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之道



紫檀最近談上海的麵,說得極認真,仿佛討論的不是一碗陽春,而是一種人生態度。他們說上海人吃麵,重在“清”,清到湯裏隻剩下水對鹽的最低限度承認;麵條仿佛一位謹慎的中產,不肯多給,也不肯多要。旁人聽了點頭,覺得這話既像在講麵,又像在講上海。
我卻忽然想到,日本人吃麵,也是把一碗麵當成一篇論文寫的——有引言,有方法,有結論,偶爾還有腳注。
銀座·中田藤吉的抹茶麵
在銀座吃中田藤吉的抹茶麵,第一感覺不是“吃”,而是“被教育”。麵條是綠的,綠得有教養,不是自然界那種隨便的綠,而是經過審美篩選、紀律訓練的綠。湯色清澈,卻帶著抹茶特有的苦意,苦得很克製,像日本人表達情緒時那種“已經很努力了”的程度。
吃到一半,忽然明白這碗麵並不打算取悅你。它更像一位端坐的茶道師傅,用沉默暗示你:真正的滋味,不在舌頭,而在忍耐。
東京站·革新家的拉麵
東京站的革新家,名字就帶著野心。它顯然不滿足於“好吃”,而要“改寫曆史”。湯頭濃得近乎政治宣言,叉燒厚得像產業補貼,溏心蛋剖開時,蛋黃流出一種自信的橙色,仿佛在說:我們對未來是有準備的。
這碗麵吃下來,人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參與了一次成功的現代化。若上海的麵是江南文學,日本傳統拉麵是古典和歌,那麽革新家就是一篇用很多術語寫成的白皮書,讀不完,但你不好意思說看不懂。
富良野·咖喱湯麵
到了富良野,咖喱湯麵一上桌,事情忽然變得誠懇起來。湯是渾的,顏色厚重,蔬菜擺得像鄉下親戚,誰也不搶鏡頭。香腸、玉米、南瓜各司其職,沒有一個想當主角。
這碗麵不像東京那樣急於證明自己,也不像銀座那樣矜持。它的態度很簡單:天氣冷,人要活下去。喝一口湯,身體比思想先同意了這句話。
三碗麵吃完,再回想紫檀談上海的麵,忽然覺得麵這種東西,本來就不該太複雜。麵條雖短,文化卻長。隻是吃到最後,真正記住的,往往不是哲學,而是那一口湯還熱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