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梅和我 -- 回憶我們的青春與愛情

來源: 2020-06-10 16:46:49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一  引子

二〇一七年七月初,二十幾位在北美的大學同窗及家屬相聚在洛基山上。星空下、篝火旁,我們相互介紹各自畢業後的生活和工作情況。幾十年不見,老同學們熱情洋溢。他們追問我與雪梅相識、相愛的過程,以及之後的人生經曆。我被現場氣氛感染,那天晚上說了很多話。後來幾天大家餘興未盡,又拉我倆在多個小圈子裏長談,涉及當年我們交往的更多細節,以及對愛情、婚姻和相關社會問題的看法。在坦誠深入的交流中,一件件塵封的往事重新湧上我的心頭,其中很多內容幾十年來都不曾想起。從洛基山回家的一路上,年輕時的各種畫麵繼續在我頭腦裏翻轉,揮之不去。離那段曆史越遠,就越覺得記憶寶貴。如果不趁早寫下來,恐怕以後會遺忘。於是我開始寫這篇回憶錄,以紀念雪梅與我的青春和愛情。

二  美好的相識

一九九零年春天的上海,在我眼裏特別美麗。六四事件對我的衝擊,因一個寬待在校學生的新政策,出人意料地開始減退。之前一年多時間裏,國家經曆驚濤駭浪,我的思想與生活也隨局勢起落浮沉,人迅速成長成熟。我看人生和社會的視野開闊許多,自信心大漲,覺得經過這次曆煉,無論未來如何變幻,我都能應付。並且我有了新的人生信念,不再看重事業成功、提高自己社會地位等世俗目標。

六四後全國大規模抓捕青年學生,造成民怨暗積、國際製裁加劇。當局覺得政權不穩,急於甩掉包袱。當時中央命令各級公檢法,除中央電視台曾公開通緝的少數幾位外,放掉其他所有被拘押或監控的學生。這是內部政策,從沒公布過,但朋友之間小道消息既快又準,我們都知道。新政策出台前,警察經常把我關在小黑屋裏,審訊我、逼迫我寫交代材料。我一直擔心隨時被收押判刑。小黑屋之外,我的學籍懸而不決。早在1988年末,交大就正式公布過,我將在1989年秋免試直讀研究生。但入學時間過去大半年,學校也不通知我注冊。新政策出台後,我境遇好轉,警察不再找我麻煩,交大也讓我變成正式研究生。我自覺幸運,但想到還有那麽多沒有學生身份的人身陷囹圄,好運又讓我有隱隱的負罪感。我前途茫茫,六四摧毀了原來的人生規劃,但我不覺沮喪。這場變故帶給我對世界和人生的新領悟,外加不用坐牢了,我心情大好。

我又正常讀書,鍛煉身體,與朋友們聚會了。一年多以來,我神經高度緊張。現在突然放鬆,我如釋重負,心情特別舒暢,覺得山也俊、水也秀、空氣都是甜的,馬路上的姑娘們尤顯靚麗動人。人失去過自由,才知道自由是什麽,才明白自由在這個國度裏多麽脆弱。重獲自由,我感歎自由多麽美好,同時也領悟到人擁有自由時的責任,那就是絕不可愧對寶貴的自由。被隔離審查期間,局勢如泰山壓頂,我想到自己將在監獄裏度過餘下的青春,悲涼感時常籠罩心頭。劫後餘生,我有股強烈的急迫意識,要趕緊做那些想做、但還沒做的事,包括戀愛。以前我憧憬愛情,但總有些不知所措,所以自我設限、刻意躲避。曆經磨難,我內心比從前篤定很多,膽子也大了。再看自己曾經的拘謹,覺得實在狹隘可笑。於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開始毫無羞恥感地注視著校園中的漂亮女生們。而雪梅就是我眼裏最漂亮、最有吸引力的那個。

我和雪梅相識,很大程度上是運氣。我們同在交大徐家匯校區好幾年。後來回想,以前應該見過麵,但彼此都沒留給對方什麽印象。那個春天,天公作美,不知道什麽原因,短短幾天內我多次在校園裏遇到她。所謂“遇到”,其實經常隻是“遠遠看到”。當時的經驗是,一個魅力出眾的女生,即使離我50或100米、即使隻出現幾秒鍾,我也能注意到她、感受到她的吸引。這樣幾次“遇到”雪梅後,我就在心裏向往她了,雖然還不知道她名字,更談不上有任何計劃。

不久後,一個星期五的早晨,天氣清爽宜人。我騎車路過校園中央的紅太陽廣場,遠遠就看到雪梅和一群女生迎麵走來。她比其他幾位高一些,身體朝著我的方向,頭略微偏向一側,正與身邊人說笑,眉目生動傳神。她的長發帶著波浪,被風吹向腦後,絲絲發梢飄散在晨曦中,熠熠生輝,映襯著年輕而嬌好的麵容。她身著短袖襯衫和長裙、腳下高跟鞋,纖細的腰間匝一條很寬的黑皮帶。在明媚的春光下她款款而行,柔軟的衣裙隨風飛舞,貼在身體的一側,勾畫出婀娜的曲線;她裸露的小腿、腳踝和腳背連成一體,白皙修長。…真是青春逼人啊,她就像放射著光芒!我一下子被打動,不敢直視她,又無處躲藏。這幅畫麵後來就烙印在我腦海裏。我試過很多次,如果隻憑心中印象為她畫像,我總畫這個形象,因為它在我記憶裏一直鮮活、完整。這麽多年以來,在一個人獨處時,我會偶爾回憶起初識的情景,就會想到她當時的樣子,曾經的怦然心動就會重新襲來,讓我覺得不枉少年一場,覺得自己不配這樣的美,是上天特別眷顧了我。

這群女生裏我認識一兩位,所以在擦肩而過時需要打個招呼。但因為想著雪梅,我心裏緊張,說話時顯得很羞怯、不自然,惹來她們哄然大笑。她們笑我,我就更窘迫,經過她們後不禁暗罵自己沒用,“不就是喜歡個女生嗎?何必藏著掖著,直接去約她出來!”於是我打算繞廣場一周,重新遇到她們,當麵邀請雪梅去晚上的校園舞會。幾分鍾後,我第二次出現在她們的視野裏。可是當看到眾人臉上的驚訝時,我立刻又質疑起剛擬定的計劃,覺得這樣唐突地約請不認識的雪梅、而不約認識的那幾位,可能大家都會尷尬。萬一造成不愉快,本來的好事也會變成壞事。這時我的自行車已經來到她們身邊,在那麽多雙眼睛的注視下,內心的猶豫讓我再次語塞,於是她們又爆笑成一片。我離開後,心意更堅決,一定要約雪梅出來!當天下午,我找到早晨並肩而行的女生中的一位,也是我的好友,請她轉告雪梅我的邀請。傍晚,好友傳話回來,雪梅答應了,我們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三  感情成長

我和雪梅交往,從相識那天起就很順利。最初她對我的態度是愉快、溫和、但又謹慎的。她從不主動找我,但我很快發現規律,隻要我明確、誠懇地邀請,她總會體麵地答應。於是我想盡辦法,每天找個理由約她出來。我們還不熟,在一起時我怕冷場,自然說得多;而她比較小心,說得少,所以大部分時間我講她聽。記得有個傍晚,在離交大不遠的幽靜小巷裏,我們肩並肩、一邊散步一邊聊天。但實際上還是隻有我說,而且不敢停。她微低著頭、專心聽、卻很少插話,腳步輕盈、但與我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我講著講著就沒話講了,隻好說,“喂,我沒話講啦。” 說時我肯定在暗自泄氣,沒想到她柔聲應道,“你講得挺好,我喜歡聽。”意外被她表揚,我先一驚、轉瞬竊喜,突來的振奮讓我又想到新話題講了。初識的堅冰就這樣在一次次相處中融化,兩個人都逐漸放鬆,她的話也慢慢多起來,我們交談的內容越來越深廣。

我邀她一起去劃船、溜旱冰、參觀博物館與藝術展、聽外國歌星演唱會、看前衛話劇,等等。當時一般市民對這些活動不太感興趣,門票經常乏人問津,價錢都很便宜,有的甚至免費。我因此挖掘出很多適合窮學生談戀愛的場所。認識雪梅之前,我不喜歡鬧市,又忙於學業和學生活動,所以很少出校園。因為和她到處玩兒,我才真的開始了解上海。讓我意外的是,我挑選的約會地點,每每她也從未光顧過。本以為走出校門後她將盡地主之誼、向我介紹家鄉風景,結果卻是我領著她在都市叢林中穿梭。她從小就是學霸和乖乖女,逛街不是強項。對於我們倆,上海都是個藏著眾多未知的地方。我們共同經曆各種小興奮和小挫折,相處也日趨順暢和融洽。

一天我去她宿舍,正巧她不在,我就坐下來等,有一句沒一句地與她的室友們說閑話。當年一間宿舍要住七八個人。一位室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我說,“你知道嗎?雪梅最近心情特別好,經常在半夜裏笑出聲來!”然後她繪聲繪色地講起故事,說有一次雪梅笑得尤其活靈活現,她摸黑問雪梅怎麽了,結果發現雪梅是睡著的、根本沒醒!在場的其他女生本來興致盎然地默默旁聽,現在終於找到機會參與,紛紛嬉笑附和,說對!不止那一次,我們都可以作證!其中一位還趁勢揶揄,“雪梅肯定在做夢,夢見自己在約會!”於是滿室歡笑。聽到這兒我心裏一振,“原來不隻我一頭熱!”那時我已經對雪梅情有獨鍾。但越如此,我就越惴惴不安,覺得猜不透她心思。室友們的玩笑話一下子抹掉了我隱藏已久的忐忑。“她也喜歡和我在一起!”我非常高興,自信心大增。

我表白心意

時間緩緩流過,我倆逐漸變得親近。人們都說“距離產生美”,但是我越接近雪梅就越覺得她美。在草地上漫步時我牽著她的手、在舞池中我擁她入懷、在不經意間我們對視,隻要看到她、觸摸到她,我就不禁內心蕩漾。曾有過數不清的瞬間,我被她洋溢的少女之美暗暗震撼。她耳鬢邊輕柔的發絲、發絲下溫潤如玉的肌膚、她頎長滑嫩的手臂、她身體側影的曲線、她亭亭的腰肢、轉身時她飛揚的秀發與裙擺、當然還有她的百樣笑容,都讓我心醉神馳。她就像一朵盛開的花,每一個角度、每一個局部都蘊藏著獨到的絢麗。她美得讓我經常心不由己地自慚形穢,我怎麽可能配得上人家?但是我察覺到她回望我時目光裏的熱情。她在無聲地鼓勵著我,這個印象支撐著我敏感、脆弱的信心。記得有幾次她改換了衣著風格或發型,然後悄悄告訴我,她選的是她猜我會喜歡的樣子,讓我既意外又感動。她開始對我敞開心扉,讓我明白了她對愛情的渴望。原來她內心那麽火熱!於是我也更加敢於釋放自己一直扼阻的激情。

有雪梅相伴的日子真是美好啊!因為戀愛,我每天精神亢奮,甚至有了暈眩感,經常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實。前不久我還在擔心要坐牢,怎麽一轉眼我就每天與心愛的姑娘廝守在一起,登上了愛情的雲端?我有何德何能,憑什麽得到這麽好的運氣?一次約會尾聲,花前月下我們四目相交,我突然多了一份勇氣,脫口而出,“我愛你”。我表白,歸根結底是因為不勝感情,但那個時機卻是即興選擇。早知道最後需要說出這句話,並且我應該比她先說,但真要說出來還需要瞬時的激情衝破習以為常的怯懦。那天我全無預謀,話說出口自己也嚇了一跳,這麽重的話怎麽就這樣說出去了?我心裏惶惶。好在她聽後笑靨如花、非常歡喜。她的反應令我欣慰,我偷偷把懸著的心放下。把她送回家以後,我騎著自行車在後半夜空蕩無人的馬路上狂奔,整個人依然興奮不已,回味剛才發生的一切,心裏卻漸漸升起狐疑,“為什麽她沒說她也愛我呢?…”

幾位好友得知我談戀愛了,攛掇我把雪梅帶來與大家見麵,於是我請她參加我們的聚會。因為她還沒與我挑明關係,引見時我隻能簡單地說,“這是雪梅”。即刻,一絲失望、還有一點氣惱,在她笑容裏一閃而過。大概別人不會察覺這麽細微的表情波動,但我注意到了。我正在追求她,需要揣摩她心理,所以留心她每一笑每一顰。大家剛寒暄完,她緊急把我拉到一旁,以戀愛中公主姿態,嬉笑中帶著嬌嗔地下達指示,“以後你介紹我時,可以說我是你的女朋友!”我立刻心領神會,她終於承認了我們是男女朋友!我心裏大喜,連連點頭說好。

但她還是沒說愛我,並且我逐漸看懂那不是無心之舉、是她刻意而為。她竟然是故意的!我更疑惑。兩人戀愛,我已神魂顛倒、她卻深藏冷靜,我全盤托出、她留有餘地。明顯的不對等刺痛我,提醒我自己的“男朋友”頭銜隻是虛名。我知道戀愛中女生考察男生,要比男生考察女生時間長,但不知道要長很多倍。我忍不住問她,“為什麽你從不說愛我?”她隻回答,還沒準備好。我傻乎乎地追問,“你是不是不愛我?”她說,“那也不是”。於是我的理工男腦袋被攪亂了,不明就裏。之後我們繼續黏在一起,我已舍不下她,但思想不時陷入死循環,“能做的我都做了,她還沒愛上我。我已經沒轍了,還有可能追到她嗎?”或者“很多時候我明顯感覺她愛我,但她一概不承認,我在自作多情嗎?”我想不明白,心裏找不到錨點,七上八下。她察覺到我迷茫,但不為所動,依然不說愛。

她慎重決定

一天我們歡歡喜喜地在淮海路上逛街。她依在我身邊,雙手緊拽著我一側的胳膊。我隨意間轉頭,瞥見她興奮的臉,腦海裏突然冒出熟悉的懷疑,“瞧她多高興!每次看到她這樣,我就覺得她愛我,但這是假象!她明確告訴我她並沒愛上我,即使她稱我為男朋友,我們也隻是普通朋友!”這思想一出現,我立刻感覺自己是個白癡,“這麽簡單的事兒,我怎麽拎不清、還要繼續騙自己呢?”於是身邊的一切驟然失去意義,我變得意興闌珊。聯想到自從認識她,我好像每天都與她在一起,與朋友們聚會少了、不再經常打球、對學業也不如以前上心,我自責為什麽沉溺於表麵的浪漫?難道因為迷戀她,我就自欺欺人地認為她也愛我嗎?

那天約會罕見地早早收場。我們回到校園,在岔路口道別。我盡力擺出輕鬆的樣子說,“我們天天在一起,我功課和科研都落下了,很多事兒等著做,所以我們別見麵了,過了這陣兒我去找你,可以嗎?”說話時我已感覺到空氣中漂浮著一絲尷尬,但她沒表現出什麽特別,隻在微笑中平靜地回答,“嗯,可以。”然後轉身離去。當她走到拐角處、馬上就要從我視野裏消失的瞬間,我看到她本來挺拔的肩頭突然一墜,但我當時沒懂那代表什麽。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呆在宿舍裏,端坐在書桌前,強迫自己認真工作,心裏卻一片空蕩蕩。以前我總盼望趕快完成手裏的活兒,然後就去找她,所以幹勁十足,工作效率也高。但那天的每一分鍾都變成漫無目標的煎熬。大概在這個時候我有點清醒了,自問是否對她太過生硬?本來都是我巴結她,現在我不去找她,會不會讓關係變冷、我倆從此不了了之地分手了?不過我轉念又想,我們並沒鬧矛盾,說好我忙完工作就去找她,按這個保證做就好,不需要自己嚇唬自己。到時候如果她真的不理睬我,就證明她對我沒興趣,分手就是遲早的事,我也隻得接受。第三天下午,我一個人在宿舍裏,突然有人敲門,我以為是室友回來,起身打開門,門前站著的卻是光彩照人、穿著高跟鞋、束腰長裙、長發披肩、臉上帶著迷人笑容的她!我頓時喜出望外,手舞足蹈地歡迎。什麽“忙於工作、不想被打擾”之類的話,都被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們一起度過了愉快的後半天。臨近午夜,我送她回家,在她家樓下的單元門口告別。在暗淡的月光與街燈之下她對我說,那天我講出不想見麵了,她以為我要分手,所以過去兩天裏她非常難過,一直反思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試想過各種可能,卻還是找不到答案。思想鬥爭很長時間、內心反覆好幾次後,她才鼓起勇氣來找我。說話間她變得傷感,聲音裏帶著哽咽,頹喪地倚在門邊。我很驚訝,覺得眼前的她與平時判若兩人。她為對我傾述心聲,無意間卸下了女生都有的驕傲外殼。為了不讓眼淚落下來,她側仰著臉,睜大雙眼。我看見她瞳孔浸在淚水裏,在昏暗中折射著遠處的光,晶瑩剔透。我就覺得從中窺視到她內心,感受到她的真情義,於是一陣心疼加歉疚,暗暗罵自己為什麽當時說出那種話,害得她受這麽大委屈?趁她稍一停頓,我趕緊說你誤解我了,我是怕你不喜歡我,我從來沒想過要分手!

這場小風波前後隻兩天,但我心理起了變化。一方麵,我實在知道了自己多麽離不開她,所以再不敢提“不見麵”之類的話,連想都不敢想。另一方麵,我也知道她很在乎我,非常害怕失去我。我們肯定不隻是普通朋友。這個新認知衝淡了我頭腦裏的疑問和焦慮,但並未根除。她愛我嗎?這個最關鍵的問題還是沒答案。風波之後我們和好如初,共度過許多浪漫時光,彼此都說過情真意切的話。可是當我再次告訴她我愛她時,她卻回答,“不要再逼我了!”讓我錯愕。她堅持不言愛,而且比以前更明確。我搞不懂如果女生離不開男生、分開一天就憂鬱哀傷、非常害怕失去他,這個女生算不算已經愛上這個男生?我本以為算,但她的堅持讓我不再確定。她的心思我猜不透,她的愛情我搞不懂。

不過,戀愛的甜蜜很容易讓人忽略其他。我主動不再深想她到底愛不愛我,因為潛意識裏知道,想多了會導致我心灰意冷、兩人又衝突、彼此又疏遠。我絕不想再陷入那種境地,心理上也承受不了。我們依舊每天興高采烈地約會,她繼續不承認愛我,但我們誰也離不開誰。我把疑問都深埋腦後,防止它們在不經意間冒出頭,幹擾我思想與言行。然後我在心裏“假設”她愛我,就像我愛她一樣,即使證據不足。這麽想幫助我維持了起碼的心理平衡,我們相處也沒再翻車。

又過了個把月,一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樣來宿舍找我。之前沒什麽預兆或特別的事,她兀然地第一次對我說了“我愛你”。告白時她一改平日的嬌柔甜美,雙目圓睜,直盯著我,字字句句都帶著嚴肅。我被突如其來的氣氛鎮住,望著她不敢吭聲。她開始傾述接受我的心路曆程、過去的感情波折留給她的心得與教訓等。她越說越激動,從眼圈發紅逐漸到淚水不斷湧出。她說她相信如果愛就要愛一輩子,但年少不懂愛時她對別人說過愛,不久後就失望,隻得食言。她不想重複過去的錯誤,所以絕不再輕言愛。她說今天之前她對我緘口不提愛字,因為還沒有下定決心,怕說出後將來又不得不反悔。現在她想清楚了,並做了最後決定。她愛我,要與我永遠在一起,誓將我們的愛情進行到底,不怕任何困難。她要我完全信任她、今後把她當作我的一部分。

那一刻,我的世界變了。有她為伴,我知道自己將不再孤獨。六四後縈繞心頭的種種憂慮,一下子都變得渺小,簡直微不足道。我感覺豁然開朗。她的話帶來光,照亮我心中的未來。

我們開心,就是因為在一起

就這樣,在雙方共同嗬護下,我和雪梅的戀情迅速成長。隻短短數月,我們就從陌路變成親密情侶。當時交大男生嚴重過剩,女生嚴重稀缺。我隻是個普通交大男生,在偌大校園裏挑選了最喜歡的女生,結果她不但沒拒絕我,還真與我一本正經地談戀愛,全心愛我、溫柔待我。想想看,那對我是多大的快事啊!多年後朋友們還記得,當時我興奮上頭,經常傻乎乎地勸他們也趕緊找女朋友。我們本科畢業還不到一年,幾位關係好的男同學都沒談戀愛。我們平時無話不談。我對他們感歎,愛情太美好了!可惜我以前不知道。假如我知道,大概早就談戀愛了。我希望他們也盡快享受我正在享受的快樂。

幾乎每次約會,我和雪梅都流連忘返,直到深夜才不得不告別。通常我送她到宿舍樓下或家門外,看著她依依不舍地走進房間,我就立即開始盼望和計劃下一次見麵。隻要我們在一起,不管做什麽事都開心。我們開心,其實就因為在一起,做什麽並不重要。比如她至今牢記的一次,我們參觀香山路上的孫中山與宋慶齡故居。當年那裏遊人稀少,遠不如後來的擁擠。孫宅在鬧市中取靜,溫馨舒適。裝飾完全美國化,絕大部分用品是西洋貨,精致又實用。屋外還有小花園和網球場。那天展區裏隻有我倆,外加一位百無聊賴的管理員。我們徜徉其中,睹物思人,感受曆史。參觀結束,我們意猶未盡,管理員便建議去看看宋慶齡陵園,就是原來的萬國公墓,離交大校園不遠。於是我們再奔到陵園,先在大廳裏瀏覽圖片展,然後走出房間,走進肅穆的陵園深處。四周鬆柏翠綠,靜謐安詳。我倆手拉手、在下午溫暖的陽光下,流連於中外名人們的墓碑之間,閱讀碑文、懷古傷今。後來談及此事,我們都覺得好笑。在一座座墳堆旁邊約會,我們還好不愜意。

最開始我追求雪梅,算是被她容貌吸引,但相識後我很快就迷戀她整個人。她誠實。生活中很多人為麵子、或一時方便而撒小謊,她完全沒那種習慣,在這點上我們很投緣。她聰明、懂大義、講道理;她愛笑,也愛哭;她溫柔、細致,經常在點滴處為我著想,讓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溫馨。有過一兩次,我們在重要的事情上有誤解,兩個人都很心痛。但認真解釋後,誤會與隔閡就煙消雲散了。我們相見恨晚,都很珍視對方,所以從來不吵架,也沒有一般戀人之間常見的、莫名其妙的小別扭。關於這點,我本來並不自知,覺得理所當然,不承想鬧出笑話。

一次我們去外地旅行,在當地找到已經工作的老同學,也是一對戀人。他們住單身宿舍,正好有空床位,就好心地請我們同住。之後幾天,我們四人一起遊玩,形影不離。但他倆有時會突然互相不講話了,延續幾個小時或半天,我也沒看出什麽原由。因為沒有類似經曆,我就想當然地以為他們在玩兒幼稚的戀愛遊戲,就是假裝生氣、等對方來哄。於是我借此開玩笑,拿他們尋開心。幾天後我們告別時,那位女生看我的眼神裏隱含一股惡毒,而我心裏坦蕩蕩,也沒往深處想。多年之後同學聚會,談及那次旅行,我才想通事情的前因後果。當時這對朋友在鬧別扭,戀情陷入小危機,心裏不好過。而我卻取笑他們,觸及他們痛處,所以他們有點怨恨我。因為我和雪梅從不鬧別扭,所以在當年我全然不懂這種戀人之間的小摩擦、小矛盾。與他們在一起的那幾天,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旁觀別人戀愛,造成判斷出錯,把他們鬧別扭當成了調情。希望他們原諒我的無心之過。

現在回頭看,當年我隻知道自己喜歡雪梅,就不顧深淺地追求她。在相識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連她的基本情況都不甚了解。我不感興趣她的家庭背景、畢業分配、社會關係等,怕這些身外之物給我們添亂,幹擾剛起步的愛情。那個時期的我蔑視人情世故,很多觀念脫離現實,言談舉止也缺乏圓通。我的不諳世事曾有很多機會在兩人之間引發尷尬或不快。但她包容了我,而且做得含而不露,讓我們的關係起步得平順、愉快。如果她像我一樣不成熟,我們不會相處得那麽好。她很早就在內心接受了我,所以言行溫柔得體,鼓舞著我在愛情之路上滿懷激情地向前衝。

我們戀愛,身邊老師和同學們都知道。實際上,我們的事跡在學校裏造成了小小的轟動,隻因為一位各方麵條件都沒缺陷的上海女生,和一位不太可能留在上海的外地男生鄭重其事地談戀愛,這件簡單的事超出很多人的想象。他們不相信我和雪梅會長久,即使當我們麵也不掩飾,包括多位真誠為我們好、希望我們免受傷害的朋友。但我沒往心裏去。雖然經常有同學抱怨上海人排外,我卻還沒見識過排外的殘忍,也不了解上海人排外背後的苦衷,就覺得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愛情麵前不值一提。經過六四後我天不怕地不怕,外加向來對他人心態遲鈍,所以對大家投來的懷疑目光,我視而不見、毫不在意。

與她家人的最初接觸

戀愛中有很多趣事,比如我第一次知道雪梅父親是誰的經過。那時我們已經熱戀幾個月,天天在一起。一個早晨,雪梅匆匆來我宿舍,說要改變當天計劃,因為她要與父親一起去見係裏老師,討論她畢業分配問題。我說,“你去陪父親吧,他難得來一次,你多陪他在校園裏看看”。雪梅說,“不用,他辦公室離係辦不遠,他是交大教授”,然後轉身離開。我被撂了下來,意外有了一段空白時間,就禁不住胡思亂想,越想越擔心。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父親在交大,而且是個教授。她模糊的描述又讓我以為是我們係的教授。我認識我們係所有教授,他們也都認識我。我當時想,我不小心找了誰家女兒呀?難道這幾個月以來她父親一直在暗中觀察我?我有點毛骨悚然。幾個小時以後她回來,講清楚來龍去脈。原來她父親是其他係的,我才放了心。

那時我很少接觸到雪梅母親。一個周末上午,陽光燦爛,我去家裏找雪梅,卻發現她家大門緊鎖,鄰居說他們都去逛南京路了。她家離南京路很近,步行隻需幾分鍾,又是那麽多人在一起,不可能走遠。於是我奔到南京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他們。然後我和美麗時尚、花枝招展的雪梅手挽手走在前麵,其他人走在後麵,一大家子繼續掃了半條街。回到她家,其他人追上我倆。雪梅媽剛進門就拉住雪梅嘀嘀咕咕,然後宣布全家馬上再出門,要為我買一條新褲子。我偷偷問雪梅為什麽?原來在南京路上,他們走在我倆後麵,都看到我外褲的屁股上有個很大的破洞,感覺太不像話!那時期我衣服褲子上大大小小的洞都貨真價實,來自日常磨損,不是“破洞潮款”,當時社會還沒那個概念。聽完雪梅的話我就想,一個母親看到自己青春漂亮的女兒找了這麽個男朋友,怎麽可能不心急、質疑女兒的眼光?

