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反人民的人民政府

美國政府是一個人民政府。以國家發聲的第一句話，就是“We the People”。然後林肯總統在蓋茨堡又重要的事強調三遍。以示名義無誤。人民究竟是什麽意思，因時因地因人製宜。國父們說People，是非常清晰的，可以讀成“People are the We”。就是在座的各位，當然還包括發出了邀請卻因各種原因未能到場的那些。 至於什麽白奴黑奴印第安人，一秒鍾都沒有想的。當時的美國政體，是精英共和。有些類似古代羅馬的軍事民主製。十三個殖民地，田、錢和槍，都在Our手中。我們不是人民，誰是？必須用憲法將這個局麵固化下來。修正案的民兵條款，就是直接的古羅馬遺存。

林肯是個大麻煩，他真想要改變“People”的範疇。其實，對於既定政體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就是擴大“People”的範圍。人民從來不是個總稱，若是沒有區別，為什麽要強調“人民”？有“非人民”才有“人民”。在中國，人民一詞的對立麵（區別處）往往是權貴。但美國的People一詞從開始就被用來特指“權貴”，所以林肯所說的“人民”的對立麵，隻能是“敵人”。和我們站在一邊的，才是人民。如此不難理解，這個國家物理上的人民，站到了兩邊舉槍互殺。

今天，一心要恢複古羅馬榮光的川普總統，將這一切都發揚光大，正在成為美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總統。他一心要將所有沒有選他的州的聯邦資金撥款全停掉。所有公開反對他的人，都是“國內恐怖分子”，可以直接擊斃。那些，顯然都不是人民。那些選舉和支持川普總統的美國“人民”，認為這個總統執政能夠“撥亂反正”。是的，川普總統正在將“人民的定義”指針向後撥。可是，沒有人知道總統會將這指針，回撥到1966年，還是1776年；是回到林肯，還是華盛頓時代？

我寫了個《美國人的選票被誰偷走了》，認為這次要求出示特別身份證明投票，其目的就是將一部分人（合格選民）排除在投票之外。並推論有可能將來投票的門檻越來越高，將更多的人排除出“人民”的範疇。讀者大部分是嘲笑的。說本驢沒有邏輯的有，說智商不足80的亦有之。你們說的都對。隻是，一個見慣了一甲子以上風雨的，不是這麽容易見到風就是雨。年紀大了，暴風雨來臨前有關節酸痛的預警是常見的。這的確讓我想起了當年在中國，住旅店必須要介紹信，沒帶結婚證夫妻都不能住在一起的日子。

我們不遠萬裏，在世紀之交前後，來到美國。除了物質享受，誰沒有幾分對自由的追求呢？二戰後，其它發達國家或有在福利上超過美國的，但在保護個人自由方麵，美國確實成為山顛之國。而且美國是唯一對移民敞開胸懷的大國（有人記得獨立戰爭的理由之一是英王限製向北美殖民地移民嗎？）。美國之所以能成為山巔的原因，主要在於這部憲法，並能時時夠被引用和實施。而這部憲法，當初是為“the We”量身定製，是比照歐洲貴族（底線是英國鄉紳）的權利為標準的。這在任何現有舊國家裏，都是不可能達到的。難怪其它國家的人民，趨之若鶩。

當我們回顧美國這不長的曆史，不難發現美國處在一個不斷地擴大“人民”範圍的過程中。從林肯解放黑奴，到民權運動，到DEI，可以享受平等和完整憲法權利的“人民”基礎，越來越大。初始金字塔頂層設計的政治製度，專為We the People設計的憲法，就越來越不適應。當一個國家所有人都擁有同樣權力，或者說一個國家全都是“貴族”，不僅是不穩定，而該是早就崩潰了。但美國奇跡般地堅持下來。

美國能夠不斷擴大和發展這套民主製度，是個奇跡。是兩方麵共同作用的結果。物質上，從開始的不斷開拓邊疆，保證源源不斷地土地供給（鄉紳基礎）；再後來生產力快速提高，給工人發較高工資（福特為代表）；再到二戰後美圓成為世界貨幣（持續五十年的雙赤字經濟），能夠為國民提供物質生活進步與保障。政治製度上，代議製和選舉人票（防止絕對多數取勝），黨派基層網絡建立（杜絕獨立候選人的機會）；輿論和競選資金的控製；地方對教區選區的掌握能力等。保證雖然全民投票卻依然是精英階層（We the People）執政。

這種民主製度帶來的繁榮，曆史上隻有古雅典和羅馬，依靠海外殖民地的輸送，短暫地實現過。美國的確是個人間奇跡。但是，當相應的曆史地緣環境經曆巨變，We the People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網絡興起讓傳統媒體失去統治地位；移民社區快速成長已讓地方選舉失控（如紐約市）。福利的增長，能上不能下。而美國對世界的技術和生產力優勢，不斷縮小。一個扁平的社會結構，如果座落在地麵上，是比較穩定的。但是要想讓它無基礎地維持在金字塔尖的高度，可能性很小。怎麽能全是“貴族”。。。何為貴族？一是生活優越，二是有特權。

美國We的傳人兩黨，目前的首要任務與中國一樣，就是維穩。民主黨走的是物質路線，即社會財富勞動成果分配上向普通人轉移得多一些。讓所有美國人都能維持相當的生活水準，從而忘記或者懶得去追求更多的政治權力。比如奧巴馬說的讓十四億中國人過上美國人的生活是不可想象的。隻要有相對優越感，就有貴族感。民主黨比較放任非法移民，也是這個目的。非移幹最重最累的活，創造物質財富，卻拿最低的工資，較少甚至不享受政治權力。他們默默地填補著美國缺失的金字塔底層，同時支撐公民們的優越感。其實是極大有利於美國社會穩定的。

