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墓園
在 紐約,女兒學校附近的住宅區裏,沿街有一塊無遮攔的大墓園。舊墓新墓容集在一起,大大小小的墓碑,有的躺著,有的站著。有人用一小塊石板紀念故人,有些墓穴卻建築的比人還高,如同一座小房子,還配上非常考究的鑲花玻璃的門,不明白都是長眠的人,要門幹什麽。很多活人還無家可歸,這墓地卻占了一個家的位置,而且是永遠。市區裏的一塊寶地,被過去的靈魂永久占領著,走過,路過,必須看過。
洛杉磯我們剛搬的新家附近,在熱鬧的市中心,又發現一個古老的墓園,就在銀行,郵局對麵,外麵粉紅色的矮牆遮住部分,開車路過大鐵闌珊正門,清晰可見裏麵的塊塊石碑,是那種恐怖型的。前幾天去郵局寄個包裹,看到鐵門開了,心血來潮就進去轉了一圈。 靠著市中心大道那一半邊的,是百年老墓,後麵又延續出一片新草地,是現代墓園,那百年老墓地石碑聳立靜悄悄,已經徹底斷了人煙。而新墓裏青草碧綠鮮花點點,亡靈中還冒著一些朝氣,偶爾還能見到一些祭奠的人們。有個大胡子的男人獨自仰坐在一把折疊椅上,腳下是一束鮮花,身邊還有嘹亮的音樂在環繞,他好像已經坐了很久很久也不願回家。這裏有親人,有音樂比家裏熱鬧。坐在這裏可以忘記傷心,孤獨和寂寞。美國人還是很重感情的。
以前很喜歡美國的墓園,看不見墓碑,青青的草地遼闊無際,藍天白雲下鮮花點點,讓人感到與世隔絕的寧靜。而這老墓地還是亂石聳立,雜草叢生,神秘又恐怖。要想一個人漫步在這種地方,需要足夠的心理素質。天色陰暗,形形色色的石碑更顯得沉重深邃。我隻有坐在車裏觀望的勇氣。我和camry一起進入了渺無人跡的石碑林裏,
這又是一個百年以上的墓園,十八世紀的嬰兒,十九世紀的鬼魂,二十世紀的幽靈。那時候墓地是立體的,沒有墓園規劃,各自為政,方的圓的,高低大小隨心所欲,也許這樣可以比出他們生前的貧富。有個墓碑上站立著漢白玉的聖母瑪利亞雕像,不過一隻舉起的手臂,經不起風吹雨打,已經斷掉不知去向。遠遠望去還是栩栩如生,如果給她披件外套還以為是個活的守墓人。有的夫妻隻用了一小片石碑,刻上生日忌日簡簡單單就平躺在草坪中。有個墓碑卻用一塊巨大的黑石頭柱子堅定地杵在那裏,像一座堅固的碉堡,壓得靈魂無法四處漂遊。
墓地前方,一座墓是用很多巨大的鵝卵石,混凝水泥堆成了一座一人高的小山,山上架著一門鏽跡斑斑的鐵炮。這是一個婦女組織給1861-1865 年南北戰爭中一支軍隊修建的墓。有人給它插上一麵美國國旗迎風飛舞,儼如一個堅不可摧的城堡,若生命是輪回,這些戰士的早已重新投胎,而他們前世的靈魂,卻還要在這寂寞的石碑林中掙紮出一絲活力。
轉到墓地中心,總想找點沉默中的古老故事,一座磨得光亮亮的醬紅色花崗岩大理石碑前,居然有兩瓶鮮花!忍不住下了車走近看看,這是最古老的一對夫妻合墓,生辰忌日1836-1892 。方形的塔碑有二層樓高,頂上尖尖的,雕著一圈花紋,像英雄紀念碑一樣雄偉亮麗。其它的墓碑都無一絲人煙,灰暗地固守著自己的土地,隻有這一座,一百二十年了,墓碑前還能綻放出鮮豔奪目的玫瑰和玉蘭,香氣襲人。究竟是第幾代親人送的花?我圍著墓碑轉了一圈,想看個明白。可是碩大個墓碑上除了名字和日子,再也找不到一點那個世紀的記錄,也許是因為它的墓齡,讓管理人員給與特殊的待遇。
有塊亂石上倒著一個十字架,下麵寫著“Here rests a woodmen of the world" 就這樣,他從1918年休息到現在。他怎麽也不會想到一百多年後,有個苗條的中國女人,會站在他們麵前。這是唯一的一塊石碑,刻了墓塚中人的身世。
泛轉一圈,再精轉一圈,驚愕地看到了一塊白色的石碑上刻的是中文字!又讓我下了車,看看我們的祖先是什麽時候來到了ONTARIO這個城市的. 靠近一看那是日文。一個日本人在1924年葬在這裏了。他飄洋過海來到這裏,不知道他是否也有過綠卡的煩惱。但是,無論如何他是在美國的國土上,永遠占領了一塊土地,移民局再也不能將他遞解出境。不知他的家人後代在哪裏,也不知道是否還有人記得他。各色各樣的石碑精心設計,苦心雕刻,色彩形態幾乎沒有一個相同的。它們靜靜地,互不相幹地散落在青翠的草地上,似成永恒。地球上一個生命結束了,一塊土地也跟著死亡了。