還有第一次去她家吃飯。那時我年輕、胃口好,學校裏夥食卻很差,所以我經常處於半饑餓狀態。上海人家的飯鍋和碗碟在我眼裏都很小,雪梅家也不例外。大概那天我特別餓,餓得有點頭腦短路,忘了場合。在餐桌上我和平常一樣狼吞虎咽,飛速吃完第一碗,再盛第二碗,又盛第三碗…,也沒觀察身邊形勢,很快就清空了飯鍋。不巧,雪梅爸也要添飯,驚訝地發現鍋是空的。他一時搞不清情況,就在廚房裏大聲發問飯鍋在哪兒。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禮數失當,趕緊硬著頭皮解釋,暗地裏罵自己簡直沒長腦袋。當時真是一身狼狽、滿心尷尬。後來家裏人還會當笑話提及此事。雪梅媽總會強調那個被我清空的飯鍋多麽幹淨,連一粒米都不剩,害得雪梅爸以為自己找錯了鍋。雪梅妹妹則會說,在一旁看我吃飯的速度,驚得她咽不下飯。

被眾人矚目

那個時代,少量大學生自由戀愛,但毛式思想與製度的陰影遠未消除,社會上嚴重缺乏浪漫愛情。即使在上海這樣的超級城市,公共場所裏情侶們也遠比現在拘謹,輕鬆愉快的鮮見。所以我的一個突出記憶就是,我和雪梅經常被眾人矚目,受到特別對待。這類例子發生在馬路上、居民小區裏、公交車上、商店裏、博物館裏、火車上、話劇院裏、音樂廳裏,等等各類場合。

一個夏日夜晚,在交大校門外華山路上,街燈斑斕,人影攢動。我和雪梅走出一間小店,我先她一步,找到自己的破自行車,跨坐在上麵,脫掉T恤衫,捋成一股繩,搭在肩上,赤膊等待她追上來。大概我這副做派符合那個年代一般市民對交大男生的典型印象,就是外表不修邊幅、內心不知天高地厚。雪梅則是上海灘時尚女生打扮,流行的短袖襯衫加束腰短裙,衣料與做工都很考究。她頭發紮成馬尾,配花式發卡,馬尾末端與劉海都燙成俏麗的卷發,整個人既精致又簡潔。她高高興興地從我背後趕來,側坐到自行車後架上,再攬腰抱住我。按今天標準,這隻是一幅很平常的情侶畫麵,但旁邊突然有人用普通話大喊一聲,“瀟灑!”我們嚇一跳,尋聲望去,喊話的竟然是個警察,而且離我們隻有幾米遠!三人麵麵相覷,又都迅速把目光移開。我們怕他找麻煩,因為這些警察躲在校門附近的暗處,就是為抓騎車帶人的學生,然後罰款。那位警察情不自禁地喊出心聲,又被我們發現,可能感到不好意思,也馬上把臉扭到別處,不再看我們。我載著雪梅快速蹬車離開,他也沒追上來。

下麵這件小事反映當時社會諸多方麵。我把它寫出來,希望帶給讀者一些感性認識,了解那個時代年輕人談戀愛時麵對的大環境。有次我去找雪梅,走在她家所在的小區裏,瞥見對麵樓露天走廊上聚集幾個少年,正手握當時流行的蘇聯軍用高倍望遠鏡朝我的方向看。我也沒在意。進門後與雪梅在一起,透過敞開的窗戶我又看到那幾個孩子,竟然還在用望遠鏡向我們張望,並在嬉鬧中指指點點,他們的目標明顯是我們。我告訴雪梅,她說這幫孩子最近經常如此,她早就發現,但沒法阻止。目前情況還可忍受,如果太過份,就得找他們父母,好在父母輩都是同事。我問,他們為什麽這樣做?她說整個小區都知道我們在談戀愛。鄰居們好奇,長輩們常在她父母麵前旁敲側擊,打探我的背景。調皮的男孩們就幹這類事。

我有點驚訝。平時我來雪梅家,都是接了她就走,很少滯留小區,隔壁樓的人怎麽會注意到?雪梅說因為我頻繁打來電話。那個年代,隻有極少數高幹家庭配備電話,郵電係統根本不為私人提供電話服務,一般家庭沒有電話。上海比較先進,一些住宅小區配備公用電話,由專人看管,全小區共享。雪梅家所在小區裏住幾百戶,隻有一部公用電話。每次我來電,門房就跑到她家樓下,對著窗戶大喊,“雪梅電話!”或“姓駱的等你回電!”自從我倆相識,小區裏數她電話最多。她的名字和我的姓氏屢屢響徹樓宇之間,所以大家都知道我們在“軋朋友”。

這件事後我開始留意,多次發現小區裏孩子們用望遠鏡窺視我們,包括我們在室內時。我們作態回望,他們就鼠逃鳥散。其實他們很靦腆,並沒做什麽壞事。對比如今,在任何城市的街頭,年輕人旁若無人地示愛,比比皆是,無人在意。而當年在全國最洋氣的上海市中心地段,在那麽大一片住宅小區裏,一對情侶隻是頻繁出現在公共視野裏,舉止態度自由自在,少了那個時代特有的遮遮掩掩,就顯得格外高調,讓眾人覺得稀奇,並招來少年們競相觀摩。想想看,真是恍如隔世。

千裏迢迢去看望她

雪梅畢業後在一家工程設計院工作,她的同事們很快就都知道我的存在。設計院在馬尾新港接到項目,她擔任工程監理,需要在那兒常駐幾個月。馬尾新港在福州鄉下,距離市區很遠,當時剛開始建設。雪梅離開上海後,思念情緒就在我心裏點滴累積,暗暗聚水成淵,讓我難以自拔。我宿舍裏隻住兩個人。一天晚上,室友通宵錄製英文磁帶,燈光與噪音讓我無法入睡,就一直與他閑聊。話題轉到雪梅,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我要去看望她,哪怕需要逃幾天課!室友聽到後立即拍手叫好,並興奮地幫我計劃。那個年代南方鐵路不發達,上海去福州的火車一票難求,室友就建議我坐海輪。打定主意後,我倆索性不睡了,天還未亮就趕到外灘十六鋪碼頭排隊等票。運氣還算好,我買到當天早班船票,然後揮別室友,登上南下的客輪。

那時沒有手機或網絡,打長途電話也很不方便,我又是臨時決定,所以無法通知雪梅。在東海上航行了一天一夜後,我在馬尾老客運港下船,然後再轉赴新港。當時新港還是個亂哄哄的大工地,周邊十分荒涼,裏麵駐紮各種工程單位,臨時工棚橫七豎八。我邊走邊打聽,找到雪梅辦公室。她見到我當然驚喜過望,轉身就把我介紹給傍邊的領導和同事們。他們聽說我來訪的原由和經過,眼神裏跳出驚訝和抑製不住的讚許。“雪梅的男朋友從上海追到馬尾來了!”一下子成了整個工地的小新聞。大概荒郊野外的工程現場裏很少有年輕漂亮的女生,雪梅的一舉一動都備受周圍人關注。後來幾天我們呆在巨大的新港區裏,每當夕陽西下,我倆就沿海邊散步。一路上遇到的人大多與她半生不熟,卻每每投來友好的目光,有的還主動與我們打招呼和攀談。我們很感激大家的善意。

回上海時,雪梅送我到老客運港。那裏的設施簡陋破敗,等船的人都呆在碼頭前小廣場上。所謂廣場,其實就是一塊光禿禿的空地。人們或坐或倚在各自行李旁,懶洋洋地無所事事。其中有些像農民或基層幹部,但更多的是攜帶超大包裹的小生意人。他們身穿色彩鮮亮的香港杉,很多人燙著時髦卷發,但因舟車勞頓,大都顯得不太整潔。廣場上時而飄來吆喝聲,但都是我完全聽不懂的福建方言。我和雪梅佇立在廣場當中,馬上就要分離,心裏泛起一陣淒涼。兩人相視無言,依依不舍,就情不自禁地擁抱親吻。其實很克製,纏綿的時間也不算長。但我一抬眼,發現整個廣場上的人都在默默地看著我們!他們稀稀落落,從近排到遠,直到廣場盡頭。他們臉上的表情都類似,卻難以名狀。好奇?羨慕?厭憎?或什麽都沒有,全是我心虛臆想?總之那個場景突兀離奇,我又是個容易害羞的人,所以一直記得。

在我即將畢業那段時期,關於雪梅是否應該甩了我,成了她同事們聚餐和打麻將時的熱門話題。當時上海還處於大開放前期,製度已經鬆動,國營單位開始自主賺錢,但各種政策限製個人獎金數量,於是公款吃喝盛行。各單位用這種方式變相提高員工待遇。雪梅所在設計院每周聚餐好幾次,所有人都參加,飯前飯後還要打麻將。說起來讓人難以置信,設計院上下都好奇雪梅的戀愛,因為知道我是外地人,又預計我畢業後將離開上海,就覺得我倆沒可能。在當時我並沒意識到有這麽多人關注我們,隻因寫這篇回憶錄,我才想明白很多事。在飯局和麻將桌上,大庭廣眾之下,設計院大領導和資深高工們經常帶頭調侃,拿我倆就要分手當話題開玩笑,害得雪梅又惱又笑、百口難辯。她隔壁辦公室有位年輕女同事,曾在馬尾工地上見過我,多次在這類場合裏站出來,以局外人身份大聲幫雪梅反擊,堅決為我說好話,比如說我當年千裏迢迢去看望雪梅,證明我對雪梅真心好等。我聽說後,心裏一直感激這位小女生。

我感到她依戀我

遇到雪梅之前,我從來不太把自己當回事。但戀愛久了,我發現我在她眼裏越來越重要,最後成了她生活的中心。她評價我遠好過我評價自己。我的很多缺點在她看來都不是缺點,而是我的與眾不同。可以說,她接納我超過我接納自己。她沉浸在愛情裏,淋漓盡致地揮灑自我。我們每天在一起,她玩啊笑啊、哭啊鬧啊,如醉如癡,仿佛不用光最後一丁點精神與力氣,那天就不能算結束。不但我、她身邊很多人都注意到,她變得喜歡大笑,笑起來無所顧忌。但是如果我稍微委屈她,比如約會時遲到幾分鍾,她就會生氣落淚;我解釋一下、哄她幾句,她又破涕而笑,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她對我每一言每一行都敏感,情緒經常在一天之內翻轉好幾次。我能夠感覺到她心態裏的絲絲癲狂。她自己也知道,曾多次對我說起,因為我們在一起,她變得什麽都不怕,有生以來從沒像現在這樣大膽。戀愛使人亢奮,在這點上我倆都一樣。

她開始盼望結婚,憧憬我們未來的家庭生活。因為我,她生活中的方方麵麵都悄然改變,大到人生計劃,小到習慣用詞和語氣,再到穿衣打扮、待人接物的方式等。她全方位積極適應我,有些是她故意,有些更像潛意識使然。在這個階段,她愛我這件事,在我眼裏變得特別真切。雖然愛是抽象的,但在此時仿佛肉眼可見、觸手可及,在她每個眼神裏、每次舉手投足之間。即使在她因小事生我氣、默默流淚時,我都能感到她心裏全是我、希望與我心貼心。

她依戀我、需要我,這給我鼓舞,也讓我感到沉甸甸的責任。約會後我都要送她回家,我們經常乘夜班公交車。老式汽車不比現在,稍微跑快點就稀裏嘩啦到處震響;車廂密封也差,座椅上總有一層浮灰。深夜裏車上沒幾個人,但我們習慣站著。她經常一路紮在我懷裏,雙臂或掛在我脖子上、或環抱我腰。我則有時雙手拉扶杆,有時一手拉杆、一手擁她。大部分時間裏她把頭埋在我胸前,一聲不響、旁若無人,透露出熱戀中女生的驕蠻。偶爾與我說話,她上身後傾,眼睛與我對視。重提這些往事,我仿佛又身臨其境,感覺到臂彎裏她輕盈的腰身,眼前又浮現出她背後像瀑布般垂落的長發。我當然喜歡她與我親近,但在公共場合如此,在當時還不常見。車上時而有人側目,我隱隱有點難為情,她卻大大方方,全不在意。

她盡情享受戀愛裏的一切,包括享受作受寵的女朋友。在她認為女朋友應該做的事上,她都貼心照顧我,比如決定我日常穿著、主管我所有購物、有時為我洗衣做飯等。但在她認為男朋友應該負責的方麵,她不由分說全推給我,當仁不讓。這既包括在公交車上不握扶手、專要靠在我身上等小事,也包括讓我規劃我們的未來等大事。深夜車廂裏兩人默不作聲時,很多次我看著懷裏心愛的她,就會暗暗問自己以後怎麽辦?她的存在促使我嚴肅對待畢業後的出路,因為情況變了,我的前途關係到我們兩個人。

難忘當年情懷

記憶中仍有許多難忘的戀愛片段,限於篇幅,不可能一一寫盡。對我而言,在所有這類經曆裏,她帶給我的內心觸動、以及我們之間的情感交融,比任何跌宕起伏的情節都更重要,也更值得珍藏。有一件極小的往事,我卻至今清楚記得當時的心境與感受。此前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雪梅。我選擇將它作為本節最後的故事。

畢業前一個傍晚,我騎車載著雪梅從徐家匯回到交大。落日的餘暉灑在綠色的大草坪和磚紅色的校舍上。一眼望去,看不到什麽人,校園顯得寬廣靜美。我心血來潮,對身後的她說,“我試試雙手都不扶車把,可以嗎?”她說,“好!”於是我展開雙臂,兩隻手都懸在空中,讓自行車靠慣性保持方向。之後我馬上想到,她側身坐在車後架上,視線被我擋住,如果不慎摔倒,她將很容易受傷。我提高了警惕,但表麵上還若無其事、繼續說笑,雙手也繼續留在空中。我們的自行車沿著大草坪、從老圖書館滑行到體育館,然後右轉到校長辦公廳,再左轉到包兆龍圖書館。直到周圍行人多起來我才重新握住車把。這一路上,她手臂一直攬著我的腰、人緊貼我後背。我清晰感覺到她自始至終都很放鬆,沒有絲毫慌亂緊張。那時我一下子意識到,她早已習慣了無保留地信任我。

相識之初她也曾戒備我。肯定是在戀愛中某個時刻,她悄悄卸下提防,在心裏把自己托付給了我。可我當時沒察覺,後來也不曾多想。我騎在車上,腦海裏掃過兩年來我們在一起的種種畫麵,試圖找到她信任我的起點。但轉念之間我就想明白,追溯曆史已沒什麽意義,最寶貴的是我們現在心心相印。這時我的思緒又跳回現實,感覺到脊背處她的體溫,心裏湧出深深感慨,讓我後來幾十年不忘。與心愛的人這樣相偎相守、被她愛著、給她依靠,我多麽幸運,生活多麽美好!真希望時光在此停住,讓眼前的晚霞、寧靜的校園、還有兩情相許的我和她都恒久長存。我暗下決心要捍衛這份美,再多困難也不退縮,絕不背棄心中的愛,不辜負她一往深情。

幾句不得不說的話

那是一個剛從封閉走向開放的年代,遠不及現在開明和包容。在戀愛期間我們遇到很多原來不曾接觸過、或沒有注意到的社會現象。當時還有很多人和規則莫名其妙地敵視男女之愛,不可理喻到偏執的程度。扭曲的社會狀態,造成廣泛的性壓抑和人們對愛情缺乏理解,所以極端和變態行為屢見不鮮,在公共場所也時有發生,有些甚至涉嫌犯罪。但社會缺乏恰當的應對機製或氛圍。出了事,人們或假裝沒看見,或經常處置失當。除了愉快有趣的故事,我們也遇見過一些負麵的人和事,這裏就不詳述了。

四 關於我們

我和雪梅相識後的最初兩年充滿美好與甜蜜,我永生難忘。然而,隨著我畢業臨近,現實壓力逐漸顯現,我們不得不麵對生活裏的種種挑戰,愛情也將經受一連串考驗。為便於讀者理解我們當年各項抉擇,本節將暫時脫離敘事的時間順序,簡要介紹我們各自的成長經曆、處世方式,以及對待愛情的基本觀念。

我的背景

我生長在吉林,父母都是大學老師。國內大學本質上是機關單位,氣氛類似官場,混得好的人都是官本位人格。他們迎合權力,關注利益,認定說實話和堅持原則就是傻,但絕不明說。他們沒有多少心思鑽研學術,專業能力最多隻是麵上光。我父親年輕時因出身問題備受打壓,但在專業裏奮發圖強,找到人生意義與樂趣。我小時候視父親為偶像,喜歡物理和數學。高中時的一天,我突然意識到牛頓三大定律可以完全解釋物質宇宙,於是覺得看透了世界,從此每天想著各種抽象數理理論,並試圖用類似邏輯方式理解人和社會。當時我常聽到鄰居中那些書記和院長們每天談論單位分房子、漲工資、評職稱、誰和誰的曆史仇恨和現今矛盾等,就覺得他們的思想和生活都鬱悶乏味,遠不如探究宇宙和社會根本道理那樣有趣和予人希望。

很早我就發覺自己與環境隔閡,不適應社會。別人夢想當官、崇拜位高權重的人、注重收入和住房等好處,我卻對這些東西提不起興趣,更喜歡思考一些旁人眼裏沒用、甚至危險的事情。從家鄉來到上海,我本以為交大同學都是各地讀書最好的,大概也沉溺於追尋世界本質,看淡世俗利益,結果卻出乎意料。絕大部分同學的目標就是將來進好單位、升遷等,和我家鄰居們類似。優秀的男生們努力讓自己變得成熟圓滑,經意或不經意間為成功忽視原則。比如很多人熱衷練習“會說話”,就是在恰當的時候說恰當的話,但他們的目的總是利益最大化,不是真實或良心。女生們則預計這樣的男生將來在社會上混得好,青睞他們,看不起隻會讀書的人。我也欣賞成熟的同學,但逐漸認識到自己和他們不一樣。我為看清事物背後的道理而欣喜,相對不願意為成功放棄原則。這個處世態度也是我參加六四運動的重要原因。同學們說我是書呆子,我逐漸認同這個標簽,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但我也知道自己屬非主流,不容易找到人生知音,所以我非常慶幸遇到雪梅。

在雪梅之前我沒談過戀愛,隻有幾次沒什麽行動的單相思。印象最深的一次發生在高中一年級。當時我13、4歲,在班裏學習成績最好,人卻很不成熟,著名地散漫頑皮。那年過了一小半,班上轉來一位女同學。我覺得她美若天仙,對她朝思暮想,卻從來沒表白過,甚至沒有單獨與她說過話。那是我第一次折服於女生的美,卻也懂了自卑,覺得自己不夠好,配不上人家。大約一個學期後,這位女生突然消失,不再來上學,從此不知所蹤。回頭看,這場暗戀對我影響很大。我覺得它非常美好,卻有一個關鍵缺憾,就是那個女生沒有像我愛她那樣愛上我。從此之後,我有了愛情的概念,且隻憧憬一個模式,就是我還那樣真心愛慕對方,對方也以類似方式愛我。這套想法幼稚但嚴格,它要求兩個人都有愛,且愛情裏不可參雜其他考慮。

有些中學同學婚戀早。印象中那些女生大多本分,結婚時對男方要求也樸素,比如索要一些常用家具和電器等,男方大都能承受。但我還是覺得她們有點庸俗。我曾幻想交大同學都是最優秀的,追求愛情時應該不屑於世俗考慮。但入校後我發現,自己的預想又與現實相距甚遠。大學女生聰明能幹,讓我佩服。但是在談戀愛時,她們同樣注重物質條件,隻是比中學女生要得更多、更貴、更精細而已。最讓我私下裏失望的是,大學女生好像隻期待從婚戀中得到好處,鮮有人勇敢追求愛、甘願為愛情犧牲和付出,在這點上還不如中學女生。比如我從未聽說哪個女生為愛情放棄大城市戶口去小地方,卻經常有女生為了出國等目的,突然甩掉熱戀中的男友,迅速嫁給不熟悉的人。年輕時代,男生靠婚戀得到好處的機會遠不如女生多,但當少數男生麵對這類機會時,他們也高比例地為現實利益背棄愛情。身邊發生這類事時,其他人等閑視之,我卻暗自吃驚,覺得如此婚戀還算什麽愛情?我還偷偷替這些同學惋惜,覺得他們那麽優秀,如果換個想法,真心追求愛情,青春時代本可以更美好。

