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國龍決定同歸於盡

來源: 2026-01-16 05:39:47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整整125還沒有結束。

2026115日,西貝創始人賈國龍在朋友圈發出了一條長文,字裏行間透著悲壯與憤怒。他正式確認了一個令人唏噓的消息:

西貝將關閉102家門店。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業務收縮而是三分之一的門店,4000名員工自輿論危機爆發以來,西貝沒有一家門店實現盈利,累計虧損已超過5億元。

在朋友圈的長文中,賈國龍字裏行間充斥著一種竇娥冤式的委屈

遭到鋪天蓋地的汙蔑125天……我們不求人,就靠自己,拚了整整125天。

為了自證清白和實業報國的赤誠,這位曾經揚言要開十萬家店的內蒙古漢子,把自己了個精光:

沒有海外資產,北京隻有一套房,老家呼和浩特的房子甚至是租的。

最後,他還不忘登味十足地深情告白:

一生隻做一件事,西貝;一生隻愛一個人,我的妻子張麗平。

這場浩劫的源頭,可以追溯到125天前。羅永浩發了一條微博,吐槽西貝是預製菜,既貴且難吃。

這本是一個平常的消費糾紛。如果賈國龍選擇幽默回應,或者不回應,事情可能三天就過去了。

但賈國龍被激怒了。他把這定義為汙蔑,把羅永浩稱為網絡黑社會,甚至揚言要起訴。一次用戶的投訴,硬生生折騰成一場關乎西貝生死存亡的戰爭。

醫學上有一個名詞,叫細胞因子風暴

很多時候,真正致人死地的並不是病毒本身,而是人體過激的免疫係統。當外敵入侵,免疫係統為了殲滅敵人,不分敵我地瘋狂攻擊,最終導致多器官衰竭。

 
 

1

 

 

要理解今天的賈國龍,得把時鍾撥回1988年。

那一年,大連水產學院大二學生賈國龍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

退學。

那個年代,大學生是天之驕子。賈國龍的父親是醫院院長,母親是婦科主任,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退學無異於自絕前程。

但他必須退,因為他病了。病因是

神經衰弱。

從高二開始,賈國龍就生活在一種極度的精神緊繃中。那是中國女排五連冠的時代,身為校排球隊主力二傳的賈國龍,將勝負看得比天大。

升學的壓力疊加對勝利的極度渴望,讓他整夜失眠,甚至一度休學半年

他受不了自己不是最優秀的受不了失控感。這種由於好強而引發的生理性崩潰,成了他人生的第一個注腳。

退學後的賈國龍回到臨河,很快展現出了他的商業天賦。

他從家裏拿錢小商品過一家名為黃土坡的風味小吃店,後來又開過酒吧,甚至開了當地第一家高檔西餐廳。

那時候的賈國龍,不僅要做小縣城的弄潮兒,更證明自己比所有人都洋氣、超前。

1999年,在深圳做海鮮酒樓賠得底掉之後,賈國龍殺回北京,在金翠宮飯店旁開了第一家西貝蓧麵村。

這一次,他找對了路子。粗糧細做、西北風情,在那個充斥著地溝油和假肉的餐飲草莽時代,迅速擊中了城市中產階級的痛點。

這次成功讓賈國龍確信了一點:

好材料是餐飲的靈魂。

他開始在食材上下功夫,從草原羊肉到五常大米,從有機蔬菜到天然調料。這種對品質的偏執,成就了西貝的黃金十年也讓他養成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大家長性格。

在西貝,他推行“715工作製”——每周工作7天,每天15小時,夜裏還得開總會。他覺得這是奮鬥者的喜悅,是

冠軍的遊戲。

這種高壓、封閉、唯我獨尊的企業文化,就像一個高度敏感的免疫係統。

在順風順水的時候,它能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但當外界環境發生微小的變化,比如羅永浩的一個吐槽,就會瞬間識別為致命威脅,進而發動毀滅性的反擊。

折騰就是賈國龍的AB哪怕西貝已經做成了,他還是有心結:

中餐太慢、太重了。

他想做中國的麥當勞,他想開10萬家店。

為了這個執念,從2016年開始,他像一個瘋狂的賭徒,不斷把籌碼推向快餐的賭桌。

西貝燕麥麵、麥香村、超級肉夾饃、西貝酸奶屋、弓長張、賈國龍功夫菜、賈國龍中國堡……九年時間,九次嚐試,幾乎全部铩羽而歸。

你看這些項目,每一個都帶著賈國龍深深的烙印:食材必須好,價格必須貴。一個饅頭夾肉賣23塊,甚至比麥當勞的套餐還貴。

他永遠試圖教育市場。他會覺得饅頭定貴了是失誤,但他從來沒想過,也許消費者根本就不需要一個

“賈國龍牌”的高端饅頭。

在最近接受媒體采訪時,賈國龍依然在談他的理想。

他說不會主動裁員,還要給員工加薪。這話聽起來感人,但在關閉102家門店的現實麵前,卻顯得有些蒼白。

他在《南方周末》的采訪中承認,最近這125天,他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那個曾經因為排球輸贏而失眠的少年,如今又回來了。