前幾天和一個賣墓地的人聊天,他聽說我買舊房子出租,就鼓勵我買墓地,說是多買幾塊,漲價當投資。聽著動了心,細想一下,好像是行不太通。買了好幾塊墓地攥在手裏,又不能出租,怎麽賺錢?墓地在不斷的漲價,是事實,因為地球上的土地越來越少,而墓地似乎又是人們必不可缺的永久居所,現在不買,將來理當以稀為貴。 1892年的房子早已不複存在,翻修改造,換了多少代主人。而這1892 年的墓地卻不容撼動地占據著一塊土地。上帝讓人出生的時候,是從母親的身體裏來,並沒有給他一快土地,死後卻讓一小塊地球隨他死去。地球上的墓地將會越來越大,而活人居住的地盤,將被這些石碑慢慢地擠得越來越小。當墓地埋葬了故人,這塊土地在地球上也跟著死亡,再也不能種植,不能造房,不能放牧,也不能開渠澆灌。隻能讓那些千奇百怪的石碑靜靜地固守著亡靈,幾百年,幾千年……
想起了西安長城外的有片碑林。在西周和春秋時代,宗廟內有些大柱子,用來栓供祭祀用的牲畜,這種石柱子就是中國最早的碑。戰國時期,大貴族下葬時,因為墓穴很深,棺木要用滑車係繩索緩緩地放下去,碑又成為裝滑車的支架。殯葬結束,有的碑石就留在了墓地。石頭堅硬,不怕風雨腐蝕。有人為了紀念逝者,就在碑石上刻些文字,這樣就成了墓碑。東漢豎立墓碑之風開始盛行,碑的製作越來越精。到了唐代最為發達,不僅內容豐富,書法也盡善盡美,大部分古人是為曆代皇帝歌功頌德而刻,記載也聚集了古代文化,很有價值。人們把它們收集一起,成了舉世聞名的碑林。它們永久記載曆史,書法,文字的變遷,幾千年過去了,碑林已成了珍貴的中國文化曆史遺產。
在LA幾乎每到一個城市,都有一塊老墓地守著市區的一片寸金之地。弄得活人躲也躲不掉,改也改不好。隻好與墓碑同街頭,共巷尾,銀行,超市,電影院,挨著墓地而建,墓園空曠遼闊無人煙,而外麵大馬路上煦煦嚷嚷,車水馬龍。子孫們的搬遷,無奈地驚擾了祖先們的長眠。無論墓碑設計刻畫的有多麽華麗別致,都沒有人願意挨著相居,每天欣賞故人的生辰忌日,與靈魂共敬日月。雖然每個墓碑都是精雕細琢,極盡完美,但它們究竟有多少文化和經濟價值,沒有人去問津和估量。
逛著,看著,思考著,心裏還是有點恐懼,都是被宗教渲染的,佛教的鬼,基督教的靈,如果這些靈魂都從地下跑出來,我的車還能開出去嗎?撤退途中, 吃驚地發現這裏有很多高大參天的鬆樹,長得奇特,腳下是一體樹幹,到了一米高,就分成兩根樹幹,緊挨著筆直茁壯向上。一根高,一根低,樹幹上新長出來的枝杈,互相交錯,像是一對 夫妻相擁而立。形象非常浪漫。數一數居然有六棵這樣的鬆樹。而這裏的墓碑,大多數都是夫妻合葬的雙人碑 。這大樹延續著人們的生命,也延續著相依相愛的婚姻。
聖經上說過,人來這世界是旅居一場。我們來自天上,回歸天上。當我們離開這個世界時,無論富貴貧窮,都將舍棄一切,為什麽還要留下一塊令人恐懼的石頭呢?就算是為了轉世投胎後有個安定的居所,也就舍棄這一塊石碑墓地吧!
草地中一些小樹又漸漸成長起來,與參天的大鬆樹,碧綠青翠的草地交織,在陽光下生機盎然。可是沒有人願意到這裏來玩耍,享受大自然。市中心很久很久前的一片美好的綠化地,被小紅牆擋著。因為人們不能享受樹下,草坪裏的那些奇形怪狀的墓碑。如果將來人們用大樹和青青小草來延續親人的生命,用書本網絡來紀念故人。那麽未來的墓園,無論在哪裏,都將會是一片寧靜的花園,一縷清沁的氧氣,一份迷人的美麗。我們的地球會將變得更加健康,人類的生活將在生命的循環中進步,更加美好。
洛杉磯,9/23/2010 完稿
此文刊於“世界日報”副刊,12/6/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