總之,我來自中小城市,憤世嫉俗,在很多方麵與上海格格不入。關於愛情,我看到太多市儈,心裏抵製,拒絕融入,執拗地堅持自己少年時代形成的簡單觀念。

我觀察到的雪梅

雪梅對待愛情,很多地方不同凡響。第一,我們這批人在1980年代後期和90年代初期讀大學,當時社會還保留很多文革時代殘留下來的偏執與狹隘,浪漫愛情處處受限製、被壓抑。在那種大環境下,多數女大學生對愛情理解不深,婚戀想法要麽沿襲世俗觀念、物質市儈,要麽受瓊瑤、三毛等流行作家影響,幼稚到不切實際。而雪梅較早就懂得婚戀至關重要,不把戀愛當遊戲,不把自己當小女孩。隻20歲前後的她,處理戀愛事項,既不羞怯、也不輕易隨俗,全方麵積極準備自己,等待適合自己的男生早日到來。

雪梅思考最多、最深的問題就是婚戀。大學生們普遍重視的其他事項,包括功課成績、校園社團活動、未來就業、出國留學等,在她眼裏都次要。她對六四運動也敬而遠之,居身事外,不甚了解。我們相識時她正麵臨本科畢業分配,她態度稀鬆平常,不太當回事。在那個年代,畢業分配無疑是大學四年裏最重要的關節,經常決定人的一生。我看慣了校園裏企圖心強的女生,在畢業分配期間,為得到理想工作崗位,利用各種關係、使盡所有手段,所以初看到雪梅的態度和操作方式,我還曾很詫異。

雪梅有才情,關於愛情她見解深刻獨到,不時有精辟之言。記得在1990年夏,我們相識不久,恰逢錢鍾書突然變得時髦。有次幾個男同學在我宿舍裏七嘴八舌討論《圍城》,雪梅也在場。話題大概就是唐小姐、孫小姐、博士蘇小姐等,各自的特點和笑話,以及方鴻漸應該選擇誰,如何處理與潛在情敵們的關係之類。雪梅一直微笑傾聽,卻不太說話。大家散夥後我問她,“你怎麽看《圍城》?”她想想說,“這些故事都是男作家寫的,他們其實不太懂女生怎麽想”。我聞之一怔,要聽其詳。她便用心解釋了一番,其間講道,“每個故事裏都隱藏作者本人。他把代表自己的角色寫得最可愛,而把更帥、更有學問、更有錢、或官位更高的男生都寫得惹人厭煩,目的是勸女讀者們都隻愛作者自己、不要愛他的競爭對手們。寫書的人在現實中敗給人家,想在自己編的故事裏贏回來”。她隻隨口議論,我卻有茅塞頓開之感。後來讀小說或看電影時,我經常想到她這段話。

第二,當時全國都崇洋,上海最甚,出國成風潮。在國內,大城市生活條件遠好過小地方,所以女大學生們經常要求婚戀對象要麽馬上出國、要麽能落戶大城市。上海籍女生為戀人設下的門檻更高,自覺條件好的要求婚後就能出國,一般的也要求男方必須有上海戶口。但在我們初識時雪梅就明確表示,她不把出國或戶口作為戀愛先決條件。這在當時極少見,在上海籍女生裏聞所未聞。不了解那個時代的人可能不懂她的態度多麽不尋常。當時上海人普遍把離開上海、去國內其他地方看成人生災難,連去北京也不行。

雪梅的婚戀觀是慢慢形成的。剛進大學時她和其他新生一樣懵懂。四年裏同學們逐漸成熟,理解了生活的不易、以及出國、戶口、好工作等對人生有多重要。於是很多女生暗下決心,要利用最美好的年華,找到前途穩妥、能帶自己出國或留在大城市的結婚對象。但雪梅不落俗套,內心對真愛的崇尚越來越明確,最後認定愛情最重要、高過社會上流行的那些婚配條件。她曾告訴我,在我之前她交往過外地男生,被周圍人視為出格,她卻不以為然。她解釋自己想法的形成過程。大學期間她去福州親戚家度長假,住在福州和住在上海的親人們都告訴她上海比福州好,但是熟悉後她覺得福州也挺好。她對我說,“我也知道上海比福州好,但如果為與相愛的人在一起,我必須搬到福州,也沒什麽大不了。搞不懂為什麽那麽多上海女生害怕嫁到外地去”。

她的心態是那種年輕女生特有的、已領會愛情的美好、又未被生活打敗過、所以絕不想妥協的勇往直前。她父母感覺她不合常規,為她擔心;提醒她,又覺得她沒聽進去。其實她聰明且早熟,聽懂了父母的意思,也完全理解他們為什麽那麽想,但不同意。有些人天生具備洞察力,很早就能看穿成年人世界,包括父母心理,她就是那種人。她認為婚戀中對方人好最重要,如果拘泥於戶口等外在條件,自己的選擇會變窄,可能錯過好的愛人,得不償失。她還覺得奇怪,為什麽其他女生看不懂這麽簡單的道理呢?我們相遇時,她想法已固定。我就是她愛情觀成熟的結果和受益人。戀愛期間她一再對我申明,她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也不會盲從父母意見,隻要我們相愛,她願意隨我去任何地方。現在回想,她真了不起!

現在回頭看,我第一次戀愛就找到內心世界如此獨特的雪梅,算冥冥中一個奇跡。那個時代沒有互聯網、手機等,陌生男女相識的機會很少。尤其不依賴他人做媒、希望自由戀愛的,隻能在日常生活中尋找戀人,不可避免受雙方社交範圍限製。我倆都是學生氣很重的人,各自身邊隻有三五個關係好的同學,平時都沒有呼朋喚友的習慣。在她之前我從沒戀愛過,又有點孤僻。第一次邀約她時,我知道她是上海人,大概因為曾旁聽到她講上海話,但我完全不知道她的戀愛史,更不了解她的愛情觀,不知道她是否接受外地男友。我其實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那時的我不理解地域觀念,內心蔑視排外思想,覺得所有人都應該對此嗤之以鼻。在這麽多外界與自身局限下我卻遇到了她,我也一直想知道為什麽。雖挖掘出一些可能原因,但都不是充分的、決定性理由。

第三,那個年代的女生普遍對男人缺乏深刻理解,看不太懂不同男人之間內在品性的區別,跟本原因是不重視。都說女生天性向往愛情,但也架不住外界強力灌輸。當時官方推崇“女人要自立自強”、“絕不像攀援的淩霄花”。媒體上和校園裏都沒人敢公開講女生未來要相夫教子、男人對她們非常重要、所以她們需要懂男人。在這種大環境下,大多數女生理所當然地認為,事業決定人的收入、社會地位、居住地、社交圈等,這些東西是根本,愛情以它們為基礎、為它們服務。人一旦這樣想,自然輕視愛情、輕視戀人在物質範疇之外的品性。因為認定愛情以物質為基礎和目的之後,女人追求愛情的本質就是依靠男人獲得物質幸福,而追求事業是依靠自己獲得物質幸福。二者目標一致,但前者間接、不可靠,後者直接、更可靠。如果個人能力允許,後者優於前者。恰恰交大女生們個個聰明能幹,多數人靠自己就能獲得事業成功,於是覺得男人隻是自己能力不足時的添缺補漏,並沒那麽重要。

學校裏少數女生一人有多個追求者,另一些女生在婚戀方麵特別精明,這些人經常也隻關注婚戀對象的社會背景和工作前途,算計他能否幫自己出國、留在大城市等,相對不重視他的品質德行、或雙方感情的質量。但雪梅青春意氣,內心不容流俗雜念,仿佛與身邊環境絕緣。她祈盼愛情、輕視利益、又有一些戀愛經驗,所以相較於同齡人,她更看得清不同追求者的情義和人品的差異、以及自己對每個追求者感覺的不同。她依據這些很多女生看不懂、或認為次要的區別,而不是對方物質條件的好壞,果斷篩選追求者。

雪梅很知道自己要找什麽樣的愛人,並決心做未來夫婿的忠貞伴侶,所以她不因有多個男生追求而享受做萬人迷,始終清高、持重地對待愛情。相識後不久我就看到她堅定而友好地拒絕其他追求者。在我們戀愛期間,她身邊不時出現對她表白的男生,她都處理得及時得體,事後再當趣聞講給我聽。嬉笑之餘,也在客觀上告誡我要珍惜她。根據我對這些競爭對手的點滴了解,他們的人品、教育程度、職業和收入、家庭背景等都沒有明顯缺點。一般女大學生把他們中任何一位作為男朋友帶回家,大概都能輕易讓父母滿意。雪梅有很多選擇,而我在當時不能為她帶來什麽現實好處,前途又包藏巨大風險,她卻全心全意接受我,以作我的女朋友為傲,心無旁騖。我看在眼裏,自然更加信任她。

現在寫下這段文字,我又不禁暗自感動。那時我各方麵都不順,前途一片灰暗。她完全知曉,卻淡然處之,潛心陶醉在愛情裏,透露出內在的純真。在那個人人精於算計的環境裏,她把愛情當作信仰,不染俗塵,真是靈氣超凡。就像《聊齋》裏天女墜入人間、愛慕落魄書生,她也是突然掉進我的生活,也有點不食人間煙火,既同我花好月圓,又伴我患難與共。記得一次我在她麵前感慨,自己就是個不合時宜的書呆子、孤獨寂寞,而她像從畫裏走下來的仙女,匿跡於芸芸眾生之間,專為配我渡人寰。她聽後眉開眼笑,用手指著我,嬌嗔地說,“那你為什麽不早點來找我?害得我苦等這麽久!”她忠於愛情、為愛淡泊功利,對於我們堅持攜手不分開至關重要。

第四,雪梅外表現代時尚,內心卻非常傳統。相識後不久,我們閑談中講到三口百惠婚後隱退的故事。三口百惠是那個年代紅遍東亞的青春偶像,我倆都喜歡。在妙齡年華、演藝事業處於巔峰的時候,她與三浦友和完婚,隨即宣布引退,回歸家庭做全職主婦。雪梅說,“日本女演員與華人女演員很不一樣。華人女演員經常是因為自己紅不起來或過氣了,才結婚生子,求得後半生安穩。她們覺得做明星比結婚更重要。而日本女演員常把家庭看得高過事業,演戲隻是利用婚前空擋時間,結婚後就以家庭為主,無論多紅都舍得放棄事業。”我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類問題從沒進過我腦袋,我全無概念,驚訝於她怎麽想得這麽深遠?但我也感到了她話裏隱含的、對三口百惠驚世抉擇的褒揚。

我們確立戀人關係後,雪梅很嚴肅地對我說,她的理想是做全職太太。因為愛她,我立刻應允,但心裏很驚訝,不懂她為什麽這麽想,也不知道那樣的家庭生活將是什麽樣子。我們雙方家人和親密朋友裏都沒有不工作的婦女。在我家鄉,女人們吵架時罵對方是“家庭婦女”,就是嘲笑她沒見識。除了雪梅,我沒聽說過其他交大女生希望做家庭婦女。我向往愛情,但對婚姻想得很少。也許因為身邊女生都很能幹,我心中模糊、但唯一的夫妻相處模式是“男女平等,每個人都有事業,比翼齊飛”。我對她要做全職太太的疑惑,持續了很多年,直到她真的成了全職太太。

最後,在戀愛方麵雪梅遠比我成熟。記得在相識幾個月後,她有了重大發現,就在兩人嬉鬧時調侃我說,“我現在才知道你的底細,竟然真的連一個前女友都沒有!剛開始我還挺緊張,以為你身邊會有其他女生惦記,我還得過關斬將,結果根本就沒人和我搶!”然後她故作誇張地大聲歎息,“哎!可惜我有那麽多談戀愛的高級技巧,在你身上都用不出來,全浪費了!”說完她前仰後合地爆笑。旁邊的我也跟著她嗤嗤地笑,一半是被她逗的,一半是自嘲。

在我們交往的大部分時間裏,我都沉醉在戀情中,全無心思顧及其他。她比我清醒,沒有完全忘記現實和長遠。現在回想,當年她拉我到她家裏吃飯、去見她父母和家族長輩等,都因為她認為我倆的關係已經發展到嚴肅的程度、正在邁向婚姻,所以需要通告他們。而我混混沌沌,對於將來的結婚、她家人的心態、以及婚姻會帶來的各種人際關係改變等,既缺乏理解,又懶得去想。即便見過她所有重要親戚,我依然不知深淺。

不過,隨著我們互相了解不斷加深,一個近似直覺的判斷在我頭腦裏越來越清晰。我們愛情甜美並不是因為我性情浪漫、天生吸引女生、條件出眾、或情場手段高明等——這些我都不是——而是因為她為愛情準備得充分,早下定決心要全心全意對待愛人,並且預想好如何經營二人世界。在我們的故事裏,我是男主角、她是女主角,但她同時也是總導演。她心裏早有一套關於我倆的“劇本”,而我沒有,隻甘心情願聽她安排。我想法簡單,無知也無畏。單純的心態讓我眼裏隻有她,這份專注讓我發現她心裏隱藏的火焰。她感覺我懂她、並真心喜歡她,所以特別珍惜我,毫無保留地愛我。我被她接納,享受她所有的好,自知幸運。但我也看懂,即使沒有我,她也能找到不錯的婚戀對象,她將照樣是個好女友、好太太,生活依然會幸福。而我陽春白雪、落落寡合,如果失去她,就再難找到另一個人填補她的空缺,我的愛情就將荒蕪,我的青春就將留白。

我們的異與同

很多人認為,婚姻幸福需要夫妻有相似的成長環境、生活習慣、婚姻觀念等,但我和雪梅在這些方麵差別明顯。我從兩千多公裏外的東北來上海求學,而她從小到大的生活圈隻有方圓幾公裏,都在上海市區內兩個相鄰的區裏,每個區都很小。認識她之前我對上海話一竅不通,現在也隻能聽懂日常對話,但不會說,害得她平時沒機會講上海話,遇到家鄉人時經常需要先適應幾秒鍾才能開口。我們的飲食、作息、興趣愛好、與人相處的風格等,都很不一樣。關於婚戀的想法,我們的差異就更大了。對於戀愛,我隻有青春的熱情和書呆子式的思考。對於婚姻,年輕時我沒有深想過,隻模糊地以為那應該是愛情的延伸、夫妻應該平等。雪梅則很早就對未來的婚姻與家庭有全麵構想,並且堅定要求男主外、女主內。

但是我們有個根本的相同點,我們都排斥當時盛行於世的、基於物質條件的婚戀,崇尚真心愛情,並準備為此奮鬥與付出。六四後我看淡功利,人生中第一次認真尋找愛人。那時雪梅風華正茂、青春綻放,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眼球。她也正熱切等待一個真心愛她、並值得她愛的人。相遇前,我們都在尋找,但她比我找得更辛苦。相遇後,我們都希望用自己的真誠換取對方的真誠。比如在交往初期,我刻意不想知道她未來工作、家庭背景等,就為向自己、也順帶向她證明,我的行為跟隨內心,不受世俗利益驅動。她也不斷向我保證,願意婚後跟我去任何地方,絕不像當時很多女生那樣,把上海戶口看得比愛人更重要。我們對愛情相似的理解,使得彼此心有靈犀。

那個年代和現在沒法比,社會還沒有完全從幾十年的封閉和僵化中走出來。戶口、國家幹部身份、畢業分配等事項,對人的一生還有決定性影響。如果我倆不想放棄愛情、不想違背自己做人的原則,就不得不衝撞這些現實中的藩籬。客觀地說,我們確實麵臨多重巨大障礙,結局很可能是悲劇。

五  麵對困難

盼望結婚

回到故事的時間順序。

我讀研究生二年級時,雪梅工作剛上軌道,我們就談到結婚。最初隻是話趕話。那時我思路渾沌,閑聊時沒用腦袋,說了幾句輕蔑婚姻的話,沒想到她聽後很不高興,我趕緊解釋,於是話題開啟。之後兩人越談越深、越談越嚴肅。我逐漸看懂我們的不同。婚姻美滿是她人生大目標。她覺得隻有結婚了,屬於自己的生活才真正開始;結婚最重要,戀愛隻是過渡,目的是結婚。我曾向往戀愛,覺得戀愛不可或缺,但從沒向往過結婚,沒覺得這輩子一定要結婚。在那個年紀,婚姻對於我是件模糊且遙遠的事,我沒深想過,但也不抗拒,隻是不懂它重要。一番溝通後,我明白了她意思。我愛她,她愛我;她願意,我就願意。於是我去係辦詢問結婚手續。

在那個年代,結婚首先需要向單位申請,獲得批準並拿到單位蓋章的介紹信後,才可以去政府的婚姻登記處辦手續。在交大開結婚介紹信需要多層審批,係裏是第一步。係辦告訴我,當時計劃生育政策很嚴格,結婚需要“晚婚證明”,單位評比要看晚婚比例,所以想結婚的年輕人要排隊等待名額。我年紀離晚婚標準很遠,又是學生,根本排不上。但他們也告訴我,在畢業分配某個步驟後,我結婚就不占學校名額了,到時候係裏可以考慮我。

我沒辦出結婚介紹信,回來告訴雪梅。她卻拿到她那份,並且還在幾位身邊同事麵前歡喜地宣布過。滿心期待遭遇一瓢冷水,她非常傷心失望、情緒激動,我把原由全講清楚也無濟於事。她斷定如果我真想結婚就會有辦法,所謂辦不出介紹信,隻是我逃避結婚的借口。為安撫她,我腆著笑臉說自己前途不定,結婚可能讓她受傷,推遲也是留給她多一層保護,不算壞事。她卻覺得我在嬉皮笑臉、態度輕佻,於是更氣得捶胸頓足。我倆都沒能充分理解對方,對話類似雞同鴨講。期間我隨口說了一句,“現在不結婚也好,我們都還可以多想想”。她聽到後出離憤怒,哭訴隻因她對我太好,造成我不知珍惜、想找借口逃婚、對她不夠真心,等等。

其實我們都還很年輕,不需要著急結婚。這點我懂,她也很清楚。隻是她理所當然地認為,好的戀愛之後就必須結婚,不然就證明感情不真。雖然還沒到那個地步,但在當時我就看清,如果她發現我確實不想結婚,我倆在她眼裏就是個錯誤,她就要放棄。這場風波後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我去她家找她,赫然發現她身邊有一位新追求者。我知道事出誤解,倒也不在乎。之後我竭力解釋,她逐漸冷靜,我們和好。但在那幾天裏她非常痛心,後來一直不能忘懷。這麽多年裏我們有幾次不小心再提及此事,都勾起她綿綿舊恨。我從沒有不想與她結婚,但無論我怎麽解釋,都不能徹底打消她的懷疑。這大概是她平生對我埋怨最深的一件事。

現在寫下這段插曲,我問自己為什麽在當時,或事後,都沒有因為她有新追求者而生出嫉妒心?於是回憶起很多細節。那時我們正熱戀。我那麽愛她,為她我什麽都願意。她同樣為愛癡狂,心裏隻有我。我們沒有實質矛盾。隻是我看出她離不開我,她也知道我看出她離不開我,於是本能地有了不安全感。她懷疑自己從最初被追求的優勢降格到了害怕被甩的劣勢、我可以依仗她愛我而輕視她。聽我說想推遲結婚,她以為懷疑被證實,因此覺得有必要示威,向我也向她自己證明,沒有我她照樣活得好、她並不是非我不嫁。故意安排我撞見那個男生,就是她給我的下馬威。我看到他們在一起的瞬間就領會到她這層心理。她要泄憤,她不可能在那個時刻愛上別人,所以我絲毫沒有猜疑。

還記得當時的滑稽場景。我進房間時他們正熱絡討論著什麽事,嘰嘰喳喳地說著上海話,我聽不太懂,也不感興趣。他們看到我,都客氣地打個招呼,我也客氣地點頭回應。然後他們繼續,不再理睬我。我在角落裏找個位置坐下,默默等待,與他們保持距離。過了一會兒,他們講到某個話題,翻開一本書,指指點點,兩人頭湊在一起。完全出於巧合,我發誓不是故意,正好我嗓子發癢,想忍但沒忍住,幹咳了一聲。咳嗽時我就緊張,知道他們肯定誤會,以為我小心眼、看不得他們挨得近。果不其然,一聽到我咳嗽,他們瞬間彼此彈開。我暗地裏很難為情,覺得自己破壞了和諧氣氛,不好意思正眼看他們,也不知道我咳嗽後他們中誰首先反應。之後三人都變得有點不自在。沒過多久,男生客氣地起身告辭,我和雪梅也馬上客氣地站起來、一同送他出門,於是這場室內情景戲終於落幕。從此我再沒見過或聽說過這個男生,大概他被雪梅勸退。這麽多年以來,雪梅從未對我解釋過這件事,我也從未問起,覺得不值一提,所以至今我對這位競爭對手的背景一無所知。

我們第一次試圖結婚就這樣沒成功。我不覺得是大事,但過程中雪梅的表現讓我吃驚。一直都是我追她。我早已習慣性地以為,在感情上我比她熱烈、我急她不急,沒想到這次她比我更急。她對我倆關係的態度遠比我之前想象的嚴肅,讓我受寵若驚。自那以後,我們都盼望盡快結婚,但我還心存隱憂,怕她不理解我狀況,急著結婚是頭腦發熱。我六四後被警察關小黑屋、在學校裏挨整等事,都發生在相識之前,她沒與我共同經曆。雖然我們時常談及我的處境和未來困難,但我還是怕她不懂。她人生一直很順。我怕真麵對逆境時,她的想法會變。

危機浮現

時間來到1992年春天,我進入碩士畢業分配季。曾經捉摸不透的未來,這時陡然變成眼前現實。預想過的各種問題集中爆發,形勢如山雨欲來,讓人備感壓抑。首先,我和雪梅都發覺我幾乎不可能留在上海,我們離別就在眼前。早在六四之後大規模整肅時期,同樣被公安重點審查的朋友們就流傳,中央已下達內部指示,要求各大學在畢業分配時把六四活躍學生排除出國家重要部門、高校、和北京、上海等關鍵大城市。雖然無法知道這個指示的詳細內容,但在多個場合、通過各種渠道,我收到一些零星信息,顯示交大不想給我留滬指標。當時我們知道我很難留在上海,但還心存一線希望,拚命爭取。現在回頭看,其實學校根本不可能讓我留在上海。

其次,我夢想留學,但覺得遙不可及。我倆都有很多同學已在北美。得知他們學業和事業順利,我出國的願望就更強烈。但六四後第一年,秋後算賬如火如荼,運動中活躍同學不可能出國。再以後,政府對這些人出國的態度與政策一直是黑箱,老百姓無從知曉。根據曆史經驗,我當時認為自己拿不到護照。因為在1986年也發生過學生運動,期間活躍的交大同學和青年教師一直被禁止出國。另外,在1990和91年,政府收緊了留學政策,要求每個出國學生支付數萬元“培養費”。在那個年代的內地,每月一二百元的工資就算很高,一般家庭根本付不起那麽重的罰款。總之在畢業時,留學顯得太渺茫,我無從下手。