他反思了三個錯誤:不該正麵硬剛,不該開放廚房(反而暴露了更多預製痕跡),不該在群裏罵人。

但仔細看看這些反思,你會發現他依然在邏輯的迷宮裏打轉。

他後悔的是戰術上的失誤——不該罵人、不該讓你們看見廚房;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場仗在打什麽

消費者反對的,其實並不是預製菜。

 
 

2

 

 

20259月的那場風波,其實本不必如此慘烈。

羅永浩當時的訴求很簡單:希望能標注清楚預製菜的比例。這幾乎不可能做到,也沒有對應的法律和標準執行,太政治正確了,一下子站到了為民請命的高地上

但賈國龍的第一反應是:

起訴。

那個由極度自尊、頑固性格和長期封閉的企業文化構成的防禦機製——被瞬間激活,並進入了狂暴模式。

他在內部群裏激憤地打下網絡黑社會幾個字時,內心一定充滿了正義感。

他覺得自己的羊肉是草原直供的,自己的西蘭花是急凍保鮮的,怎麽能叫預製菜?這是對餐飲行業工匠精神的侮辱

他陷入了一種技術理性的陷阱。他反複解釋預製工藝不等於預製菜,就像一個工程師在向用戶解釋

藍屏不是故障,是係統保護機製。

但商業的本質是人心。

當他曬出那張長長的起訴清單,當他試圖用定義去駁倒感受時,他就已經輸了。他給自己樹立了一個根本打不贏的敵人

不是羅永浩,而是公眾情緒。

在關閉102家店的聲明最後,賈國龍說我們不求人,就靠自己。

這句話,很硬氣,也很悲涼。

賈國龍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實業家。他白手起家,把不入流的西北菜做成了中國餐飲的一麵旗幟。

他建立的供應鏈體係,他對待員工的厚道離職工資一分不差,在今天這個動蕩的餐飲行業裏,依然稀缺。

但他也是一個典型的悲劇英雄。

他親手打造了這個帝國,又正在用自己的性格親手拆解它。

給大家演示了創始人如何成就一個品牌,又如何成功地毀掉——隻要你足夠固執,隻要你把外界的建議當成攻擊,隻要你沉浸在自我感動的拚命中,而無視時代情緒的變化。

102家關掉的店,大多集中在北上廣深。這些城市的中產階級,曾經是西貝最忠實的信徒,如今卻成了決絕的棄用者。

125天裏,西貝發了3個億的消費券,把客單價硬生生拉低了20%。這種割肉式的救贖,換來的是什麽?是客流同比依然下滑50%

125天後,多次認錯的賈老板,最終拿出了魚死網破的決心。關店是因為虧損問題,但同時也是一種姿態,就像他的長文中最重要的是那句:

對(羅永浩及網友)的惡劣行徑,有關部門不該管管嗎?

他還是不知道,真正的病灶到底在哪。

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麽多敵人。羅永浩不是敵人,吐槽預製菜的網友也不是敵人。

真正的敵人,是那個因為神經衰弱而無法入睡的自己,是那個必須贏、必須掌控一切、必須按照自己的意誌改造世界的自己。

時代變了,那個靠大家長式咆哮就能感召隊伍、教育市場的草莽時代早已落幕。

現在的消費者不需要被教育,尤其是一個正在追求極致性價比的消費市場。

 

 

3

 

 

如果你翻開賈國龍的舊賬本,會發現這位內蒙漢子曾經是多麽痛恨資本。他曾發過毒誓:

西貝永遠不上市。

在經濟上行的年代,他有底氣說這話。他覺得上市就是為了圈錢,而西貝不缺錢。

但2020年的疫情,像一記悶棍,打醒了他。那年春節,他對著媒體哭窮,說賬上的現金流撐不過三個月。

這雖然是一次成功的公關,但也讓他從此患上了“資金饑渴症”。從那以後,賈國龍變了,開始擁抱他曾經看不起的資本。

拿了錢,就得辦事。資本的邏輯是冷酷的:他們不關心你的蓧麵是不是手工搓的,他們隻關心增長曲線,關心能不能複製,關心能不能IPO。

西貝蓧麵村這種大店、重服務、高客單價的模式,在資本眼裏太慢了。這就是為什麽這兩年,賈國龍像瘋了一樣折騰副牌。

每一個項目,都是為了給資本市場畫一張“10萬+門店”的大餅。

其中最荒誕的,莫過於“弓長張”。這個連名字都透著股隨意勁兒的項目,定位是“國民食堂”,號稱要開遍社區。

但結果這家店剛開業,就黃了。

在賈國龍的規劃中,2026 年,西貝要完成高質量IPO、成為市值超千億的上市公司。

現在,已經完全沒有這個可能了。

這102家關掉的店,不僅是物理空間的撤退,更是賈國龍那個“千億市值夢”的破碎。

賈國龍在昨天朋友圈裏說:

接下來的日子會繼續拚,爭取活下來。

我想起2018年,萬科喊出“活下來”的時候,鬱亮曾說過一句話:

我們要告別對規模的迷戀,回歸對常識的敬畏。

可惜,鬱亮和賈老板,其實都明白得太晚了。

我希望這一次,賈老板能學會“輸”。因為隻有承認自己輸給了時代,承認自己的局限,才能真正放過自己,放過企業。

畢竟,對於一家企業來說,活下來,遠比證明自己是對的,要重要得多。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