民黨就曾呼籲各在野黨組建憲法起草委員會，在野黨卻根本沒有接茬。接下來自民黨和日本維新會肯定要強推成立憲法起草委員會，這將成為在修憲問題上各黨派博弈的焦點。

在修憲問題上，自民黨如今並不拘泥於修改最關鍵的第九條，這一條中的兩款是這部和平憲法的靈魂所在。盡管日本右翼勢力早就欲去掉這一“緊箍咒”，但由於這一動作過於引人注目，所以此前安倍晉三就改變了策略：正麵強攻無法奏效，那就改為側麵攻，也就是要求在新憲法中加入自衛隊相關條文。

日本憲法第九條

自衛隊成立已70多年了，早已是一個既成事實，在新憲法中加入這一條，豈非多此一舉？其實不然。因為第九條開宗明義禁止日本擁有“戰鬥力量”，既然在新憲法中加入了自衛隊條文，那第九條不就不攻自破了嗎？

對安倍晉三來說，自衛隊有個名分是至關重要的，名不正則言不順嘛。於是他在2017年提出了包括4點內容的修憲方案，其中第一條就是要求增加有關自衛隊的條文。如果今後自民黨實現了修憲目標，接下來還會將自衛隊更名為“國防軍”，日本右翼勢力早已提出了這一要求，“自衛隊”這一稱呼讓他們覺得渾身不自在，日本就是要擁有一支名正言順的軍隊，這是日本成為“正常國家”的重要內容之一。

而日本維新會在修憲問題上比自民黨走得更遠，該黨直截了當地要求刪除第九條，將自衛隊更名為“國防軍”，此外還要求全麵鬆綁行使集體自衛權。該黨去年秋季與自民黨聯合執政以來，雙方開始就修憲問題進行磋商，目前兩黨的主要分歧是如何對待第九條。但高市早苗此前在競選演講中，卻幾乎壓根不提第九條問題。

關於日本國民對修憲的看法，在每年5月3日的憲法紀念日前夕，日本各大媒體都會開展相關的民意調查，並在這一天發表調查結果。去年這一民調結果如下所示：

支持修憲的意見：NHK是36%，《朝日新聞》達53%；《讀賣新聞》則高達63%；《每日新聞》的這一數據是21%；《產經新聞》也有59%；《日本經濟新聞》更高達68%；時事社是50%；共同社最高，達70%。這八家媒體的受訪者中支持修憲的平均數為52.5%，超過半數。

而反對修憲的意見占比如下：NHK隻有19%，《朝日新聞》和《讀賣新聞》均為35%；《每日新聞》達39%；《產經新聞》是30%；《日本經濟新聞》為28%，時事社也是30%，共同社是26%。平均數僅為25.9%。

除了《日本經濟新聞》這一民調是在2024年11-12月舉行的以外，其餘均為在2025年春季舉行。經過多年來日本右翼勢力的強力推進和安倍晉三以來曆屆日本政府的推波助瀾，這一民調結果近年來出現了明顯的上升勢頭。

由於最近自民黨在眾議院選舉中獲得狂勝，高市早苗推動修憲的意願極為強烈，因此估計今年的這一民調還會有大幅攀升。也就是說，如果今後國會以2/3多數票通過了相關修憲決議，接下來在公民投票中獲得過半數通過的幾率是很大的，這是顯而易見的。

2月12日，《朝日新聞》發表了該報與東京大學穀口將紀研究室聯合開展的對新當選眾議員的一項調查。結果表明，多達93%的眾議員支持修憲，與此同時反對修憲的僅為3%，而就在16個月前上次眾議院選舉後，支持者和反對者占比還分別是67%和23%。

再從各黨派的眾議院來看，自民黨的支持者占比達99%，日本維新會則更高達100%，清一色的支持。在野的國民民主黨的支持率也高達96%，參政黨是93%，連主要在野黨的中道改革聯合也有58%之多。隻有共產黨和令和新選組的眾議員均反對修憲，但這兩個政黨的眾議員加起來才5人，占比僅為1.01%。