當時我的主要考慮是,一方麵我崇尚自由民主思想,憎惡政府在六四中的殘暴行為,所以鄙視所有體製內職業道路。另一方麵,我要和雪梅在一起,成家立業,讓她過得好。綜合內外因素,我把目光投向當時幾個經濟特區,包括深圳、珠海、海南等地。六四之後,政治氣候大幅左轉,運動中活躍同學紛紛被打入另冊,生活和事業都遭受阻力。其中一些人為躲避迫害,跑到剛興起不久、政府管製力相對弱、但前途撲朔迷離的特區,在私營或外資企業裏尋求發展。我們都曾被逐一、明確警告不許互相聯絡,早期為防我們串供,後來為防我們串連。為避免給彼此造成麻煩,我們基本不通話或通信,但我還是聽說一些他們的狀況,知道他們在特區裏過得不錯、特區遠比內地自由開放,所以我早有畢業後去特區的念頭。在我畢業的1992年,特區變得更成熟、更多身邊同學去特區找工作,所以我的總體想法也成型。我準備把戶口和人事關係隨便放在什麽地方,然後南下特區。自己先立足,再接雪梅來相聚。

我們曾多次討論上述計劃,她態度幹脆利落,表示完全可以接受。但我還是半信半疑,覺得她這樣說是因為愛我,想表達願意跟我去任何地方的決心,不代表她仔細思考過後果。連我都看不清計劃的很多關鍵細節,更何況她了。臨近畢業,我發現這個計劃充滿風險,要實現它很不容易。即使順利,我們也要分離很長時間,她要單獨、長期地麵對諸多困難。那時我聽說過的交大校園情侶們,如果畢業時人分兩地,斷掉的基本上是百分之百。那個年代不比現在,分配到不同地方的兩個人,經常幾十年也不能調動到一起。我可能落腳的廣東、海南、和家鄉東北,都離上海很遠。1990年代初的通訊和交通都還很落後,也很昂貴。相隔幾千裏的兩個人,每年隻有春節時才可能團聚幾天。見麵那麽少,要保持感情都很難,家庭生活則完全談不上了。熟悉我們的老師和同學們早就提醒過我這些風險。隨著畢業日期逼近,我也逐漸看清形勢,看懂我和雪梅的關係正麵臨巨大威脅。“她還會繼續接受我嗎?”是我躲不開的焦慮。我們分手突然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可能。

鼓起勇氣求婚

事到臨頭時,與事前預想時,人的感受大不一樣,即使曾正確預測到大致會發生什麽。畢業分配進入最關鍵的那一兩個星期,各種問題變得真切可觸,我和雪梅都看得清楚,包括我倆必將分居兩地,她將獨自承擔多重壓力,以及我職業前途的局限、出國的障礙,等等。了解我們的人早懂,我在劫難逃、而她處境很好,如果她現在選擇分手,就不會跟著我倒黴。身邊很多人開始暗示,有的甚至明說,我倆的結局已經揭曉,我的問題造成我們戀愛不靠譜,我帶給她嚴重的、她本不需要麵對的困局。幾位親近的朋友也流露出悲觀,好心地警告我說,如果我離開上海,我和雪梅也就斷了。大家的意見都很中肯,我完全理解,於是歉疚感在心中洶湧。我不想成為愛人的累贅。

當年我主動參加六四,早知道要付出代價,所以根本不怕眼前困難。我也沒什麽好辦法,就是拒絕服輸,認定以後總會有新機會、辦法一定會比困難多。對於自己的未來,我內心絕決;但關於雪梅,我信心坍塌。從她的角度看局勢,她為什麽還願意和我結婚呢?我回答不出來。畢業分配是我人生第一次直麵個人如何在社會中求生,也是我第一次有能力站在雪梅立場、理解她如何在社會中生存。我回想身邊發生過的校園愛情,也看似浪漫美好,那些女生也都是正常的好人,但在類似情況下都選擇退縮、為生計放棄了愛情。何況雪梅曾甩過外地男友,她說那是因為沒有愛了。平時我自信,願意相信她,不會多想。但危機之下我信心大降,疑心驟起,“她也可以甩掉我,然後對別人說因為我們沒有愛情了…”。

我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湧現出各種分手場麵,想象她可能提出的具體理由。比如她可以心平氣和地對我說,前途太艱難,我們連個實在方案都沒有,還談什麽結婚?再比如,她擺出無辜受害者的姿態,怪罪我以前誤導她。六四後我蔑視未來困難,平素輕鬆自信,客觀上讓她以為我胸有成竹。但如今事到臨頭,我一籌莫展。她可以指責我太虛狂、眼高手低、不足以承擔起家庭責任,然後理直氣壯地對我說再見,等等。

我自知無權把我倆的關係視作理所當然,覺得我們應當重新溝通。既是商量下一步怎麽辦,也是給她一個和平、安全的場合表達想法。如果她願意,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體麵地離開我。作為原則,我不想強求、也不想乞求她,而希望兩個人把重要問題都擺在台麵上,她撇開所有外界影響,包括不被我的想法擠壓,自己思考、獨立做決定,然後親口告訴我。於是我認真擬定了幾條要點,準備與她開誠布公地談一次。

那是個周末,在食堂用過午餐後,我們一起去我宿舍。宿舍樓是當時少見的高層建築,電梯恰巧故障,爬樓梯時我們一邊說閑話、一邊喘粗氣。樓道裏沒其他人,隻有我倆的回音隆隆。我看見她人很放鬆、心情蠻好,就暗暗對自己說,別再拖延了,就在今天把話說開吧!進入房間,室友不在,屋裏顯得陰暗狹小。透過窗戶、居高臨下,可以看到地麵上的世界,像個微縮景觀,屋頂與樹冠鱗次櫛比、車輛和行人緩緩移動。萬物都渺小無聲,仿佛離我們很遙遠。如此僻靜的氛圍正適合嚴肅交談。

我本想說,如以前所料,困難很多;我們講好的計劃太籠統,兩地分居後她將麵對巨大壓力;但是,這個計劃還有可能成功,我們還有希望;所以我想法沒變,不想分手,還打算結婚。但如果她想分手,就請直接說出來,不要礙於情麵藏在心裏,也不要害怕別人的眼光或閑言。那樣的話,我會理解和接受,以後還會心存友誼。當時校園裏流傳男生在分手後死纏女生的故事,所以為了讓她感到安全,也為了我的自尊,我還計劃說,我們要分就分得徹底,事後都不要聯係對方,避免折磨、耽誤彼此…。

可是真的兩個人麵對麵,我眼睛看著她,開口說話了,心裏卻變得慌張。我突然害怕她真說要分手,所以語無倫次,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麽。直到今天,我還能完整列出當年預備的談話要點,卻從來不知道其中哪些我說出去了,哪些並沒有、隻在心裏練習過很多遍。她聽著我顛三倒四的敘述,很快就聽懂了話題的嚴肅,也感覺到我的不自信。她本來輕鬆的神情變得凝重,整個人都沉靜下來。我繼續講,她默默聽,並找位子坐下,頭自然低垂,後來越垂越低,低得讓我完全看不見她表情,我心裏就更沒底,人變得更慌,思路也更混亂,最後亂到斷了線,不知道下句該說什麽,於是兩個人陷入沉默。寂靜中我胸口怦怦的心跳帶動整個身體震顫,努力壓製也無濟於事。片刻之後,她意識到我停了,抬頭直視我,竟然臉上掛滿淚水,但眼神裏依然透著鎮定。我記得她說,“不嫁你,我嫁誰?我們現在就去領結婚證!”

很多年以後一個中午,在紐約唐人街一間小飯館裏,我獨自坐在角落裏用餐。遠處鬧市傳來縹緲的歌聲,“…愛真的需要勇氣…終於做了這個決定,別人怎麽說我都不理…我願意天涯海角都隨你去,最怕你忽然說要放棄…隻要你一個眼神肯定,我的愛就有意義…”。聲音忽隱忽現,歌詞循環往複。那是某個店鋪在播放一位女歌手的唱片。我從沒聽過這首歌,卻無意中聽懂了其中意思,我的心境猛地被拉回到當年求婚的情景,好像我又與雪梅麵對麵,她正在安靜地聽我說話,她下一個反應將決定我得到、或永久失去我唯一盼望的未來,我的心髒又像當年那樣狂跳。在求婚前我已做過思想準備,以為可以應付她任何決定。如果她拒絕,我計劃理智地接受、平靜地離開。沒料到,在等待她回答時我緊張得不能自持。眼睛看著她讓我頭腦變得清澈,仿佛看到失去她以後自己將多麽失望、生活將多麽空虛。感謝她答應我,讓我避免了餘生綿綿無絕期的遺憾與傷心!感謝她的堅定和勇敢!感謝上天讓我遇到她!

領證結婚

申請結婚的過程,讓我們體驗到這個社會怎樣欺壓小民。獲得係裏批準後,我還需要交大研究生院出具的結婚介紹信。那兒的工作人員早知道我,辦理時百般刁難。比如他們要求我和雪梅共同簽字,保證結婚後不要求交大給我留滬指標。後來得知,按照當時的內部規定和慣例,配偶在上海的畢業生享有留滬優先權,交大要特別把我排除出這項待遇。按法律,他人不可以為結婚設置額外條件,學校規章裏當然沒有這種要求,也沒聽說過類似先例。何況雪梅不隸屬交大,交大根本無權要求她簽字。但是國內的機關隻服從權力,不在乎什麽道理、常識、或法律。在他們眼裏,如果你被權力敵視,又沒有背景或關係,他們就會用各種手段卡你,不讓你好受。交大把我歸類為“有政治問題的學生”,又認定我沒有反擊能力、弱勢可欺,所以毫不心慈手軟。我們沒有辦法,最後隻好屈辱地簽了字。我永遠不會忘記簽字時雪梅臉上的憤怒與委屈。她內心高傲,為愛情不惜違逆她敬愛的父母,卻因為要與我結婚,不得不在心懷歹意的小官吏麵前低頭。在國內的製度下,即使在結婚這樣純粹私人事務上,平頭百姓也被隨意欺負,沒有保護自己正當權利的機製或手段。

結婚那天是個平常日子,雪梅上班,我上課和做科研。我們約好午休時碰頭,然後一起去領結婚證。婚姻登記處裏混亂嘈雜,要結婚的人排成長隊,輪到我們時已比預想晚很多。記得為製作結婚證,經辦人向我們索要合影照片。我們說沒準備,她很驚訝。不知是她特別通融、還是政策本來允許,她把我倆的單人照並在一起貼在了結婚證上。辦完手續後,我和雪梅本想一起吃頓飯慶祝,卻發現午休時間早過了。下午我們都有工作安排,於是隻好匆匆揮別,連飯也沒吃。雪梅先騎車離去。我站在喧囂的街頭,透過熙熙攘攘的車輛與行人之間的縫隙,看著她纖弱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淹沒在自行車洪流中,心裏不禁湧起一股溫暖,感歎從此她在哪兒我的家就在哪兒。

我們既沒機會、也沒心情享受新婚之喜,因為麵對的困難真切而急迫。從個人角度看,結婚把我們拴在一起,隻增加了負擔,卻沒有回報。她在上海的安定生活因此受到威脅;我也有了掣肘,人生選擇驟然變窄。對於眼下一無所有、未來前途不定、必須靠奮鬥才能生存的青年,這種負擔顯得特別沉重,在很多人眼裏是不可承受之重。那麽多校園情侶在畢業前分手,就是為躲避這種負擔。在領證前夕,我打電話給父母,但語焉不詳。太多事情不確定,我心裏一團麻,沒多少話可講。我們沒通知其他親友,也沒有任何儀式,氣氛淒涼。我們連“覺得自己在勇敢捍衛愛情”的驕傲感都沒有。而堅決要結婚,隻因為兩個人都不敢違逆初心、都舍不得眼前的彼此。

匆匆結婚後,我頓覺要為兩個人負責,心態與想法都與從前大不同。雖然知道單靠自己、不利用雪梅家的戶口和關係,我不太可能留在上海,但還是死馬當活馬醫,拚命努力了一番。在當年體製下,學生找工作主要取決於社會背景和關係,比如戶口原籍在什麽地方、父母在什麽單位工作、認識什麽人、勢力有多大、自己或父母與學校裏管分配的老師關係如何等,畢業生的個人能力和學習成績用處不大。我的導師資曆較深,在交大說話有些分量,曾試圖幫我留校做教員,努力了數月卻不成。校方給他的解釋是,“不允許六四領頭同學留校,是中央的決定,學校無法改變”。我的幾位上海同學也幫我聯係他們所在單位,但那些單位一聽說我沒有留滬指標,就都沒下文了。

我花了幾個星期去深圳、珠海、和海南找工作,在那裏的私營和外資企業裏遇到過一些機會。那些公司不要求新員工有本地戶口、或遷入人事關係等,對我來說是好消息。但他們也不幫新人解決這些問題。如果我要入職,就必須自己事先安排好所有相關事宜。比如按當時製度,內地人進入特區需要“邊防證”。一般新畢業生隻能先把戶口與人事關係放在原籍,然後在原籍申請。

隨著離校日期一天天逼近,形勢逐漸明朗,我找工作的所有努力都沒產生實質結果,交大將把我退回吉林。我落魄、焦急,周圍人都看得到。當時有個小插曲。我導師一直關心我,如家族長輩對待孩子。雖然他也無能為力,但怕我悲觀泄氣,特地把我單獨叫到麵前,推心置腹地問我對未來人生有什麽打算?我說我也說不準,因為太多事懸而未決,“但有一點肯定,我下半輩子要和雪梅在一起。無論遭遇什麽,我都要做到這點”。他聽後一怔,沒說話,但眼睛裏靈光一閃。我當時沒多想,後來憶起,覺得我的話太像愛情宣言,在那個情景下講出來,有點突兀。我向來信任老師,所以說話不設防,脫口講出正在想的事,全沒考慮時機與場合。

雪梅父母錯愕

雪梅父母不知道我們領證結婚,但密切關注我的畢業分配。最開始他們隻是觀望;遲遲沒聽說我有接受單位,他們變得憂心,然後焦急;最後得知我要回吉林,他們轉為憤怒,憤怒我既然不能留在上海,為什麽還要和雪梅談戀愛?他們要求她與我分手。其實我理解並同情他們。如果我姐妹處在雪梅的境地,我父母的反應也會類似。

整個戀愛期間,她父母一直不了解我的詳情,因為她不願多說,怕他們瞎操心、幹涉我倆的事。她父母自然對我有很多疑慮。首先,他們非常害怕她嫁到外地,所以擔心我畢業後離開上海。但她父親多年指導研究生,知道一般交大研究生畢業後留上海並不很難。其次,他們害怕我玩弄感情,傷害她。在他們看來,她過分投入這場戀愛,簡直神魂顛倒、喪失理智。他們擔心我是那種特別會討女生歡心的男生,外在浪漫熱情、關鍵時刻卻不把女生當回事,所以總提醒她要謹慎、與我保持足夠距離。比如她媽經常罵她,說別人家女孩談戀愛時都很矜持,隻有她不然,每次接到我電話,馬上放下手中一切,什麽都不顧就衝出家門。好在她心思堅定,不容任何人對我們的關係置喙,父母也不行。其實他們錯估了我,也錯估了雪梅。在我倆之間她從不是弱者。她對我始終真心一片,但如果她想玩弄我,論思想深度和戀愛經驗,她都綽綽有餘,很可能手到擒來。而我即使想騙她,也沒那個能力。

現在回想,雪梅在認識我之初就看清我很可能將離開上海,也懂得如果她父母發現這點,絕不會允許她與我戀愛。所以她雖然很早就喜歡我,但遲遲不能下決心。父母在她心目中太重要。她需要時間確認、再確認自己的意願,然後凝聚內心力量,想好總體應對思路。選擇我就代表她將不得不與父母衝突。而我不懂人情世故,不體會她這層心思。在這方麵我頭腦簡單,她也知道我頭腦簡單,即使她與我商量,我也幫不了她,還可能造成誤解,給她添亂,所以她一直沒對我詳細談她父母的態度,隻說她家的事她負責,不用我管,也無需擔心。在我們戀愛期間,她一直瞞著我單獨應付父母壓力,真難為了她!

在我畢業分配之前,她對父母封鎖關於我的信息,我更從未與她父母討論過我未來去向。我當時並不知道她如何對父母講我,但關於我畢業分配,我從沒故意隱瞞或誤導她父母,隻是像沒那回事一樣。在讀研究生的兩年半裏,除最後一兩個月,我確實沒花心思在分配問題上。那時的我少年不識愁滋味,懶得想這類事,也不知如何想,傻傻地樂觀。而且我與她父母接觸不多,互相不夠熟悉,我從沒想到去理解他們,或從他們的角度看問題。現在回想,當年他們看到我倆輕鬆快樂,就誤以為我已靠自己安排妥當、留上海不成問題。雪梅曾甩掉不能留在上海的外地前男友,她父母見證了全過程,所以對她比較放心,覺得她足夠成熟,在關鍵時刻和關鍵大事上不糊塗。他們沒發現我品行上的大毛病,又看到她與我戀愛時那麽開心,就沒特意阻止我們交往。但我分配去向揭曉,我將回原籍吉林,她父母驚愕,懊悔當初管得太少,態度急轉直下,開始強勢介入,全力壓迫她與我分手。

“我永遠都不會怨你”

在我畢業分配期間,我和雪梅共同麵對接踵而來的各種壞消息。我拚命找工作,用忙碌驅散所有憂愁。但她沒有類似條件。各種壓力滲入她每日生活,趕不走,也躲不開,所以更煩心。尤其我確定回吉林後,她父母心急上火,為她擔憂,天天找她吵架。父母不理解最折磨雪梅。她本性溫柔隨和,從小尊重父母,隻在與我婚戀這件事上如此強硬,讓父母大為意外,覺得模範女兒怎麽突然變得如此糊塗?頑固到無可救藥,叛逆大爆炸了!他們每次談話都談不攏,她父母既生氣又焦慮。爭執愈演愈烈,原本和睦的一家人變得水火不容,讓雪梅心無寧日。

分配方案揭曉後我第一次去她家就撞見吵架。那天我敲門,她妹妹開門。我看見雪梅正在哭,她父母眼裏也閃著淚花。全家都陰沉著臉,沒人搭理我。之後其他人躲到隔壁房間,隻剩下我和雪梅。她坐在書桌前、身體伏在桌麵上、頭深埋在臂彎裏,也不抬頭看我。我在她旁邊坐下,看不到她的臉,但能聽到她低聲啜泣,看見她脊背不停抽搐。我們一動不動地呆著,沒人想打破沉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5分鍾、10分鍾、半小時…,慢慢地她哭聲漸沒,屋裏變得鴉雀無聲,雖然每個人都知道全家人都在幾步之間。於是一股壓抑的氛圍開始滋生,像一團擴張的毒氣,逐漸蔓延到每個角落,然後逼近我,爬上我身體,沁入我每個毛孔。其情也哀,即使在今天我都狠不下心來詳細追述…。後來幾次我去她家,氣氛也都大同小異。

在單位裏雪梅也事事不順心。文革之後,由於工農兵大學生群體專業能力欠缺,全國科技單位都出現人才斷層。她所在的設計院也如此,專業骨幹嚴重老化,於是在新大學畢業生裏物色有潛力的人,重點培養、委以大任。論工作能力和學曆背景,雪梅都是同儕中的佼佼者,本應入選。但領導們風聞我可能離開上海,就認為從長遠計她會跳槽。領導的疑心讓她錯失很多機會。另外,結婚後她自動參加單位裏排隊分房。單位按各項指標給排隊者打分數。因為我沒有上海戶口,她的分數就特別低,實際上等於沒了希望。類似的事情還有不少。雖然她不太在乎單位裏的榮辱,但挫折感積少成多,讓人難受。

我們剛結婚就要分離,而且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相聚,這讓雪梅的心情極度低迷。我記得很多次,她一大早跑來找我,見麵就開始流眼淚,告訴我她整夜未眠。我們單獨在一起時,她會莫名陷入思緒,然後對我潸然淚下。我安慰幾句,她就數落一通在家裏和單位裏的各種委屈。但她從不埋怨我。她從沒因為我不能留在上海而怪罪我,雖然我倆都知道那才是她所有問題的根源。我曾問她,“你怎麽不怨我?”她回答,“我怎麽可能怨你?我永遠都不會怨你。”語氣淒楚。我無言以對,柔腸百結。她懂得我的處境,但拋開所有顧慮,把命運鎖在我身上。我就是她最大的人生抉擇。選擇我後她全盤接受我,拒絕任何瞻前顧後。雖然我對我們的長遠計劃倔強地抱持信心,但我的頑強不能平息她父母的憤怒與擔憂,也不能幫她解決單位裏不斷累積的眾多現實問題。她也懂,所以哭了、發泄一下內心抑鬱,然後還得回到現實。

她真的流了很多淚啊!在那段時期,哭是她常態。她在我麵前徹底無助地哭,哭累了,再抹掉眼淚,把勇敢的麵具披掛到臉上,重新投入那個她隻能單獨麵對的,灰暗、陰冷的小世界。這個場景一遍遍重演,“燃燒”這個詞就不斷跳進我腦海。我覺得她整個人都在“燃燒”。愛情中的女人,旁人很容易看出來。那時的雪梅,眼神裏充滿對我的期許,舉止中透露著內心的義無反顧。身處逆境,她整個人都換了模樣,初識時的輕鬆嬌媚變成了傾心之後的棄世絕塵和成熟的柔情。她在愛情中燃燒著自己,在巨大的壓力下信任著前途渺茫的我,堅守著兩情初相許時她立下的錚錚誓言,絲毫不動搖。

周圍人的態度

大概出於天生個性,我通常不太注意、也不太在乎別人如何看我,但為寫這篇文章,我回想起幾件小事,當年沒上心,現在卻有了新理解。領證結婚前,一次為聯係工作單位,我去係裏開證明。當時我們係原辦公樓正在翻修,係辦、黨辦、後勤等多部門集中在一個木板搭建的臨時建築中辦公。六四前我是學生幹部,與各路老師都相熟。在屋外我就聽到幾位管行政與政工的中年女教師正在熱烈爭論。其中一位高聲說,“像TA那樣的個人條件、家庭條件,在上海灘上什麽樣的對象找不到?不要太容易呦!…”她們從來熱衷婚戀話題,當時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熱鬧,我隻聽清隻言片語。為找工作我自顧不暇,沒精力多理睬。

上樓後我找到主管老師。辦完手續,她隨口問,“你和雪梅現在怎麽樣了?她父母什麽態度?”我沒話可說,又不能不回答,就胡亂支吾幾句。她聽出我有難處,貼心提醒我,“可能她父母隻是不滿意你家條件”。我原本心不在焉,突然被這話衝撞,以為她說我父母社會地位不夠高,就不得要領地反駁。她聽後笑笑,沒再繼續。我走出門,涼風吹來,馬上明白過來。在我進房間之前,她們其實正在談論我和雪梅。她們口中那個TA是雪梅。老師說她父母不滿意我家,是指我家不在上海。她以為我懂這層意思,不必直說,隻需點到為止,所以沒講出“戶口”二字。沒想到我不僅沒聽懂,還誤解到離譜的程度。

後來我開結婚證明,又由這幾位女老師經手。辦手續時,辦公室裏所有人都很客氣,笑嘻嘻地對我問東問西。我則匆匆忙忙,也沒仔細看看她們表情、體會她們心態。現在回憶,其實她們的想法都寫在臉上,並沒試圖掩飾,我卻視而不見。領證幾天後,一次我與雪梅走在校園裏,迎麵遇到那位主管教師。她停下來關切地問我們正式領證結婚了嗎?我說領了。她再轉過頭,眼睛盯著雪梅。雪梅又說了一遍,“對,領證了!”還高高興興講起過程。這時我看老師臉上的笑容迅速凝固,變成驚訝。其實“驚訝”已不夠貼切,可以說是“驚恐”。在那個瞬間,她臉都有點變形,很難精準描述,但我印象深刻。

寫這篇文章時,我回憶起這個片段,才想通其中意義。這些老師主管學生工作,相對學生享有巨大信息優勢。她們經手我結婚申請,參與決定我畢業分配,參與調查我六四經曆,負責執行學校對我的不公開政策,撰寫我的人事檔案,等等。她們全麵了解我情況,社會閱曆又深厚,因此從沒相信過我的結婚計劃。即使在給我開結婚介紹信時,她們也認為我是異想天開、一廂情願。雪梅怎麽可能同意?就算雪梅一時衝動,她父母也不會答應,在最後關頭也會阻止。其實當年認識我和雪梅的人幾乎都這麽想,不相信我們能修成正果,而我卻傻傻不知道。所以聽到我倆真領證了,老師大吃一驚。不過在當時,片刻之間她就調整好表情,連聲祝賀我們,並從口袋裏掏出兩張電影票,說算是送給我們的結婚禮物。那是美國片《人鬼情未了》(Ghost),在最時髦的上海影城裏放映。看過後我和雪梅都很喜歡,感謝老師!