共和黨不願在財富分配上讓步。更注重從製度上控製。共和黨的傳統上主張的小政府，並不是不攬權。而是這些權力，如果政府不管，原來就在“We the People”手中。拿到政府手裏放到了桌麵上反而容易失控。共和黨希望越少的人參與到政治中越好。類似本次找各種理由讓一些人不能參加投票是常事。羅姆尼參議員在競選時於黨內會上說過，有40%的人從來不納稅，這些人不用考慮。連我的上個帖子，也有象黨支持者跟帖說，讓那些（不辦證）人投票也選不出正確的人來。這些都是通過縮小“人民”的範圍，來解決頭重腳輕的維穩路數。也正因為如此，我會推測將來會有更多的，比如納稅、財產等門檻被推出，達到減少政治人口的目的。

傳統共和黨依然隻敢在憲法框架內努力。川普總統則是十八般兵器都上。他用關稅做武器，公然要求全世界向美國輸血，試圖重建羅馬海外朝貢體係。開疆辟土，搶奪資源。權力分散，就去搶國會搶司法的權。他一直要求行政有剝奪公民身份的權力。他正在建立一個非法移民、合法移民、歸化民、本土出生公民、後代公民、選舉我的公民。。。的階級種姓體係，將社會金字塔明確化。最根本的，他認為這部美國憲法是MAGA的絆腳石。這個憲法賦予了普通人過多的權利，造成“人民”太多沒法治理。他這次上台後所做的一切，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要挑釁憲法廢掉憲法。而且是以最極端最血腥的方式：以反毒的名義對外擅自開戰，對內以反移民的名義一再當眾槍殺本國公民。抓住每一個機會，來測試國人各階層對他突破憲法製約的容忍度。

作為一個歸化移民，一個享受了美國憲法保護幾十年的人。我是難以容忍再失去這些自由，哪怕是一個不需要隨時出示證件自證身份的小自由。不是我見微知著，而是已然眼中梁木。這部憲法，正在被本屆政府瘋狂（行為）攻擊，又被本屆議會無骨縱容，已搖搖欲墜。一個“人民政府”，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要逐步消滅自己的人民？或者問，為什麽一半人民選出來的總統，頭等大事就是剝奪這些（從另一半開始）人民的基本憲法權利？

答案也許是：不得不為。因為經過250年變遷，曆次運動，美國人民的範圍和數量，已經遠遠超出了當初起草憲法的國父們的所欲想象力。而他們以We the People為基礎設計的政治製度，已經不適應今天的現實，正造成社會動蕩與衝突。如果我們認真讀美國憲法（及修正案），就會發現與世界上任何一國（有效）憲法的不同之處：她本質上更像是一個革命宣言，一份造反文獻。還好獨立戰爭隻是一場控製在有產階級之間的革命，才沒有造成什麽極端化危害。一旦普及到眾多的真正的平民，就會嚴重威脅現有的財產所有製與政權所有製。

如果嚴格維護憲法，We the People就不得不與那些原來沒想到的諸如有色人種，非基督徒，無產者，社會主義者，低智商低教育者、同性戀者等，分享政治權力。或者需要用財富分享來換取維持政權。但那些外部資源，如新疆土世界貨幣鑄幣稅等，正在萎縮甚至枯竭。而通過生產力提高來分新蛋糕也不可能了。美國是還有先進科技，但科技不直接是生產力，美國現在的問題是已經失去了一半的生產，科技也無從著力。如果沒有新蛋糕，就得動舊奶酪。今天的收買，不像古羅馬時每人發個大麵包送進鬥獸場泡一天那麽廉價了。而人民基數的龐大，讓富豪們即使割肉收買都難以為繼。這兩條路，都是We the People無法接受的。走投無路之下，就不難理解為什麽瘋狂的人能夠當選，為什麽彌天大謊也能接受，為什麽殺人級別的違憲行為都能被縱容。沒了這憲法撐腰，萬一能將大部分美國人搞成“You the People”， We the People就能好時光重現。

在絕望之中，有人看到了MAGA的新希望，那就是最近火熱的AI技術和機器人。指望這些能將美國失去的生產重新建立起來。邏輯上且不說，現實中可能性不大。AI替代了白領，機器人替代了藍領。那麽，問題是，AI和機器人也替代了這些人的投票權嗎？如果不將先這些被替代者踢出“人民”隊伍，他們手中的政治權力就足以造成顛覆性動亂。

指望機器人提高生產力從而彌補這些被替代者，這是完全忽視了美國的生產關係。機器人和國家並不擁有這些產品，是資本家擁有。如果因為曆史，美國資本家們尚願意為雇員發高些的工資，讓他們與那些不相幹的人分享大部分產品是天方夜譚。在一個天天喊減稅的國度，你能加稅到彌補失業人員工資的地步嗎？或者，想在美國搞共產主義？資本家寧願要求機器人一器一票，也不能容忍這些被替代者用手中的選票來瓜分他們的財富。

這是個死循環。要麽消滅掉“人民”，要麽削減大部分人民的基本權利。將“You the People”與 We the People拉開等級距離。這是個明知不可為而不得不為之的任務，落到了天選之子川普總統頭上。見怪不怪，日暮途窮者難免倒行逆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