自民黨和維新會的當選議員在眾議院占比雖然僅為75.7%，但加上比自民黨更右傾的參政黨和“未來”等在野黨，所占比例就更高。修憲勢力之顯赫，由此可見一斑。而上屆眾議院選舉後的同一民調，支持修憲的眾議員僅為66%，這16個月的變化之大由此可見一斑。今後護憲勢力即便使出渾身解數，恐怕也無濟於事，因為他們實在寡不敵眾，胳膊拗不過大腿。

從支持修憲勢力要求修改憲法的內容來看，呼聲最強烈的明確載入自衛隊，這一比例從上次調查的51%猛增至這次的80%。自民黨當選眾議員要求加入這一條的多達94%，日本維新會也有92%，國民民主黨和參政黨則分別為64%和86%。高市早苗在競選期間，就一再聲嘶力竭地叫嚷：“自衛隊為什麽不能寫入憲法？”

日本自衛隊人員參加日美聯合演習。

此外，日本右翼勢力推動修憲還有外部助力——美國一再呼籲日本修憲。

早在海灣戰爭結束不久，美國右翼智庫傳統基金會便於1992年向當時的老布什政府提出建議，指出憲法第9條是一種“不抵抗主義的和平幻想”，日本可以理直氣壯地放棄為維護國際正義而行使武力，此舉也妨礙了雙方共同維護日美同盟。例如當時的海灣戰爭日本就拒絕出動自衛隊，隻是提供了130億美元的巨額資助，美國軍方對此極為不滿。此後卡托研究所於1995年，布魯金斯學會於1996年，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於1997年都相繼提出了類似的政策建議，如今美國兩黨對這一問題具有高度共識。

進入本世紀後，共和黨的時任副國務卿阿米蒂奇和民主黨的約瑟夫·奈等大佬領銜一批專家，先後6次就美日關係問題發表政策建議，在所有這些建議中都包含了修改憲法的訴求。2010年6月，美國國會研究服務處也發表了相關報告，呼籲為了推動雙邊同盟關係更密切、更強化，應該取消第九條，允許全麵行使集體自衛權。

美國眾議員舍曼更是明確呼籲特朗普政府，在日本修改憲法之前，美國絕不應對協助日本保護釣魚島做出任何承諾。所以日本指望美國為保護釣魚島助一臂之力顯然隻是一廂情願。不僅如此，美國雖然為安撫日本，一再表明《日美安全條約》第5條適用於釣魚島，但卻隻承認日本對釣魚島的施政權而對主權歸屬不置可否，以此來迫使日本加快修憲進程。

2月8日日本眾議院選舉獲勝後，高市早苗深夜在X平台上用日、英雙語發文，對美國總統特朗普早前的發聲表示感謝。

當然，除了中國以外，包括韓國、朝鮮和俄羅斯等周邊國家，都對日本的修憲動向保持高度警惕，東南亞國家也並不支持日本修憲。高市早苗若一意孤行，很可能在本地區陷入困境。

雖然目前高市早苗挾持極高的支持率，大有“春風得意馬蹄疾”之勢，但她也有明顯的短板。首先是她剛愎自用，在重大決策上很少聽取別人意見，都是獨往獨來，這讓她很容易得罪黨內大佬。

另外她對經濟是外行，而且也不虛心聽取經濟專家的意見。此前她為日元貶值竭力叫好，就讓日本財界深感詫異，瑞穗銀行更是直截了當地抨擊其經濟政策。她目前全力推動的所謂“負責任的積極財政政策”若實施效果不彰，經濟局勢沒有任何改善，尤其是通脹勢頭無法得到有效遏製的話，其支持率勢必將掉頭向下。

這種情況下，她能否支撐到2028年的參議院選舉都是一個未知數。即便屆時她仍在位，讓參議院選舉複製這次眾議院選舉結果的可能性也不大。如果自民黨和維新會在2028年的參議院選舉中未能取得2/3多數，能否如願修憲則仍麵臨很大的不確定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