本文初稿最先在熟人中傳開。有位人在美國的老朋友通過電話與我長談。他是上海人,當年在交大作青年教師,也在談戀愛,同時努力出國。我們曾經很熟,經常促膝交流,話題主要圍繞留學,偶爾涉及彼此女朋友,也隻泛泛而談。到美國後我們各奔東西,幾十年沒聯係。電話中他講到,當年我和雪梅在校園裏惹人注目,很多青年教師在私下裏議論我倆戀愛。大家普遍認為外地人找上海人,最大好處是方便畢業後留上海。他們認為我找雪梅肯定也為這個目的。他還坦承,他自己就曾這麽想。

我聽後震驚,像他這樣熟悉的朋友,見證了我們戀愛結婚全過程,怎麽也如此誤解我們?這刺激了我,從小到大我總以為自己想法簡單,周圍人一眼看穿,現在卻發現連好朋友也徹底看走眼,我不再確信任何人理解我們。這時我意識到,我從沒對外講述過我和雪梅的經曆、或與人認真討論過愛情及婚戀話題。如果我不把那段曆史寫出來、不寫清楚,也許別人將永遠誤解我們。後來我決定改寫初稿,從側重故事情節、轉為側重我們的心態和觀念,這通對話是重要觸發因素。

另外,我總覺得六四之後那幾年是我人生低穀期。我不斷挨整,別說還手之力、就連招架之功都沒有。作為我的伴侶,雪梅無法身局事外,也遭受牽連。沒想到因為我倆同入同出、親密無間,招來不少陌生人目光,讓不喜張揚、總想躲在人堆中的兩個人在不知情中聲名遠播。眾人關注往往隱含一份羨慕、甚至嫉妒。這提醒我,那段歲月並不像我習慣認為的那麽糟糕。愛情美好,足以抵消惡劣時運,而且綽綽有餘。我不應當身在福中不知福,更沒理由顧影自憐。

“你們怎麽想的?”

在我畢業分配期間,一些身邊老師同學真誠關心我和雪梅,我們非常感激。他們很聰明,懂得社會裏的利益遊戲,主動幫我們分析形勢。在他們看來,我倆做著明顯的、不可理喻的傻事。比如很多人為我們想到一條出路,就是在我還有交大學生身份時,我們結婚,然後我把戶口遷入雪梅家,從上海集體戶口換成上海個人戶口,畢業時就可以按上海戶口找工作。他們本以為我在分配季匆忙結婚就為這個目的,但我根本沒那麽做,於是多位朋友在不同場合詰問我和雪梅,“你們到底怎麽想的?”

a.“何必不利用雪梅家的戶口和關係?”

我從沒想過求助於雪梅家。記憶裏,在她父母麵前,我連一個字都沒提過我畢業分配。心裏的高傲不允許我走這條“庸俗”之路。我不容分說的態度也擋住了雪梅的嘴。在我分配結果揭曉後,她父母不斷勸她和我分手。經過無數次嚴肅談心和激烈爭吵之後,他們逐漸看清她堅信與我的愛情。在他們眼裏,她冥頑不化,傻得像俗套小說裏被花心男騙的癡情小女生,即使別人對她講明白可怕後果她也不為所動。於是他們開始在她麵前質疑我的誠意,核心說辭是我不認真,沒真想和她長久,回老家後就不會再來上海,所以她千萬不要為我耽誤青春。他們的核心理由就是,如果我真想與雪梅成家,早就求他們幫助留在上海了。我沒那樣做,就反證我不認真。

很熟的朋友進一步問我,“你為內心驕傲拒絕向嶽父母求助,這種驕傲有意義嗎?是否太幼稚?”大家都懂,內心驕傲屬虛空、個人前途才實實在在,為前者犧牲後者是犯傻。但這種驕傲是我人格一部分,在我看來很實在,所以我甘願為之“買單”。在整件事裏真讓人驚訝的是雪梅允許我這樣做,並與我一起買單。

再具體講,當時我有多個細致理由不求助嶽父母。首先,我有少年人的“愛情潔癖”。我需要向自己證明,我愛雪梅完全出自內心、不沾染任何利欲。我隻要她,不要她身外任何東西。如果依靠她父母獲得對一生都重要的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我以後可能長期質疑自己的初衷。再者,如果借助她家戶口和關係留在上海,我很可能進入傳統國營單位。但經過六四,我厭惡政府,排斥那類工作。最後,我希望保持初心,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我反感公家單位裏的官場氣氛,渴望不一樣的人生。那時南方經濟特區出現不久,為我提供了實踐想法的機會。即使風險很大,我也要全力試一試。我當時覺得隻有堅持理想,我才能繼續尊重自己,才配得上雪梅給予我的真摯愛情。

b.“雪梅為什麽堅持嫁外地人?”

周圍人問雪梅,“你這樣自身條件和家境的上海女生根本不愁嫁,何必一定要嫁外地人?不但陷自己一生於風險之中,也讓父母擔驚受怕,讓全家矛盾重重,何苦呢?”雪梅從來向往愛情,愛情是她人格的核心。她覺得自己能為愛情做任何事,所以配得上最美好的愛情。這是她自尊和自信的基礎。因為我們相愛,所以她就嫁給我,即使我是外地人,即使她父母不同意,因為她覺得,為了真愛,她能承受一般上海姑娘承受不起的困難。現在困難如期而至,如果她不能堅守本心,就得向世俗投降,落入被人安排的、讓她感到窒息的生活方式之中,她做人的原則就會被破壞,理想就會泯滅,自尊與自信就會被摧毀,所以她堅決不放棄與我的愛情。

我理解和信任雪梅,也經曆由淺入深的過程。剛進入畢業季時,我不敢指望她眼見我沉淪還堅定不移。說白了,我的畢業分配就是我不斷挨整的過程。那些管得到我的人和政策,構成一架無形的“台虎鉗”,把我牢牢夾在當中。有段時間幾乎天天有壞消息,我們一起感受台虎鉗一點點被擰緊。壓力之下我不想放棄,但暗地裏害怕她心生退意,於是沒勇氣與她談及結婚,也無法冷靜體察她心理。多年後我才懂,她當時比我更害怕。她早在內心做了莊嚴決定,要與我一起度過餘生。女生心有所許之後,最怕男生軟弱薄情。她看清我麵臨的困難,擔心我畏懼退縮,放棄她、逃回老家,再按當時校園情侶分手後的俗套,在父母撮合下迅速找個門當戶對的本地姑娘結婚。那樣的話,她人生最大賭注就將落空,她將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所以她也害怕提結婚的事。結婚就成了我們之間的敏感話題。

我們都猜疑了對方,在那種形勢下也在所難免。我們還沒有共同經曆風雨,卻都見過校園情侶們畢業來時各自飛。從前我們曾討論過這個現象,還一同感歎,戀人之間總是更深情的那個更被動、隻因情深就置自己於不利地位,唯一解決辦法就是兩個人都深情。在我畢業分配時,我倆從各自角度出發,都暗地裏下決心,無論分配結果如何,自己絕不放棄愛情,但都擔心對方挺不住、壓力之下選擇逃跑。最後我開口求婚,打破僵局。她思想上的大石頭落了地,心花怒放。但她也很清楚,自己一句簡短的同意之後,我的困難就成了她的困難,她從此踏上前途茫茫的不歸路。在接受我求婚時,這些強烈而複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讓她激動、落淚。

危難之中見人心。在畢業造成的困境中我看清雪梅的情義,被她折服,從此死心塌地地愛她並信任她。人的靈魂在平日裏都深藏不露,他人很難知曉。但有些靈魂如此美麗,有朝一日當它顯露真容時,就連身邊最熟悉的人也被震撼。

c.“雪梅喜歡你是因為門當戶對!”

大多數人理解為什麽我愛雪梅,但很多人不理解為什麽雪梅愛我。從我們年輕時到現在,都有一些很熟悉的人認為,她喜歡我主要因為我們都出身於高級知識分子家庭。他們堅信愛情需要門當戶對,然後把這個觀念套用在我們身上。

我從小在大學校園裏長大,對教授兒女群體有切身認識。與外界想象相反,他們中主流看不起書呆子,最崇拜“社會人”,因為他們觀察父母,發現當父母尊重學術時,就會在單位裏做傻事、說傻話、得罪那些得罪不起的人,造成評不上學術職稱、行政職位得不到提拔、工資漲得慢、房子分得小等,嚴重的還會犯政治錯誤,挨整、被打倒,然後全家跟著倒黴。同時他們看父母同事中成功的,不但包括書記、校長、主任等官員,也包括院士、著名學者、教授、專家、總工等學術和業務職位上的人,之所以得到高大上的名位,關鍵不在學問,而在於政治嗅覺,比如懂人情世故、會搞關係、會見風使舵、能把假話說得冠冕堂皇等。

單說教授家女兒們,與所有女生一樣,都需要嫁得好才能一輩子過得好,當然需要在年輕時找到未來最可能成功的男生做老公。她們根據從小了解的父母輩經驗,夢想如意郎君像爸爸一樣聰明、有高學曆、畢業於名牌大學,但不要像爸爸那樣迂腐,也就是要比爸爸靈活,更會見風使舵、搞關係、說假話等。所以她們在尋覓戀人時青睞同學中的社會人,例如學生幹部、甚至校園混混,堅決不要書呆子。當然,並非所有教授家女兒都如此,但這種人比例奇高,例外都算鳳毛麟角。

過去幾十年曆史證明,青睞社會人的教授家女兒們是對的。離開學校後,社會人類型男同學明顯更成功,而書呆子升不上去。例外隻在國外。在西方發達國家的中國留學生中,書呆子類型平均比社會人類型更成功一些,主要因為前者在數理、工程等領域能力紮實,而後者在國內練就的那套欺騙人、敷衍事的手段在國外沒大用。但是大多數教授家女兒不出國、或在國外呆幾年後海歸中國,國外的事對她們來說相對不重要,也經常超出她們理解範圍。平均講,為了物質生活好,女生找社會人做老公確實優於找書呆子。這就是為什麽文革之後幾代教授家女兒們都偏愛社會人,瞧不上書呆子。

倒不是說重視物質生活的教授家女兒們都不願嫁給書呆子。書呆子也有一些優點,比如“老實”,這在追求安穩的女生眼裏很重要。但是,即使嫁給書呆子,她們也把書呆子視為第二選擇、或不得已的選擇,不是最優或夢想,當然也就不是真愛。而青年時代的我向往愛情,要求我愛對方、對方也真心愛我。所以這類願意接受書呆子的女生即使有,在我眼裏也與不存在一樣。

大家都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裏、麵對同一個現實,所以很多男生懂得和理解女生不喜歡書呆子的心理。記得上大學時,幾位與我關係好的同學感歎我書呆子氣太重、擔心我以後找不到女朋友,就在宿舍裏看似開玩笑、實際上很真心地替我出主意,建議我找個農村姑娘。他們都知道我父親是教授,但沒人建議我去找個教授女兒,因為覺得教授女兒肯定精明、不會喜歡我,隻有在農村姑娘中還可能找到不知算計的、才可能喜歡我。

我母親就曾是農村姑娘,吉林就是個中小城市。我天生驕傲,以父母和家鄉為榮,天然感覺農村或小地方出身的女生更親切、自己與精於算計的女生格格不入。但稍加觀察後我發現,她們中主流也喜歡社會人、不喜歡書呆子。原因很簡單。能考入交大的女生,基本都來自各地精英階層。她們父母在當地政府機關或公營企事業工作,那裏的成功者也必須見風使舵、會說假話,堅持原則、說真話的人也隻有倒黴,情況經常比我熟悉的大學更甚。這其實是中國社會的本質,哪兒都一樣。於是我逐漸懂了,女生是否出身知識分子家庭、或來自城市還是農村,其實都不重要,最終還要看本人。

我和雪梅都出身教授家庭,但我們是教授子女中的異類。我們與其他教授子女生活在同樣環境裏,當然也看到他們看到的現象,但在相識前我們的想法都已與主流分道揚鑣。六四後我明確決定,為了良知和真實,寧願一輩子做個普通人,不求聞達。她則很早想好要嫁給愛情,因此跳出了流行的世俗思維。可見,“因為雪梅和你都出身教授家庭,所以她喜歡你”的說法不對,因為我們與其他出身教授家庭的孩子們不同。應該說,雖然雪梅出身教授家庭,但還是真心喜歡我。我們也許門當戶對,但那不是我們相愛的原因。

d.“雪梅是否被愛情衝昏了頭?”

一些人評論雪梅,“愛情中女人智商變低。她大概昏了頭,沒看清現實,才接受了你們的超級裸婚”。其實“愛情中女人智商降低”之類流行觀念,本來就似是而非,更不適用於那個年代的交大女生。她們是同齡人裏的佼佼者,普遍精明幹練,包括對待婚戀。我從未見過哪個女生在結婚時“被愛情衝昏頭腦”而忘記現實,倒遇見過很多男女“被現實得失衝昏頭腦”而忘記愛情。在我們戀愛期間,我也曾擔心雪梅想結婚是感情衝動。但在共同經曆了風風雨雨、近距離觀察她思考和做決定之後,我就懂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雪梅與我結合,是她完成了一個女生關於自己終身大事應該有的、謹慎而全麵的思考後,自主做出的人生抉擇。她偏重愛情,但也考慮物質,她要求生活條件至少過得去。比如在我畢業後一年左右、我們在上海團圓、第一次籌劃小家庭時,她要求我尋找我倆的住處,因為她父母不接受我,我們不能依靠他們。談到居住條件,她隻有一個硬性要求,就是有個獨立衛生間,不需要與他人共用,其他方麵都可以商量。當時在物質方麵她對我的要求很簡單:有個工作、再加一個小公寓。她都沒想過擁有自己的住房,能租個房就滿足了。她時而也憧憬富裕生活。一次逛街時她感歎,“真想有天買東西不用看價錢啊!”她隻隨口一說,後來就忘了,但我一直記得。她當然盼望我成功,而且越成功越好。不過落實到現實,她從沒要求我發大財、做大官。當年她最高奢望就是在遙遠的將來,有了孩子之後,我們可以搬進一套兩室一廳。

雖不追求利益最大化,雪梅心氣其實很高。認識我時,她知道想追求她的人在排隊,所以懷揣受歡迎女生都有的驕傲。但她婚戀觀通透,想法成熟有見地。她曾因各種原因拒絕過多位優秀男生,如果她認為我對她的感情不可靠,或者我的物質條件惡劣到讓婚後生活難以為繼,她也會拒絕我。在大約兩年的戀愛期裏,我們多次深入談及我的處境,二人商量後一起製定了未來計劃。所以在決定結婚時,她全麵了解我,看清了當時能看清的所有重要方麵,並認為隻要我們同心協力就可以戰勝困難、獲得人生幸福。基於這樣的愛心、決心與信心,她才答應嫁給我。她選擇我不是一時糊塗,而是以雙方感情為基點,認真評估現實後得出的結論。冰雪聰明的她,不可能盲目、衝動地結婚。

那時我倆的頭腦都非常清晰,可以說異常清晰。我們考慮到眼前的形勢、未來的多種可能、以及做人和對待愛情的原則等。當時的思考是立體的、全方位的。為了捍衛愛情、保護對方,我們自然而然就想得特別多。有人說,“愛情中的人都糊塗”,或“如果頭腦清楚就不是真愛”。我覺得他們要麽沒有真的經曆過愛情,要麽沒有準確道出自己在愛情中的心態。愛情不是傻瓜的專利,與理性並不矛盾。事關自己與心上人的一輩子,我們怎麽可能不認真對待?

在我身處人生低穀、不名一文時,她願意嫁給我,因為她珍惜我們之間的感情,知道緣分來之不易。真愛少見,錯過一次,可能終生不再有。但人不能選擇緣分到來的時機,一旦緣分降臨,人就應該全力捍衛。所有心懷愛情的人都希望與對方親密無間。他們獻出自己的忠誠,期盼對方明了自己的真心,並以同樣的忠誠回報。雪梅希望與我結成這樣的命運共同體,在餘生裏同舟共濟。她覺得,如果因為我未來有風險,她就等等看看、推遲結婚,那還算什麽愛情?我們還算什麽一家人?所以她答應我求婚,與我同進退,榮辱與共。她希望自己永遠有資格對我說,“麵對任何困難,我都和你站在一起,從來沒有動搖過!”這就是她在愛情裏的自尊,也是她始終恪守的原則。

在決定我倆命運的緊要關頭,她把未來賭在愛情上,踐行自己的人生信念。很多熟悉我們的人見證了她鋼鐵般的堅定,並因此對她肅然起敬。在我眼裏,她本是位嬌柔的江南女生,卻在危難之際用行動展現出真的勇氣。與這樣的心上人為伴,我怎麽好意思退縮或懈怠?她忘我、無畏的愛情是我灰暗生活中的光明,警示我不可因為連續的挫折而氣餒、也不要被眼前的逆境壓低視野,時刻鞭策我朝心中理想砥礪前行。

e.“你畢業時前途不定,結婚是否對雪梅不夠負責?”

我也非常嚴肅地規劃我們的未來。我希望畢業前結婚,因為不然的話我和雪梅就永遠斷了。我求婚時大約是浦東新區成立前半年到一年,上海還禁錮於舊的計劃經濟體製,遠不像一兩年後那麽開放。比如買食物還需要糧票,其他一些生活必需品也需要票證,隻有本地人可以按戶口定期領取,外地人沒資格。我們無法預知後來的社會變化,當時認為,如果我在沒有戶口的情況下硬著頭皮留在上海,不但無法發展事業,生存都成問題。她嫁給我,是希望我前程遠大,而不要我成為廢物。所以為了我們共同的未來,畢業後我隻能離開上海。另外,上海是我參與的民主運動被鎮壓,我和朋友們被關小黑屋、並在政治上挨整,我在讀書期間和畢業分配中被欺負的地方。如果沒有雪梅,我並不留戀上海。

作為原則,我和雪梅都認為應該依據愛情的程度,而不是任何其他考慮,決定是否結婚。我們也都清楚,如果在一起時愛情都沒有強大到讓我們結婚,以後天各一方,愛情就更難增長到結婚的程度了。所以如果要結婚,我畢業時就是最好機會。在這個節點如果任何一方選擇不結婚,就是用行動承認,我們還沒有相愛到要終生相守的地步,以後就沒有必要、也沒有內在動力為重聚而奮鬥了。那麽我畢業後的離別就將是永遠的分手,我們憧憬的共同未來,連同曾經的浪漫甜蜜、海誓山盟,都將灰飛煙滅,化成過眼雲煙。我絕不想要那樣的結局,所以決定求婚。

另一方麵,麵對非常不確定的前途,我敢於結婚、把雪梅的一生與我的命運掛鉤,因為我們一起審視過最壞情況。婚後我肯定會為家庭而勤奮努力。就算運氣不好,所有瞄準更高目標的嚐試都失敗,在沒有大災大病的情況下,最壞結局也隻是我在深圳、海南等地為外資或私企打工,成為一個沒有當地戶口的小白領。也許工作會辛苦繁忙、生活中會有不方便和不如意,但可以預見,我的事業在幾年內能走上正軌。根據當時經濟特區裏碩士畢業生的一般薪資和福利水平,我們計算,即使雪梅不工作,我也能為家庭提供正常所需,並且我們的生活水平將遠好於大多數上海市民,也好過我們雙方父母在年輕時的情況。所以雪梅認定,即使這種不理想的情況出現,等到我們工作和生活穩定了,她自己和她父母都不會覺得她的日子不堪忍受。考慮了在悲觀前景下自己和父母的感受,雪梅和我都覺得我們可以承受這樣的風險。於是我們結婚了。

兩個一無所有的青年就這樣走到一起。我們擁有類似的驕傲,追求共同的信念,在扭曲和市儈的社會裏,用行動互相鼓勵,奮力探尋自己的道路。1990年春天的那個早晨,雪梅在我眼裏是個魅力四射的漂亮女生。兩年後我離開交大時,經曆了共同的磨難,我們已變成心心相印的愛人、和在人世間打拚的堅定夥伴。

六  探索前程

分離、輾轉

畢業後我回到吉林,隨即一頭病倒。其實在上海時我身體已經出了問題,症狀包括乏力、昏睡、低燒不退、臉部與身體多處浮腫等。去過幾家醫院,但醫生們都沒說出個所以然,隻賣給我一堆沒啥效果的中西藥。我至今不知道是什麽病,但病因肯定是畢業季裏高強度的折騰和焦慮,造成我心理壓力過大。現在人都知道抑鬱症、恐慌症等精神科疾病,但那個年代的人還沒聽說過,連醫生也不懂。我倒從不覺得自己抑鬱或恐慌了,隻是當時鐵了心腸向前衝,不把自己當病人,也沒那個條件。為找工作,我每天忙於聯係各種單位和人,想辦法躲避學校在明裏暗裏設置的障礙,還要與雪梅一起招架她父母的怒火。形勢緊迫,時間不夠用,我不能顧惜身體,隻得硬撐。回到我父母身邊後,生活一下子變得安逸,緊繃的神經自動放鬆,於是病情馬上洶湧起來。

我臥床不起大約半年後才逐漸恢複。在孤單寂寞的養病期間,對千裏之外雪梅的思念尤其強烈,占據我每天大段時間。在上海辭行的情景一直曆曆在目。她眼睛盯著我、傷感地說,“你決定好呆在什麽地方,就替我也在那兒找份工作…為你我徹底得罪了爸媽,已經沒有退路了。將來你在哪兒我就去哪兒。”但隻寥寥幾句,她的眼神就崩潰了,一頭紮在我胸口,雙手緊抓住我,嚶嚶抽泣。見她淒淒切切,我當然揪心,盡量安慰她。她再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以後甩了我,我就殺了你!”在吉林的日日夜夜裏,這些記憶縈繞我心頭。很多年以後我們偶而回憶此事,她已不記得具體對話,但堅決不相信自己會說“殺”字,認為可能說過“絕不饒你”。可是我記憶非常清晰。

政治上挨整,當然就要承受各種打壓。整我的人目的明確而毒辣,就是要“歸零”我人生,抹掉我所有成就。我被丟回原籍,同時被排除出專業對口單位。我住在父母家,周邊環境和每天見到的人都與兒時一樣。在交大學習了六年半的專業知識,剛出校門就沒用了。我心不在焉地應付工作,深知其中沒有我的前途。現實不遂人願屬意料之中,我倒不在乎。人在低穀,最需要關心的是以後怎麽辦。我審視社會大勢與自己的處境,試圖確立切實可行的目標,然後為之努力。腦海裏雪梅凝望的目光提醒我不可鬆懈,要為我們共同的未來而拚搏。

在上海讀書那些年,我遠離父母,他們對我的情況隻略知大概。我回到家,交流變多,他們開始為我想辦法。經曆過那麽多政治運動,他們深知六四的陰影將長期籠罩我,我在國內前途暗淡,最好出路是留學。於是借助關係,他們幫我申請到護照,我喜出望外。後來聽體製內明白人分析,當時中央麵對史無前例的壓力,權力合法性受到挑戰,非常心虛,所以處理六四後續問題的方式與以前很不同。他們認為六四分子離開中國最好,既可削弱國內暗藏的政治反對力量,也可減輕國際輿論的持續抨擊。拿到護照後,我和雪梅商量,我們大改計劃,出國留學成為新目標,不再考慮南方特區。當時東北還大體保持1970年代的蘇聯式體製,社會僵化、信息閉塞。我在家鄉得不到留學必需的信息,於是決定去北京。

選擇北京而非上海有兩大原因。一是雪梅還需要和父母溝通,讓他們接受我們的婚事。如果我這時回去,可能讓事情變得複雜。二是我計劃短期內不工作,沒有收入。如果我回到上海,勢必在很多方麵依賴雪梅。她的煩心事已夠多,我不想給她添加新負擔。在北京我得到姐姐一家和父輩朋友的幫助,住在清華校園,學習和生活流連於清華與北大兩校之間。當時沒有手機或網絡,長途電話很昂貴、也不方便。雪梅和我主要靠書信聯係。她的來信既飽含濃濃相思,也不可避免談及與父母的衝突。她告訴我一件事,現在說起來像個笑話,當時對她卻是一場災難。

我們結婚時,雪梅瞞著家裏,偷偷拿出戶口本,所以她父母一直不知道我們結婚了。我離開上海前,他們天天罵她執迷不悟。我回吉林後,他們也許覺得我倆分開了,關係會自然變冷,年輕的女兒將慢慢回心轉意,所以心情稍微放鬆,吵架變成冷戰。後來有一天,管計劃生育的街道幹部上門,要求育齡婦女登記。一家人以為街道搞錯了雪梅媽的年歲。街道人員回去複查,確認信息來自婚姻登記部門,計生檢查對象是雪梅,不是雪梅媽,於是家裏就“雷電交加”了。她父母震驚、傷心。我不在,他們的怒火都衝向雪梅。那時我們偶爾打長途電話,每次通話她都哭。這件事以後,她每封信都講到家裏的戰爭。

我在北京新東方培訓班學外語,數月後的一天,雪梅突然從上海來北京找我。重逢帶來的短暫喜悅過後,我們說起她在上海的各種問題,包括她父母的擔憂和家裏的矛盾等。她住在父母家,因為當時沒有租房市場,單位又不提供宿舍給本地戶籍員工。家裏狹小的空間、周而複始的爭吵、以及吵架之間的冷戰,讓所有人都抑鬱哀傷。她對我一邊講一邊哭,梨花帶雨。滿肚子的委屈終於等到傾吐機會,她卸下了在外人麵前必須維持的偽裝。與父母衝突到如此程度,她覺得這世上隻剩我還可以信賴和依靠。我看她柔弱無助,宛如撲火的飛蛾,既心疼又自責。人都有極限,她承受這麽大壓力,還要堅持多久?麵對困難時兩個人應該在一起,於是我們計劃我回上海。她父母已經知道我們結婚,不需再瞞。她收入一直在增長,那時已相對很高,可以支持我學外語。把她送上回滬的列車後,我花一兩星期收尾在北京的各項事務,然後也匆匆奔赴上海。

上海團圓

在上海,我去前進培訓學校學外語,參加各種考試,然後申請美國大學博士階段全額獎學金。第一次失敗,總結經驗後再申請…。同時我開始工作賺錢。六四事件後,美國帶領西方陣營製裁中國,上海外資大舉撤出,經濟蕭條。1991年6月,老布什政府釋出緩解信號,美國開始逐步取消製裁。1992年1月,鄧小平南巡,中國經濟重新開放。上海是這輪開放的最前沿,外國投資逐漸回流。我剛到上海時,就業市場低迷。我從國企臨時工打字員做起,做過多份工作,還曾被不法公司騙過,經受社會曆練。後來,上海外資企業越來越多,對高學曆年輕人需求強勁,我的機會大增。經過幾次跳槽,我成了外企白領,工作非常忙,但人很充實。總之,我和雪梅又聚在一起,很幸福。我們都有很好的工作,對未來充滿希望。

我剛到上海時,她與父母的關係還延續著因我而起的高度緊張。她是父母的驕傲,承載他們的希望。父母為她一輩子平安與幸福著想,嚴重懷疑我能給她帶來什麽美好未來,於是怨恨我搶走寶貝女兒,看見我時擺不出笑臉。天下父母都覺得自己孩子最好,沒人配得上。我父母也一樣。為避免不必要的矛盾,我盡量不讓雙方長輩接觸,但我家還是對我在她家的遭遇有所察覺,難免有點忿忿不平。我向我家人解釋,她父母的反應屬於人之常情,我能應付,不用為我擔心。好在雪梅堅定,她父母的態度並不影響我們夫妻感情。說到底,大家都為雪梅好,目標一致。

我的歸來迫使她父母麵對現實,家裏長期冷戰結束,雙方又開始交流,但分歧依舊。雪梅經常對他們抗議,“我們已經結婚了!生米做成熟飯,你們再反對也沒用,還不如早點接受”。她父母則每每回嗆,“走著瞧,有你哭的那天!像你這樣不聽父母勸、與外地人結婚、後來後悔的上海人,我們見多了!最後他們還不是哭哭啼啼跑回家,央求父母想辦法幫他們回城?”從1970年代到此時的1990年代初,散落在全國各地的上海人瘋狂要求回家鄉,其中包括百萬知青,也包括建國後服從組織安排、離開上海支援內地的人,數量比知青還多。所有這些人,外加他們的配偶和子女,總數幾百萬,都想擠進已經人滿為患的上海。那個年代,如果沒有國家調令,一般老百姓想把外地戶口換成上海戶口,勢比上青天。即使千方百計搞到調令、或叫“回滬指標”,要在上海得到住房也難乎其難。其中很多人為回城、或為城裏一小塊棲身地,不得不采取各種極端手段,遊走於道德和人倫的邊緣。他們的故事經常是人生苦情戲和家庭恩仇錄,是上海人躲不開的現實和抹不掉的記憶,幾乎每個家庭都有這樣的親戚,雪梅家也不例外。她父母深知其中艱辛,所以非常恐懼雪梅哪天以愛情為名,宣布跟我離開上海去外地。他們把我看成災星,很排斥我。好在我不需要經常見到他們。有時必須去她家,實在躲不開她父母,我就全程跟在她身後。她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像個機器人。

後來我在外資企業裏工作,工資在一般人眼裏出奇地高。第一次發工資,我們立刻感覺有錢了,馬上想到給她父母買台剛上市的日本進口錄放機。這在當時很時髦、也很昂貴。記得我倆把新錄像機帶到她家,我不好意思說話,雪梅把機器交在父母手裏,臉上全是驕傲的笑容。她父母默默收下,卻還是高興不起來。

最初我一個人借住在留校同學的宿舍裏。當時上海剛開始大開放,很多交大往屆畢業生從外地回滬找工作,像我一樣求助於老熟人,借住在校內各個宿舍樓裏。但校方很快發現我回來,認定為嚴重政治不穩定因素,上下緊張,堅決攆我走。於是通過同學和雪梅同事引薦,我們租到市區內樓房公寓,有獨立衛生間和廚房。雖然屬於私下黑市租賃,沒有成文合同,隨時可能被要求搬家,但論居住條件,在當時上海算非常好,在同齡人中絕對是上乘。我們有了住房,雪梅搬出父母家與我同住。為她搬家時,我看見她父母眼裏含著淚水,就聯想到我姐出嫁時我父母的樣子。他們都覺得女兒從此離開自己,卻前途未卜,放心不下。我同情他們,但他們還仇視我,我沒機會表達。

數月後一個周末,嶽父母突然要來我們的小家看看。那時我們住在虹橋路,離交大校園不遠。房子是標準的單臥室套間,在六層住宅樓的第四層,鄰居們安靜和平,小區裏幹幹淨淨,周邊環境也好。他們進屋後,嶽母四下觀察,看看衛生間和廚房,再走上露天陽台,倚著扶手向下張望。傍晚時分街景一片祥和。她沒說什麽,但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女兒居住條件遠好過她預想。當時我正準備換工作,屋裏散放各種相關資料。她看到了就問,沒戶口的人在上海怎麽找工作?我指給她看《新民晚報》上各種外資企業的招聘廣告,說我就按上麵的地址寄簡曆和申請書。她瞪大眼睛說,“就這麽簡單?”我說,“是啊,很簡單”。他們那代人上大學就進入國家編製,工作全由國家安排。在他們頭腦裏,工作變動隻能聽從組織,涉及人事檔案、組織關係、政審、戶口、糧油關係、住房分配等,手續繁雜,個人有願望也沒用。在市場上自由找工作如同天方夜譚。當時上海剛開啟市場經濟,市民們既期待又陌生。後來我聽嶽母在親戚麵前講到我們,說我在報紙上找工作,自己租房,不靠單位或父母,“就像外國電影裏那樣”。說話時她口氣裏帶著稀奇,也帶著老一輩對年輕人擁有這麽多新自由和新機會的羨慕。

再往後,我工作步入正軌,留學計劃也穩步推進。嶽父母看到隧道前方有了一點光明,對我態度好轉。他們設家宴,正式接受我這個毛腳女婿。飯桌上嶽父與我碰杯對飲。他平時很少喝酒,卻意外發現我比他喝得還少。他說你別拘束,今天敞開喝。我說我不會喝酒。他笑著說,“東北人怎麽可能不會喝酒?我們是一家人了,你不用在我麵前裝”。雪梅趕緊替我說話,“他真不喝酒,不是裝!”於是全家人爭相插話,七嘴八舌,每個人都發表一通關於男人喝酒是好還是不好的意見。席間熱熱鬧鬧,其樂融融。

又有一天,嶽父母特意把我們召到家裏,拿出一張萬元存折,誠懇地說這是給我們的結婚禮物。一萬元在當時算很大一筆錢,對於國營單位職工家庭,更是如此。我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回絕。嶽父母始料未及,雪梅也一時不知所措。我說現在有外資企業,我賺錢機會多,我和雪梅不缺錢,所以不想花老一代省吃儉用多年才積攢下來的錢。四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推讓,嶽父母漸漸動了感情,都流下淚來。我也很感動,領會到他們多麽在乎雪梅。可憐天下父母心!我們最後也沒收下這筆錢。

嶽父母接受了我,家裏氣氛大幅緩解,但他們的疑慮遠未消除,隻不過被暫時遮掩起來。我不在場時,嶽母有時拿雪梅開玩笑,說她嫁了個盲流。“盲流”是“盲目流動人口”的簡稱,指建國後每次鬧饑荒時流竄到城鎮找飯吃的流民,特點是沒有當地戶口。在1960和70年代,上海遠比其他地方富裕,街上經常能看到逃荒的流民,所以這個名詞曾很流行,但在90年代已基本被遺忘。可憐嶽母因為我又想起它。我沒有上海戶口,嶽父母覺得雪梅未來風險還是太大,一直無法安心。

生活點滴

回憶我與雪梅在上海一起生活的那幾年,除了不停忙碌和各種折騰,我馬上想到幾件令人啞然失笑的有趣經曆。計劃生育在當時屬國家大事,女職工都需要定期檢查身體。有次我陪雪梅去醫院做體檢。候診的人很多,都湧在看診室門口。每個病人問診時間很短,看診室的門基本保持開著,室內隻有一道屏風擋住外邊人視線。那個年代醫療條件就如此。我們排隊時,周圍人竊竊私語,說今天當班的幾位中年女護士對未婚先孕的女生有成見,態度刻薄,做檢查或手術時故意下手很重,讓人很疼。我們身邊幾位女生聽到後麵露畏怯和遲疑,大概她們是來墮胎的未婚青年。輪到雪梅走進看診室,護士們繼續一貫口氣,左一聲“小姑娘”、右一聲“小姑娘”地招呼,態度跋扈。隨後我和周圍人都聽到,雪梅高聲反嗆說,“我不是小姑娘!是人家老婆!已經結婚了!”那幾個護士被噎得一下子沒了氣焰,聲調立刻降低很多。檢查完,雪梅出來,緊挽住我手臂,一邊數落剛才的經過,一邊拉著我昂首闊步走出醫院。候診的那些女生們紛紛轉過頭來,目送我們離開,讚賞的表情寫在臉上,仿佛雪梅也為她們出了一口惡氣。

我曾就職於美資高科技公司,出差頻繁。公司做派美國化,員工待遇在當時算非常好。比如我們出差去外地,如果能乘飛機就不坐火車,並且往往入住當地最高檔酒店。我經常周一出差,周三回上海,隔一夜再出差,周末回來,一個星期出兩次差,坐四次飛機。飛機上隻要空閑,經常有空姐與我聊天,讓枯燥的旅程變得有趣一些。有時幾位空姐圍著我抱怨工作如何辛苦,有時一位空姐與我暢談生活經曆等。

有次我在飛機上遇到一位空姐。她對我在交大的經曆特別好奇,問了很多關於校園生活的事。她原來就讀於上海一所重點高中,1990年代初期畢業,品學兼優,被保送交大,但同時也入選空姐。當時空姐是時髦行業,受社會熱捧,招聘過程在電視上播放,錄取率極低,比交大錄取率還低。於是她與父母一起決定放棄交大,選擇做空姐。我雖然沒說出口,但暗自為她惋惜。如果她當初選擇上大學,青春年華會更加多彩,眼界也會更開闊。即使喜歡做空姐,大學畢業後還可以爭取。但是當時很多市民看待讀大學,隻盤算畢業後的工資待遇等,實在太狹隘。她也沒明說,但眼神裏流露出遺憾。我猜是我語氣或表情暴露了內心想法,她察覺後產生共鳴。

因為習以為常,後來很多年裏我都想當然地以為坐飛機都是這樣,工作間隙中的空姐們會自然與你搭訕、談天說地。二十多年後我又在國內坐飛機,發現空姐們對乘客待搭不理,職業化的微笑背後藏著冷淡。最開始我還有點不習慣,後來想明白了。當年飛機是昂貴的新鮮玩意兒,坐得起飛機的老百姓很少,像我這樣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更少。由於工作需要,我們出差時必須西裝革履。大概那些空姐把我看成稀有的青年才俊,所以特別友好。

婆媳之緣

在上海工作和生活安穩後,我和雪梅趁春節假期回吉林省親。自從離家上大學,我習慣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不願讓父母摻和。認識雪梅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沒告訴父母。直到我們討論結婚了,我才對父母簡略地說,“我有一個很要好的女朋友”。沒想到幾天後母親通知我,她馬上要來上海出差。那時我不懂拳拳父母心,還以為隻是巧合。多年以後我有了孩子,偶爾回憶當年,一下子悟到母親那時的心情,便去詢問家人,原來她當年來上海就是為了見雪梅。

那時我讀研究生二年級。母親到上海後,我帶雪梅去拜見。但她們相處時間終究短,不可能深入了解,母親拿不準我倆感情程度。她曆來覺得我最優秀,但六四後一直為我憂心忡忡。知道我有了女朋友,她的擔憂又多一項內容。她擔憂我在交大挨整、畢業分配差、以後工作不順、懷才不遇、愛情也保不住。她預測我即將遭受一連串打擊,懷疑我能否扛得住這麽沉重的人生挫折。得知我戀愛後,母親在不同場合對我說過兩段話,我至今記得。第一她說,“你在交大讀研究生,還談著戀愛,有什麽好抱怨的?”她怕我不夠堅強、在壓力下沉淪、從此萎靡不振,希望我學會在逆境中感恩生活、樂觀積極。第二,她怕以後雪梅甩了我,我會傷心失望,於是對我說,她身邊有很多漂亮能幹的姑娘。言外之意,讓我不要太在乎;如果和雪梅不成,她還能為我另外物色到好媳婦。母親偏心,高估了她兒子在婚戀市場上的吸引力。我頭頂六四帽子,她在東北認識的潛在親家們唯恐避之不及。在那個年紀,我對父母的話經常左耳進右耳出,所以她說了也白說。現在回想,父母為我操心,我卻不領會,慚愧!

再後我畢業,回到吉林,剛進家門,母親就問,“你和雪梅怎麽樣了?”我說,“結婚了。”她再問,“什麽叫‘結婚了’?”我說,“隻是領證了,還沒辦婚禮。”然後三言兩語講個大概。我強調沒辦婚禮,是怕她罵我連結婚都沒讓父母參與。父母經常責備我與家裏聯係太少,我不想又被罵。聽完我的話,母親沒吱聲,但過一會兒突然說,“這樣也好,領了證,兩個人互相猜疑就少了,分開後都可以更安心。”其實在領證之前我告訴過父母,但說得太簡略,造成他們半信半疑,覺得不像是真的。領證之後,我在上海忙得焦頭爛額,沒機會、也沒心情向他們詳細匯報。他們一直收不到後續信息,又不了解雪梅,自然懷疑我們關係生變。顯而易見的可能情況包括雪梅在最後關頭退卻、我們沒結成婚,或領證後我真要離開上海、雪梅父母壓迫她反悔、我們剛結婚就要離婚。我父母覺得無論哪種情況出現,對我都是巨大打擊,所以不敢問我最新情況,怕戳到我痛處。這又是一件本不必讓他們擔心的事!

按常理,我回到吉林後,我家應該為我們操辦婚禮。但是我“六四領頭學生”的名聲,比我人更早回到了家鄉。東北遠比上海左。當時各單位還在“肅清六四餘毒”,稍有職務和地位的人都對六四非常敏感。我父母的鄰居和同事們經曆過文革,在政治問題上都是驚弓之鳥,心有餘悸。如果請他們參加一個六四分子的婚禮,他們即使不明說什麽,內心也會有顧慮和負擔。我家當然不想讓朋友和熟人們為難,我和雪梅也理解大環境。我倆本來就對這種儀式興致索然,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對請客擺酒席等更是排斥。所以我們最後沒辦婚禮,雪梅也就一直沒機會來吉林。這次春節省親是她第一次到我家。

在吉林,滿眼的冰天雪地讓雪梅欣喜不已。於是我帶她去登山,遠眺一望無際的雪原;再到鬆花江畔,體驗夢幻般的霧凇世界。短暫的塞外假期給她留下深刻印象。比如為了禦寒,東北房屋的密閉性都比較好,再加上地廣人稀,所以室內噪音很少。我們在家裏住了幾天以後,聽覺明顯變得敏銳。有時挪動身體,衣物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人也會覺得很響,讓在擁擠和喧囂中長大的她感覺新奇。在居家日常中,她主動陪我媽幹家務,又與我姐妹有聊不完的話。她一心一意想做個好太太、好兒媳,性格簡單真實,讓人一眼望到底,所以很快我家人就喜歡上她。尤其我母親,對她態度大變,從心底裏接受了這個遠方來的兒媳婦。

探親結束,全家人到火車站為我們送行。在候車室裏,父親對我諄諄叮囑,我垂手肅聽。母親則把雪梅拉到一旁說悄悄話。我在遠處聽到母親對雪梅說,“我就這麽一個兒子,以後就交給你了…”;雪梅則對母親保證,一定把我“照顧好”,讓母親放心雲雲。我不禁暗地發笑。當然感激她們關心我,但她們怎麽把我看成孩童?在火車上,雪梅嚴肅地對我說,她很喜歡我母親,也和我母親很合得來。為了強調,她列舉了一長串具體理由和事例。可惜聽她這一席話,我竟然無感。很多年以後我才理解,她非常重視與我家人的第一次相聚,在吉林待人處事都很用心、很努力。但我視而不見,沒有體會她心態,也不懂得自己媳婦和自己母親關係融洽是多麽可貴。現在回想,覺得自己很傻、但很幸運。

愛情在那時的上海

a.租房之所見

一九九零年代初期,外資企業把西方高工資引入上海,強烈吸引青年專業人員,推動科技領域就業市場水漲船高。公家單位因此普遍經曆嚴重人才流失,隻得大幅提高年輕工程師們的待遇。我和雪梅的收入都快速增長,不久後遠超一般市民,於是我們開始花高價租房。但當時租房市場嚴重不規範、不穩定,造成租戶們隻能頻繁更換住房,所以我們總在找房路上。過程中我開始深入接觸上海社會,其間所見所聞對我觸動很大,影響了我對上海的總體看法。

當時住房製度還沿襲毛澤東時代,私人沒有房屋所有權。上海市區內所有住宅樓房都屬於公家單位。它們把房子分配給員工,收取極低的租金。理論上公有住房不能轉租,所以不存在合法的租房市場,但有規模很小的黑市。少數大膽的公有住房持有者,在黑市上高價轉租公房,換取現金,以彌補公家單位的低工資。而政府正在醞釀房地產市場化改革,所以默許黑市存在。在那個時代,上海住房極端緊缺,我們不可能從公家得到房子,隻得求助黑市。朋友們告訴我,上海市唯一有點規模的租房市場在長寧區政府門前,於是我經常去那個地方逛。時間久了,我對市場的了解也多起來。

黑市上絕大多數買方是上海本地人,因為結婚或兄弟分家等原因需要租房。我也遇到過一些特例,比如一位漂亮的上海女生嫁給了一位來自台灣的無業殘疾人,台灣人父母出錢為他們在上海租房。當時在一般市民眼裏,每個台灣人都是富翁。這個女孩說話聲音特別大,行為高調,臉上掛著成功者的驕傲。另一位上海本地女士,在外地當兵時嫁給了一位來自上海郊縣的軍官。兩人同時退伍,各回各原籍。但當時郊縣條件遠比市區差,女方堅決不去,男方就放棄政府分配的工作,來上海市區自謀職業,於是需要租房。這位退伍女兵怨氣很大,逢人就講上海女人嫁給外地男人的艱苦,她把上海郊縣也看成外地。有對北方小夫妻與我們情況相近。他們本是同學,剛從北京某個大學畢業。女生是北京人,男生是大連人。男生無法留在北京,於是雙方父母托關係,為他們爭取到同來上海的名額。在上海,他們不能在單位宿舍裏同居,所以要租房。

我本以為在租房市場上會遇到很多與我和雪梅類似的年輕夫妻,就是外地男青年,從上海的大學畢業,又在上海的外資企業裏工作,與上海本地女生戀愛結婚。按當時製度,他們和我們麵臨同樣問題,就是男方沒有上海戶口,夫妻不能從公家單位獲得住房,也需要來黑市租房。我很想結識他們。人在孤獨中打拚,就渴望有境遇相似的朋友,可以交流經驗、互相借鑒。但在那個市場上努力尋找數月,我竟然沒遇到一例!雖然個人觀察總有局限性,但這個結果還是震撼了我。一個1200萬人口的超大城市,有幾十、甚至上百所高等院校,學生來自全國各地,又有成千上萬家外資企業,雇傭著大批持外地戶口的優秀男青年,但我竟然找不到一對外地男與上海女!聯想在學校和工作中的見聞,我意識到這是普遍現象。

天然的愛情不可能拘泥於出生地或戶籍。肯定有很多外地戶口男和上海本地女內心相愛,但是他們都選擇了放棄。他們的愛情敗給了戶口及相關考慮,全軍覆沒。當時一個年輕外企雇員的收入經常十數倍於一般市民。就算在婚姻中追求物質好處,上海女生與這批精英外地男生絕緣,也明顯不劃算。在那時的上海,排外與歧視已經極端到非理性的程度。我不禁感慨,這座城市太市儈、這裏的愛情太懦弱!

b.不付出真心,怎配獲得到真心?

一方麵我喜歡上海,因為雪梅是上海人。我們在上海度過了美好的青春年華,很多親人朋友還在上海。另一方麵,我厭惡當時上海的狹隘排外。與雪梅一起在上海生活那幾年,我有機會近距離觀察這座城市,結果愛厭交織。反思剛到交大時,我曾驚豔於江南女生的溫柔婉約。呆久了才發現,校園裏雖聚居上萬名優秀男女青年,卻鮮見勇敢的愛情。與任何地方的青年一樣,上海青年也盼望得到真愛,就是希望對方愛自己的人、而不是自己的物質條件,但他們經常為自己的婚戀對象預設了嚴苛的門坎。比如絕大多數上海籍女生公開、明確拒絕與任何不能馬上出國、也沒有上海戶口的男生交往。我理解出國和留滬等對人一生影響巨大,但也無可否認,這些女生把物質條件置於真情之上。人與人相處要將心比心,你希望別人怎樣待你,你就要怎樣待人。這樣的女生憑什麽指望有人真心愛她、把她的人看得比她的物質條件更重要?當她老了、醜了,或她的男人官位變高、賺錢變多、遇到更年輕漂亮的女人,她憑什麽要求男人不拋棄她?不付出真心,就不配獲得真心。

撇開道德原則,單講人的自然感情,女生專注利益,即使漂亮、讀書好,也很難獲得真愛。比如當時交大上海籍男女同學之間並沒有戶口障礙,卻也極少發生真摯的愛情故事。就是因為他們都很聰明,又互相知根知底,很容易看懂對方內心冰冷的算計,於是心還未熱就先涼了,很難產生愛情。要想獲得真愛,就要愛情至上,不能利益至上。利益至上,就扼殺了愛情。其實這個道理很簡單,不但適用於女生、也適用於男生,既適用於上海籍同學、也適用於外地同學。真的把它講出來,大多數人也認同。但是在麵對現實情況時,太多人選擇以利益為重,拋棄愛情。其中少數人在戀愛或結婚之後為了利益背叛愛情,他們對不起愛人。更多人出於功利考慮,不敢追求心中的愛情,甚至不敢承認自己有愛情。他們沒傷害到別人,但傷害了自己,錯失了難能可貴的愛情機緣。青春不再時他們回首往事,心中的遺憾自己最清楚。

傳統愛情有一些基本特點,就是在平常接觸中,男生被女生的美貌和人品打動,真心喜愛她,主動追求她。女生則早早準備好自己,留給潛在追求者們足夠機會。如果在相互了解後發現男生確實愛自己、自己也愛對方,女生也要勇敢地獻出自己的真情。可惜在當年的上海,由於人們過於強調婚戀裏的利益得失,這種古今中外都通用、簡單美好的愛情,在現實中少之又少,近乎絕跡。

c.難尋為愛勇敢的人

在我熟悉的其他環境裏,大多數人也把婚戀與物質利益聯係在一起。比如在東北,在有一官半職的人家之間,子女聯姻經常首先考慮家族利益。在農村和城市中下層,談婚論嫁有時像賣女兒。但總有一些與眾不同的人,有的出於青年人火熱的天性、有的因為對社會無知所以無畏,敢於衝破世俗常規,拋開功利顧慮,追求真心愛情。雖然他們人數很少,結局也經常不好,但是大眾還會私下追捧他們的事跡。他們為愛情而勇敢的故事,即使是悲劇,也為沉悶的社會帶來些許光明,讓芸芸眾生感受到一絲因愛而來的生機與希望。

然而在上海生活那麽多年,我卻沒有遇到類似的、拒絕向世俗低頭的少數人群體,即使在精英知識分子雲集的象牙塔裏也沒有。這個城市裏的人似乎都甘願屈從環境,懦弱地把自己的心靈鎖在物質利益的條條框框裏,看到天然的愛情被擠壓成醜陋的畸形,也不知掙紮反抗,其中包括身居文化氣氛濃厚的名牌大學、處於青春勃發年紀的大學生和青年知識分子們。這些天之驕子和驕女們具有得天獨厚的客觀條件追求浪漫精神,也最應該摒棄低級趣味。但他們如此市儈,真讓人覺得可驚可歎、也可惜可憐。大概因為被鐵腕統治幾十年,本來既精明、又積極進取的上海人已變得卑屈馴服,向上的精神被閹割,隻剩下猥瑣的精明。他們專注小利,卻無視大義,丟掉了“為愛勇敢”的人性之光。

我長期寓居校園,較晚了解社會,但是看懂後我強烈排斥它,不像很多同齡人那樣選擇改變自己去適應它。我不願曲意迎合,社會當然不歡迎我,不會為我留下多少生存空間。看清自己與環境方枘圓鑿,我離開上海、出國留學的決心就更堅定,雪梅的人品在我心目中也顯得更可貴了。

七  家庭生活

初到美國

在上海打拚幾年後,我獲得全額獎學金,來到美國讀博士。不久後雪梅也順利抵美,與我團聚。從未跨出國門的兩個人,一夕之間飛到地球另一邊,按理說應該感到強烈隔膜,但我們卻很適應,很快安居樂業。我又回到校園,潛下心來做學術。她則地做起了自由自在的家庭女主人,積極出門交朋友、練習英文、做短工等,每天都發現新鮮事,回來後興奮地與我分享。我們初到美國,生活既緊張又愉快,兩個人都情緒高昂。

經曆中美兩個社會,我們體會到天壤之別。在這個新世界,我們不再忌憚那個從來沒見過、卻無處不在的六四黑名單,也不再害怕被政治迫害,或被“內部監視、控製使用”了。身為老百姓,我們不再被官員們欺壓和蔑視,不再擔心戶口、人事檔案、糧油關係、單位介紹信、晚婚證明、準生證、獨生子女證明、孩子上學資格,等等。我們不再又要花高價、又要偷偷摸摸在黑市上“違法”租房,也不再揣摩單位領導的心思,乞求他發“善心”分配給我們住房…。這類區別還有很多,數不勝數。

在上海準備留學時,朋友們私下交流為什麽要出國。一位交大同學充滿感情地引用《詩經》中一段話,“三歲貫汝,莫我肯顧。逝將去汝,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意思是,我供養你,你卻不為我著想。我發誓離開你,去那美好的地方。那個美好的地方,才是我安身之地。這幾句詩講出了沒有被奴化的中華遠古先民,在麵對統治者壓迫時,內心懷有的威武不屈。我和雪梅在國內摸索多年,試圖尋找未來人生之路,逐漸看懂自己在社會大局中的位置。我們前途道路上那些重大障礙,其實都是掌權者故意設置、並且堅決不想改變的。他們要維持金字塔形絕對極權製度,讓最頂端的少數人可以永遠壓迫其餘絕大多數人。出於這個目的,他們極端仇視“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把中國人分成等級、一層壓一層,並血腥鎮壓六四學生運動。所以中國才有嚴苛的戶口製度、官本位文化、以及體製內待遇碾壓體製外等現象,14億人中至少13億是受害者,缺乏基本自由與權利,永遠被欺壓。如果年輕人想有所成就,就必須依附權力,幫助掌權的小集團欺壓老百姓。任何人愛這個國家,即使發現它的症結所在、願意貢獻自己的力量幫助它進步,也沒有機會改變現狀。認清這個大局後,我們既不想同流合汙,也不想碌碌無為,所以不惜背井離鄉,來到美國。

在美國,身上的重重枷鎖終於解除,我們自由了!我平時沒日沒夜地工作。到了周末和假期,我和雪梅駕車去各地旅行,探索我們的新大陸。在緬因州,我們去看浩瀚、蒼涼的大海。在佐治亞,我們探訪《飄》的故鄉。曾經深夜在西弗吉尼亞開車,幾個小時不見人煙,四周也沒有其他車輛,好像這個世界隻剩下我們倆。清晨在俄亥俄,我們無意中駛入一個大峽穀。左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右邊是險峻的高山,直插雲霄。高速公路就是懸崖和高山之間的一條線,畫了一個巨大的、逆時針的弧形,從眼前延伸到遠方,盡頭消失在天邊飄渺的山與山之間。霞光從左側照來,把天空、山峰、峽穀、以及之中的草地和樹林都染成一片火紅。我們的車飛馳,而這幅壯麗的峽穀風光畫就緩緩地變換著角度,超長時間占據我們的眼簾,至今記憶猶新。我們的車曾拋錨在弗吉尼亞鄉野,一位警察和幾位普通人主動幫助我們,他們的熱心與平等相待讓我們感激。在賓夕法尼亞州首府,在莊嚴、宏偉的州議會大廳裏,我們現場觀看議員們議事。在華盛頓特區,我們駐足於林肯紀念堂巨大的內牆碑文前,默讀《葛底斯堡演說》,感懷“民有、民治、民享”的精神。在紐約州開夜車,我們在高速路上一片遠離城市、無人看管的泊車區短暫休息,偶然一抬頭,看到深邃、璀璨的銀河從宏大的天穹的一邊抹向另一邊。億萬顆星星,好像各個清晰可見,都在無聲地看著我們。我們也默默地、許久地回望它們,心裏激蕩著敬畏和感動…。

那時我們年輕,精力旺盛,又沒有負擔。雖然舉目無親,但擺脫了在國內的各種煩惱,心情舒暢,滿懷希望。後來有了孩子,這樣逍遙快活的生活就結束了。但剛到美國那段時間裏的多彩經曆、以及對新家園的美好初印象,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孩子們來了

在美國讀博士時間漫長。開始時我的專業偏工科,後來轉為商科。期間我們先有了寶貝的大女兒,之後發現我倆都喜歡孩子,於是又多了兒子們。在短時間內我們從兩個無牽無掛的青年變成了一個忙碌、沉重的大家庭。總的來講,在美國最初幾年裏,為了學業和撫養孩子,我們麵對的壓力和平日的繁忙程度都遠比在中國時高,但生活環境卻變得平安祥和很多。回想那段時期我們的家庭生活,記憶裏既有輕鬆好笑的故事,也有辛勞拚搏的片段。

生活美好,時間就過得快。在那段如水流過的歲月裏,最幸福的事莫過於家裏有嬰兒降生。每次雪梅生孩子,我都在她身邊。看到新生兒從她身體裏出來的那一刻,總讓我不禁感慨,多麽偉大的事啊!隻有雪梅能做,而我不可能,所以我理應在其他方麵補償。孩子們的到來逐漸改變了我的很多想法,把我原本簡陋的婚戀觀從雲裏霧裏拉回到現實。首先,雪梅生了孩子還要養孩子,需要在家務上花很多時間和精力,所以我就應該承擔賺錢養家的責任。我開始理解她“男主外、女主內”的想法。再者,有了孩子之後,我不得不承認錢在生活裏的必要性,不那麽鄙視錢了。第三,因為養育孩子需要很多物質條件,所以未來母親要求孩子父親能賺錢,就合情合理。我開始反省自己原來的憤世嫉俗,並慢慢理解,隻要理順優先等級、不把物質條件看得高過真情,女方在婚戀中考慮男方的物質條件,也是正當的。

雪梅第二次懷孕時,我們心態遠比第一次放鬆。懷上好幾個月了,她才去醫院做常規胎檢。檢查室裏,護士用超聲波掃描儀察看她腹中胎兒。隨著掃描探頭的移動,顯示屏上的胎兒形象也跟著變化。我坐在護士旁邊,眼睛一直盯著屏幕。待產的父母都有一種隱蔽心理,就是特別害怕未出生的孩子有缺陷。這時屏幕上出現兩個大圓圈。我問這是什麽?護士故意拉長聲調說,“這是兩個腦袋”。在那一瞬間,我被驚得心突然往下沉,全身湧出一層冷汗。我以為胎兒是畸形,有兩個腦袋!護士繼續認真觀看屏幕,又過了漫長的幾秒鍾,她轉過頭來,帶著誇張的笑容對我說,“恭喜你!這是雙胞胎,是兩個兒子!”我這才慢慢緩過神來,由悲變喜。

因為是雙胞胎,接生陣仗特別大。醫生和護士們都很重視,照顧得無可挑剔。所有媽媽在生孩子時都是孤單的英雄,竭盡全力與天地獨鬥。而爸爸最多是個有心無力的助手。雪梅這一次生兩個孩子,掙紮與叫喊也是別人的兩倍。生時,她聲嘶力竭;之後,筋疲力盡。我忙前忙後,但深感自己沒什麽關鍵作用。全部忙完,已經是後半夜。兩個寶寶被安置到育嬰室。雪梅早已累得昏睡,被推到一間單人病房裏休息。我則坐在她床頭的小茶幾旁,借著昏暗的燈光,在手提電腦上趕寫論文。讀博士期間,多個項目並進,都有嚴格截止日期,而且一個接一個,不給人喘息機會,所以我必須分秒必爭。

淩晨時分,萬籟俱寂。她朦朧中睜開眼睛,環顧四周。看到我,便朝我伸出一隻手。我趕緊也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回應了一個虛弱、但驕傲的微笑,然後稍微伸展一下筋骨,翻身朝向我,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又睡著了,疲倦得什麽也沒說。可她的手還抓著我的手,一直不肯鬆開,仿佛要用手心裏的熱度向我傳遞此時的心情。她頭發散亂,都結成了綹;臉上浮腫未消,還帶著明顯的汗痕。那都是因為生產時她出了很多汗,全身浸在汗水裏,後來自然晾幹造成的。我立在床邊,在靜默無聲中端詳著安然睡去的她,憐愛與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久久不散。

很多人說,女人生孩子會變醜、影響夫妻感情。甚至有些太太因此不敢生孩子。其實那都是幼稚、偏駁的想法。孕育小生命確實需要媽媽做出巨大犧牲。每次生育都在雪梅身上留下痕跡,消磨掉一層她原本明豔的青春光芒,但那都抵不過孩子帶給她的喜悅和由衷的滿足。我也會默默感動,覺得我們的生命因孩子而交融和延續、家庭有了新希望、平日辛勞也更有意義。在我心目中,生養孩子是雪梅無私的奉獻。她把生命的一部分贈予我們的下一代,為全家點亮了未來,厥功至偉。

容貌與愛情

自從1990年春天那場邂逅,我一直獨愛雪梅。我就是個平常人,在她之前也傾慕過別的女生,而且喜歡一個人後,經常沒多久又失去興趣。即使現在,馬路上遇到漂亮女人,我有時還會側目。但一晃幾十年,我還專情於雪梅,而且不覺得是難事,因為我從沒覺得哪個女人比她好。年輕時我就聽說“婚姻有七年之癢”、“結了婚的男人都覺得別人老婆比自己的好”等民間格言。當年不理解,還以為自己太年輕,不懂老夫老妻之間相看兩厭。但結婚這麽多年以後我依然沒體會到。與上述市井理論相反,我的心得是夫妻感情最重要。作為丈夫,我愛她,就覺得她美。她的美與她的容貌是兩回事,二者之間有關聯,但本質不同。容貌遠沒那麽重要。

早在戀愛期間,具體講,在我表白之後、她說愛我之前,有次她一本正經地對我談起她認為的、自己外貌上的缺點。大概她正在嚴肅考慮是否把我升格成她一輩子的“真命天子”,所以想得長遠,要把醜話都說在前麵,防止我現在情人眼裏出西施,未來卻發現她的不足,然後心中幻影破滅,反悔埋怨。她詳細羅列了自己最不自信的幾個長相特點,甚至還講到女人老了都會變胖,她可能也一樣等。總之,她給我打了很多“預防針”。聽完她一席話,我心裏挺高興,因為她是我還沒追到手的女神,女神竟然這麽謙卑,主動承認自己有缺點,拉近了我們的距離。至於她說的那些具體方麵,我並不是眼瞎沒看見,而是看到了但不覺得是缺點。有些我還認為是優點,增加了她的魅力。說到底,我已經愛上她,就自然接受她的全部,根本沒有不喜歡她的任何部分。

多年以後,嶽父母曾與我嚴肅討論生育對雪梅容貌的影響。生孩子前,她對父母說過她想做全職太太,但他們沒當真,以為她隻是太忙太累、隨口抱怨而已。生完老大,她想法更明確,開始盤算回歸家庭的具體步驟。嶽父母得知後非常詫異,完全不理解,堅決反對。他們三人長談,可誰也說服不了誰。嶽父母心急,覺得根子肯定在我。東北人名聲在外,大男子主義嚴重。他們認為我教唆了雪梅,所以她才不想工作。我向他們解釋,雪梅要做全職太太,全是她自己的主意,我也不完全理解,但我聽她的。這種討論斷斷續續好幾年。我逐漸看明白,她父母強烈希望她事業有成、經濟獨立,不辜負他們多年培養,在家裏也有地位。他們認為關鍵問題是雪梅要生幾個孩子。孩子少,她就不好意思不上班;孩子多,她做家庭主婦的可能性就變高。於是他們勸我們不再要孩子,勸不動雪梅,就來勸我。他們的核心說辭是,“孩子多,女人就老得快。到時候雪梅老了、醜了,你也不喜歡,何必呢?”

生孩子真的讓雪梅變老變醜嗎?我開始留意,發現她確實變化明顯。有時我從某個角度看她,會突然有陌生感,覺得眼前不是那個在校園裏與我熱戀的女生,仿佛換了個人。那時我們都三十幾歲。她少了學生時代的纖細嬌柔,多了成熟女性的圓潤和曲線美。好多次我一邊看著她忙裏忙外、一邊暗自感歎,“都生了三個孩子,她怎麽還這麽好看!”我的自卑感又作祟,怕自己配不上她。生養孩子和操持家務,讓她滿頭烏絲裏生出少許白發,如凝脂的皮膚也有了不易察覺的皺紋。但她精神飽滿,目光明亮,常常笑容燦爛,感染身邊人。所謂相由心生。我們家庭平順,她在心底裏感到滿足。生育的確加速她脫離少女形象,但也讓她生命力噴薄,賦予她少婦才有的雍容豔麗。她依然非常美,隻是美得與以前略有不同。我依然愛她,隻要她不與我吵架或耍脾氣,她有皺紋我也覺得可愛,她有白發我也覺得嫵媚。她這樣改變,我沒什麽不喜歡,她也沒什麽可遺憾。

產婦心理會隨身體變化而變化,雪梅偶爾也有容貌焦慮。她還自嘲,“一孕傻三年”,覺得生育後頭腦變慢。新媽媽都容易情緒波動,擔心自己魅力不再。但我感到她全心全意愛我和孩子們,所以我愛她有增無減,她不需要瞎擔心。我不敢斷言女人的青春與美貌完全不影響夫妻感情,但是可以肯定地說,在我心目中,她容顏改變、韶華漸逝,都遠比不上她對家人的真情重要。這個結論並不來自艱深的分析,而是我切身體會。比如她懷雙胞胎時,肚子特別大,好像馬上要爆裂,整個身體都失去了正常比例。我看到,心裏就被柔軟的感情占據,其中既有愛又有敬。她也察覺到我態度的微妙變化,所以特別自豪,舉手投足像個女王。我確實不再像熱戀時那樣,看到她飄逸的發梢也會目眩魂搖,但我對她有了新的崇敬感,那是以前沒有過的。總之,她因懷孕和生育而身體變形,並沒引起我嫌棄,反而使我更愛她。我把這些感受講給她聽,幫助她遠離無謂的自哀自憐。

人們常把愛情與女人容貌聯係在一起,不言而喻地假設年輕漂亮是愛情的根基。其實妻子生養孩子、照顧家庭,也可以激發丈夫的愛情,就像男人辛苦養家可以激發妻子愛他一樣。但人們很少談論這後一種愛情,倒是經常渲染女人由於生孩子和為家庭操勞,變得人老珠黃,失去男人歡心。一種觀念廣為流傳,並不代表它正確。在人生的每個階段,我都覺得雪梅好看,包括生育前後。這大概有兩方麵原因。一是生養孩子讓她精神煥發、身體壯碩。健康與好心情都會增加人的吸引力。二是她左右我心中“好看”的標準。我的美醜標準不是固定的,經常她是什麽樣兒我就喜歡什麽樣兒。

愛情是一種連鎖反應。我感到雪梅愛我,我自然更愛她;她領會到,又變得更愛我。就這樣,愛情激發愛情。感情之外的任何因素,包括容貌,在這個過程中都次要。流行觀念認為生育讓女人變醜、失去男人歡心,嶽父母也如此警告過我,但我不同意。其實愛一個女人與覺得她美是一回事,但美與長相漂亮不是一回事,美遠不止於漂亮。我從來愛雪梅,因為她獨到的美一直吸引我,不但在結婚前,她懷孕和生育後也一樣,後來孩子們長大、我們青春不再時還如此。她真心待我、努力持家,用心程度近乎完滿,所以其他女人沒機會讓我覺得比她美,我這個普通人也因此變得專情和長情。

夫妻磨合

在孩子很小、生活壓力大的時候,我們也經曆過一場危機。現在回頭看,不算大事,但當時覺得特別嚴重,兩人感情明顯變冷,婚姻基礎似乎動搖。那時雙胞胎兒子不滿周歲,大女兒兩歲多。嶽父母住在家裏,幫忙照顧孩子。我們雙方父母都多次來過美國,大幅減輕我們育嬰負擔,也為家裏帶來天倫之樂。雪梅已修完碩士課程,正在工作。我讀博士,研究課題進入深水區,看不清前景。每天早晨起床後,我都快速完成洗漱和早餐,然後趕赴辦公室。中午和晚上回家吃幾口飯,馬上再去工作,直到午夜才回家。雪梅工作很好,自然責任重壓力大,但不像我那樣沒日沒夜加班。在晚上和周末,嶽父母需要休息,主要由雪梅接手孩子,因為我很少在家。入睡之後,每個夜裏,總是一個兒子先哭,另一個兒子隨即附和,然後大女兒也加入。他們哭聲此起彼伏,催人抓狂。我倆從睡夢中爬起來,安撫孩子、檢查尿片、換尿片、熱奶、喂奶、拍背、等孩子打嗝、再哄他們一一睡著…。這個過程每晚至少一次,經常兩三次。從兒子們出生到一歲半,我們就沒完整睡過一覺。

雪梅是三個嬰兒的媽媽,又要應付繁忙的專業工作。在巨大壓力下,她開始焦慮,擔心生活裏方方麵麵。後來她回憶,認為自己得了“產後抑鬱症”。但在當年,我們連這個名詞都沒聽說過。另外,有孩子後,雪梅心態改變,時刻掛念寶寶們,我不再是她關切重點。她開始頻繁發脾氣和埋怨我。雖然嘴裏說的都是日常瑣事,比如我家務做太少之類,但那種語氣和表情,總讓我覺得她對我整個人都不滿意。我不知所措,試圖多幫她,但不得要領,效果不彰。

有一天她又發牢騷,大意是我不關心家、不幫忙又添亂等,然後語氣嚴厲地說,“以前我什麽事都相信你,現在我不相信你了!”她一字一句,清晰冷靜;我感覺一陣冰涼掠過心頭。感情永遠需要雙方共同維持,任何一方停止信任,愛情之火就會熄滅。從戀愛時期到兒子們出生之前,每次遇到困難,她都百分百支持我。她的信任一直是我內心巨大動力。但眼前她說不再相信我,難道她頂不住壓力、要放棄我們都在為之奮鬥的未來?如果她真沒了信心、撤回對我的托付、不愛我了,那麽多年以來我們為彼此做的犧牲、連同這個家,就不再有意義。

現在回想,生活壓力和產後抑鬱在當時疊加在一起,讓雪梅心理處於崩潰邊緣。她本覺得我是家庭頂梁柱,但在真需要頂梁柱時卻發現我沒啥用。那時養家靠她,因為她的工資遠高過我的獎學金;照顧家和孩子更靠她,我貢獻很有限。嶽父母看在眼裏,自然覺得雪梅吃虧,心疼她、埋怨我,不方便當我麵講,就經常私下找她表達意見。父母都為自己孩子著想,人之常情,沒什麽不對。當年雪梅不聽嶽父母勸阻嫁給我,他們曾長期敵視我。隨時間推移,隔膜已減弱,但很難完全消除。雪梅平時有主見,能夠恰當看待父母的話。但在那個時期,抑鬱造成她心理失衡。他們的話讓她更急躁,對我的怨氣也更大。

我當時太簡單任性,沒能理解和包容她。現在回想,她每天上班,為工作忙碌不堪;回到家裏,尿片和奶瓶又沒完沒了。她累得喘不過氣來,卻逃無可逃。誰家老婆既要生孩子、照顧家庭,又要負責養家糊口?強烈的委屈和無奈感讓她不時陷入狂想,感覺找不到出路,就要支撐不下去了。外在困難屬不可避免,卻是暫時的,我們正努力克服。如果她內心冷靜、我們肯於拚搏,完全可以挺過去。拚搏,就是我們唯一出路。與在國內時一樣,我們靠拚搏戰勝過很多困難。關鍵是她心理。麵對抑鬱的折磨,她孤立無援。我是她最親近的人。她雜七雜八的抱怨和偶爾的口不擇言,本質都是向我求援。但我心思全在緊張的學業上,沒能及時體察她的煎熬,甚至懷疑她是否還愛我。這是我的不對,說來慚愧。

自從她說出不相信我之後,我心裏一直冷颼颼。幾天後一個晚上,難得有機會,我們先安頓孩子們睡下、交代好父母,然後出門散步。途中為打破尷尬,我隨口說,“假如今天才相識,我們還會喜歡上對方嗎?”這本是沒話找話的即興玩笑,說完才發現它暴露了我的隱憂。那一刻,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我們都沉默了。四周夜色蒼茫,那句話仿佛就掛在我們眼前的空氣裏,想躲也躲不開、想甩也甩不掉。兩人再找不到話可說,隻能靜悄悄地走在空蕩、陰森的林間小路上。不知道她當時什麽感覺,反正我內心冰涼。回想以前感情好時,我們在一起做什麽都高興;現在有了裂痕,即使肩並肩也覺得遙遠、近在咫尺也無言以對。記憶裏那晚月光如霜,成排的參天大樹在夜風中搖曳,蕭瑟之聲如潮水拍岸,一浪接一浪,肅煞迫人。

又過了一兩天,她特意安排我們的二人時間,開場就說,“我想通了,夫妻感情最重要,以後不再懷疑這、擔心那了,著急也沒用”。然後她談起嶽父母,說他們對美國了解有限;關於我們家事,他們的意見經常不符合實際;她已與他們溝通,告訴他們無需太為我們操心,因為幫不上忙,也不要總在她麵前議論我,因為會影響她情緒。最後她總結,自己以後要有主見,避免心太急、耳根軟、聽風就是雨,等等。她的言語對我總有巨大威力。這以後,我們之間積蓄了數月的隔閡、以及幾天以來已變得無法掩蓋的嫌隙,一下子都消融殆盡。其後幾年,我忙於學業與工作,家務方麵也努力,但不敢講有多大進步。她肩上工作和家庭兩副擔子一直不能減輕,但她咬牙堅持下來,而且基本不再懷疑埋怨我了。即使偶爾情緒低落,她也不像以前那樣全歸罪於我。每次想起那段重壓下的日子,我都感激她、佩服她。

戀愛不應該因結婚而終止。每當麵對重大挑戰,夫妻都會重新審視彼此之間的感情。愛有多深,就願意為對方、為家庭使出多少力氣,付出多少代價。愛情是愛人們的力量源泉。在我們共同生活的每個關鍵時刻,雪梅都毫無保留地奉獻。這次危機也一樣,經過波折與溝通,她再次選擇竭盡全力,支持我、維護家庭。她說出不再相信我之後的那幾個日夜裏,我對婚姻的信心降到曆史最低點,至今記憶猶新。但她很快改變態度,重新振作起來,又挑起家庭女主人的擔子。我看到了,被她感召,信心回歸,我們之間的理解和信任也更進一步。這種二人互相促進、感情得以升華的過程,結婚前如此,結婚後也一樣。

多年以後我們才知道產後抑鬱是一種病。我問她,“當年我那麽沒用,你是否想過離婚?”她說曾想過“死了算了”,但沒想過分手。我嚇一跳,第一次知道她想過死,原來她的抑鬱曾那麽嚴重!她完全靠自己恢複,我沒幫她什麽,深感歉疚。另外,我們可以直截了當談論離婚、死亡等陰暗話題,因為早有共識,誠實是我們之間的基本原則。我倆都不喜歡遮遮掩掩,也都受不了對方遮遮掩掩。記得在戀愛時期,我們曾討論過對彼此的要求。她說不許我“欲擒故縱”,就是希望我表裏如一,愛她就要表達出來,不要讓她猜。如果我疏遠她,她就離開我。她不想靠猜來維持關係。我也對她說過,“如果哪天想分手,無論什麽原因,都請直接告訴我,不用怕我受不了”。我同樣要求她有事直說、永遠不欺騙我。即使以替我著想、為我好為借口,我也不要。

我們最嚴重的吵架也發生在那個時期。結婚這麽多年裏,我們吵架次數不多,總共三五次。每次都由小事引起。最長的,幾個小時也就過去了。這個“史上最嚴重”發生在大女兒大約三歲、兒子們大約一歲半的時候。當時全家一起吃晚飯,但女兒哭鬧著不吃。雪梅本來在給兒子們喂飯,就撇下小的,轉身照顧大的。我覺得女兒在胡鬧,大人不理睬才對,不應該縱容她。於是我們就吵起來了,聲音很大。過了個吧小時,我首先投降。她矜持一會兒也就沒事了。類似的大聲吵架,後來還有一兩次,都在孩子們很小的時候,但都沒有那次激烈。表麵上,兩個人因為孩子、家務等吵架,但實際上我們都不在乎那些瑣事。吵架的真正原因是兩個人都太忙碌,有時心力憔悴,按捺不住煩躁情緒。

孩子們三四歲之後,吃喝拉撒睡大致自理,我和雪梅還是很忙,但心情舒緩很多,脾氣也自然好轉。她時而還會有小性子。我看到她臉色陰沉,就會嘻嘻哈哈、哄她以自保。反過來當我意見堅定、情緒激烈的時候,絕大多數情況下她都不吭聲,等待我的茶壺風暴自然消退。我們沒有實質矛盾,又都心存戒備、不想讓小摩擦升級,所以就吵不起來了。美國有句形容老夫老妻相處狀態的流行話,“從沒想過離婚,但想過謀殺”,意思是兩人長期在一起,即使互相絕對忠誠,有時也會意見不同、矛盾激化,恨到想殺了對方。老布什總統太太曾在電視采訪中用這句話形容自己的婚姻,但我至今從沒有過那種想法。

雪梅持家

雪梅連續生三個孩子,並在同時期讀完碩士,在競爭激烈的就業市場上找到高科技專業工作,不久後在公司裏成為技術能手。我博士畢業後到紐約工作,她因工作留在原地,孩子們隨她。我平時住紐約,隻在周末回家。從周一到周五,她白天工作,三個孩子去托兒所,晚上她獨自照顧他們。每天都像是一場戰鬥,她生活異常緊張,但樣樣事都做得好,讓周圍人讚歎不已。漸漸地,她的事跡傳開,在那個小城的中國人裏成為口口相傳的佳話,她成了大家談論的模範太太。每個周末我們都帶孩子們出去玩。在馬路上、商場裏、或聚會中,總有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主動和我們打招呼,詢問她如何應付如此繁重、讓旁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生活安排?我們有一說一地回答。他們聽完後就會祝福我們,誇孩子們可愛,誇她真能幹!

留學生中有孩子的並不多,大家關係很好,經常聚會。一次我們家辦派對,來了一屋子人。我看到一對夫妻默不作聲呆在角落裏,就走過去打招呼。那位太太是雪梅的朋友,我見過很多次,但不熟,她老公更是點頭之交而已。這位太太抬頭看見我,就毫無鋪陳、很大聲地說,“我老公天天在家裏拿我和你家雪梅比,說我笨,不像雪梅,又能生孩子、照顧家,又能上班賺錢!”說話時她眼睛直盯著我,故意避開身邊老公。她聲音清脆,語氣嚴肅,帶著明顯的怨氣和抗議。房間裏其他人大概都聽見了,但都假裝沒聽見。她老公先一怔,然後麵紅耳赤,尷尬地陪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有我,沒心沒肺地大笑不止。

另一次鄰居聚會,一位太太特意找到我,不服氣地說,她照顧一個孩子比雪梅照顧三個孩子更辛苦。她是雪梅的朋友、全職主婦,有一個女兒,剛剛蹣跚學步。她父母與她同住,幫她照顧孩子和家務。但她還是很忙,並且逢人就曆數做新媽媽的各種辛苦。她和我理論,三個孩子可以一起玩,不需要媽媽時刻參與,所以媽媽可以抽空休息;而一個孩子隻能和媽媽玩,永遠需要媽媽,媽媽就隻得一直忙碌。之前我聽說過她常在熟人麵前拿自己與雪梅比較,就對她說,“我可以幫你解決這個難題。以後我們每天早晨把兩個孩子送到你家,讓你照顧。這樣雪梅就隻看管一個孩子,像你現在一樣累;而你每天都有三個孩子一起玩,就像雪梅現在一樣輕鬆了。”她聽完立刻心領神會,笑而不語。從此以後,我再沒聽說她與雪梅攀比。

談到家庭生活,很多人好奇有關錢的問題。我和雪梅都來自1970、80年代清貧的知識分子家庭。我們父母都不富裕,但基本夠吃夠穿,都不知如何賺大錢,但精通節儉。他們言傳身教,我和雪梅都從小把節儉當作習慣,但不懂追求錢。戀愛時期,我拿碩士生標準津貼,有時從項目經費中獲取一點補助。兩項加起來,我每月收入大約80到100元出頭。談不上多,但我從沒覺得不夠花,而且小有積蓄。記得我們開始討論結婚後,我特地為她買過一枚金戒子作為定情物,300元左右,全來自我抽屜裏散放的現金。

她工作後賺的遠比我多,同樣花不完,經常塞錢給我。我不要,她就偷偷把錢放進我平時放錢的抽屜裏,弄得我也分不清哪些是我原有的、哪些是她塞進來的。那時我對錢缺乏概念;她比我稍成熟,知道錢重要。我們結婚後、尤其有孩子後,我才體會到生活離不開錢。但是,也許繼承了父母思維,我賺錢從不為奢華享受,而是希望解除錢對我的束縛,然後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簡單講,我想創造條件讓自己忘記錢,重回少年時代自由自在的內心狀態。

在美國,我讀博士期間,雪梅自費讀碩士,孩子們又相繼出生,我的獎學金就顯得太微薄了。那幾年是我們最缺錢的時候。身邊幾位處境類似的留學生,有從中國來的、也有從其他國家來的,好意告訴我們,他們享用了美國政府救濟,並建議我們也申請,但我們一直沒行動。一天,我們帶孩子在鄰居家裏玩,孩子突然需要換尿片,卻發現忘了帶。女主人隨手送給我們十件裝一大包。我們要付錢給她,她說不用,尿片來自救濟,是免費的。她隻有一個孩子,就申請到救濟。她告訴我們美國政府很慷慨,救濟計劃裏各種嬰幼兒用品都免費,每個孩子定期定額領取,她家孩子根本用不完。

當時我和雪梅處處省錢,但不敢在孩子們身上省。比如每個月花在奶粉、尿片、嬰兒罐裝水果等育兒消耗品上的錢都數倍於我倆的生活費,非常沉重。我還認真算過,孩子換一次尿片的成本,包括尿不濕、濕巾紙、爽身粉等,大約0.3美金。每個孩子每天要換5、6次,三個孩子一天大約5美元。當時官方匯率是1美元 = 8.3人民幣,實際匯率更高。孩子們每天拉屎拉尿就要40多人民幣。我在中國讀研究生時,每月津貼才80幾元。與屎尿相關的費用還隻是育兒總花銷的一小部分,更貴的還有托兒費、為他們租大房子、買小麵包車等,每項都不可能省。養孩子和維持家庭真昂貴呀。結婚有孩子後,人不可能再像單身時那麽輕鬆。

我們實在缺錢,鄰居描述的政府救濟就顯得特別誘人。那天吃晚飯時,隔著餐桌我問雪梅,“我們要不要也申請救濟?”她一邊伺候孩子們吃飯、一邊在忙碌中抬眼與我對視,還沒開口,我們就從彼此眼神裏看懂了對方心思,前後不到五秒鍾。我們都藏著一份自尊,以獨立為傲,不想依靠他人。美國政府的錢就是納稅人的錢,也就是我們身邊其他人的錢。當然,孩子們的福祉高過我們的自尊。如果他們生命或健康受到威脅,我們大概會放低自己、申請救濟。但當時情況遠沒到那個地步,所以我們決定不伸出乞求之手。

那時雪梅操持家務、管錢,我配合她,我們想盡辦法開源節流。比如她的碩士班規定,一個學期內修三門或更多課,學費都一樣,於是她就同時選四、五門課。雖然很忙很累,但可以提前畢業,節省學費。這期間雙方父母幫我們照顧孩子,對我們非常重要。我們向信用卡公司借了一部分錢,又得到一點父母資助,最後有驚無險度過了那個時期。因為養成了節儉習慣,再加上美國的高工資,所以她工作後,我們財務收支立刻平衡,並在短期內還掉所以借款。我工作後,我們再沒感到過錢不夠用。她繼續主管家務和錢,我樂得遠離這些事。說來有趣,我的專業是商科,工作中天天和錢打交道,生活裏卻很排斥錢。

我工作幾年後,收入和級別都大幅提高。一次出差去見幾位重要客戶,兩位管銷售的同事陪同我,從紐約出發,經停多個美國大城市。路上尋開心,他們開始講自己老婆的笑話。一位說,他太太不久前買了輛豪華車,但莫名其妙不喜歡,所以剛剛又買了一輛更貴的。另一位緊接著說,他請太太安排年度家庭休假,結果太太背著他自己做主,與幾位閨蜜家庭合夥,租下一個埃及小島,來回都租用私人飛機。我在旁邊聽著,與他們一起嬉笑,心裏卻很受觸動。相比之下,雪梅太節省了,從不主動要求奢華。我平時想不到為她買貴重禮物,於是暗自決定要改變。

途經西雅圖,白天忙完公事,晚上難得空閑。同事們推薦了一家歐洲名牌店,於是我跑去逛,心態有點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很快我被幾位美女售貨員圍住,接受關於奢侈品的“速成教育”。她們認真講解了一個多小時以後,我為雪梅選了一個天價女式包。出差歸來回到家,把包獻上。沒料到,雪梅覺得它沒用、又貴,堅決要我退掉。我再三請求她收下,還提議去換別的牌子或款式,但她心意已決,毫無商量餘地。其實我理解她,她並不怕花大錢,以前買更貴的東西,她都幹淨利落。她不同意買這個包,因為覺得那是亂花錢。她認真做家庭女主人,並有自己一套標準。而這套標準裏包含“不亂花錢”。

我回到公司上班,那兩位同事問起雪梅是否喜歡那個包。我說退了。他們再問,是不是雪梅覺得它還不夠高檔?我就講了經過。他們聽後大驚失色,連聲感歎,“Saint!(聖人)”、“Angel!(天使)”。之後,這件事很快在公司裏傳開,變得人人皆知。年底公司開聚餐會,這兩位同事偕同夫人,四人竟然一起跑到我和雪梅麵前,專門求證“天價包事件”的來龍去脈。兩個男人先發問,兩個女人豎著耳朵聽,然後女人們插嘴補充問題。聽到雪梅親口逐一確認事件裏所有關鍵細節後,兩位太太神情變得嚴肅和若有所思。調查完畢,他們起身離開時,男士們似笑非笑,斜覷著自己太太,仿佛在說,“看看人家太太!”兩位女士則凝視著雪梅,眼神裏全是敬意。

終於回歸家庭

在我讀博士期間,雪梅父母得知她想做全職太太,堅決反對。為確保她繼續學業和事業,他們提出多幫我們照顧孩子,以減輕她後顧之憂、讓她沒借口回歸家庭。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我們非常感激!我當然早知道她願望,並一直為之努力,無奈獎學金太少,短期內我們承擔不起,於是她隻得在父母監督下讀碩士和工作。按理,她是否回歸家庭,我應該參與決定。但他們三人討論和爭吵時我插不上話,實際上成了旁觀者。

作為原則,雪梅堅定想做一件事,我總支持她。但我其實不太理解她為什麽要做家庭主婦。她父母反對,促使我審視她想法是否合理,於是我開始觀察周圍人。一些外國同學的太太不工作,家庭生活完滿和諧,但他們處境與文化和我們的不可比。身邊中國留學生夫妻要麽雙雙有工作,要麽拚命找工作,無一例外。原因首先是移民問題,夫妻二人都有雇主,可同時申請綠卡,如一人失敗另一人可補救,成功率遠高於一人申請。第二個原因,當年留學生都很窮,一份獎學金不足以養家,隻得尋求第二份收入,尤其對於有孩子的家庭。我們認識的中國留學生太太們都渴望工作,其中一些長期找不到工作,實際上就是家庭婦女,但她們因此更努力找工作,絕不言棄。總之,我沒遇見過哪個中國女生主動回歸家庭。

沒有可參考的例子,我曾感覺茫然。平均下來,我們每年能遇到一兩對同學夫妻。因為彼此知根知底,聚會時我常發問,“雪梅不想上班,想做家庭主婦,你們怎麽看?”幾乎所有人第一次聽說後都驚得目瞪口呆,表示不可思議。雪梅於是解釋,比如講,“我和公司老板無親無故,我為啥要把最好的時間和精力都獻給他們?不如留給自己家人…”。對方太太一般會很感興趣,然後與雪梅貼心交流。一位交大女生事後總結,“我從沒想過不工作,身邊沒誰那樣做,我們也沒那個條件,想也沒用。但聽雪梅一講,我覺得做家庭主婦也挺好”。她很有代表性,其他多位太太反應類似。我因此逐漸認清,別家太太不做家庭婦女,主要因為沒條件,或沒深想過,並非因為發現了我不知道的、做家庭婦女的重大缺點。雪梅希望回歸家庭,偏離主流想法,不是她想歪了,而是她想得比別人更深。我不再為她的計劃感到不安,雖然還不完全理解。我也不需要完全理解,隻要她真想要,又沒什麽大不妥,我就同意。

我工作後,雪梅賺錢不再必須,但她又等了兩年,待小女兒出生後,她才順勢辭職。這距離她第一次告訴我她要做家庭主婦已十幾年,我們終於實現了她少女時代的夢想。在同一時期我籌備創業。我所在的行業競爭極端激烈,我必須投入全部時間和精力才有機會。於是我在公司附近租一間公寓,平時每天工作到半夜,隻在周末回家。雪梅則承擔起全部家務,包括照顧四個孩子。每個周日晚上我離家去公司,因為有她做後盾,我才可能安心。周五下班後我回家,但每每從周四開始,我整個人就莫名地喜悅,仿佛有音樂在耳畔暗暗演奏。那時我真正體會到雪梅回歸家庭對於我和孩子們的意義。因為她全職在家,孩子們才享受到良好的生活質量,我才有創業成功的可能。她讓我們忙碌的每一天都充滿溫馨。在我上班、三個大孩子上學時,我們都盼望回到她身邊,因為她代表我們共同的家。

我心目中的雪梅

我在紐約工作時,同事和朋友中有很多優秀單身青年,有男有女,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他們名校畢業、聰明能幹,都是高薪專業精英,但經常抱怨愛情難尋。我比他們大不了幾歲,卻有個大家庭,在他們眼裏有點另類,所以在一起吃午飯、或下班後聚會時,他們常與我討論婚戀問題。有些女生問,怎麽做才能找到男朋友?我總回答說,這看似玄妙,其實很簡單。你要留長發,穿高跟鞋、束腰長裙,不要戴眼鏡。在天氣好的時候,比如春秋季刮微風的日子裏,你要經常在環境優美的地方走動,比如在大學校園裏或草坪旁,臉上要帶著自然和自信的笑容。你這樣做,自然有男生主動追求你。我說得一本正經,聽者中有人認真追問,也有人哈哈大笑;有人覺得是好主意,也有人懷疑。現在回想,我的建議太過具體,有點滑稽。

與雪梅相識,對我一生意義重大,記憶與體會滲入潛意識,常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她對我的關鍵作用,許多隻有我清楚,外人看不見。比如從十幾歲起,我不時陷入高強度冥想,有時想著數學或物理問題,有時想著人生與社會等,可以晝夜不停,連續幾天,讓我筋疲力盡,卻無法自拔。情況嚴重時,我覺得自己落入孤獨的深井,越來越遠離身邊人群與現實,仿佛就要與他們脫鉤,滑入黑暗的井底。在遇到雪梅之前,這類負麵心理影響到我生活中很多事。家人與朋友不可能理解,更不可能幫我。但與雪梅相愛後,即使在我們相距遙遠時,我也覺得她離我很近。隻要我找她,她總在那兒;隻要我伸手,就可以夠到她;如果我用眼神探求,她就會投回懂我的目光。於是我有了一位可以信賴的伴侶,也就有了一條與外部世界聯係的救命通道。她對我非常重要。有了她,我才逃離近似病態的孤獨感。

孩子們幼年時,我長期在紐約工作,我和雪梅平日分居兩地,都非常忙。周末在一起,還要奔波於孩子們的各種活動之間,仿佛每時每刻都被具體事務占據。無論麵對麵還是在電話裏,我們交談內容總是眼前迫切的現實問題,語氣永遠急促。生活壓力下,我們不再有機會經常談心,也沒多少時間留給彼此。但是,也許她都不知道,在夜深人靜、憑窗仰望月空的時候,或在開車往返兩地的途中,我會情不自禁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比如答應我求婚時她激動、堅定的淚眼,在北京重逢時她的喜悅,大女兒出生時她驕傲的笑容,等等。但我回想最多的還是初識的情景。她燦爛地微笑,衣裙飄逸,風采照人。在我記憶的畫麵裏,她周圍的人與物都淡去,隻剩下她走在藍天和大地之間,天地成了她的舞台,她就是我的女主角。這樣的思緒提醒我勞碌的意義和家庭的源頭。我們每天忙於工作和孩子,但我們在一起不隻為工作和孩子,而是因為我們相愛,因為她是我心中的最美。

我愛雪梅,所以從來珍惜她。但接觸社會後,我珍惜她又多一個來自現實的理由,因為邂逅的人與事經常提示我,像她這樣的人太少了。比如在美國我們遇到過很多上海來的朋友,有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也有在上海長期生活過的外地人。初次見麵時總要互相介紹。當聽說我不是上海人、我們也不是因為要出國才結婚時,他們經常驚訝。有些人會禮貌地旁敲側擊,問雪梅家在上海哪個區?讀哪所中學?父母做什麽工作?等等。他們無非好奇,雪梅是“正牌”上海女生嗎?是不是有什麽隱藏的困難,才不得不嫁給一個外地人?因為多次經曆類似場景,我總能在剛開始就領會他們的目的,但還得像背台詞似的一一回答他們那些表麵問題,“…靜安區、育才、交大教授…”,然後看著他們表情由驚訝變得更驚訝,我就覺得有點滑稽,但還要控製住自己表情,不讓他們察覺我看穿了他們心思,避免他們尷尬。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是上海人中的佼佼者,也是我們的朋友。他們都這樣,我就感慨,上海人婚戀中的地域觀念如此重,從小生長在這樣的環境裏,雪梅卻堅定選擇嫁給我,真不容易,她太稀有了!我慶幸自己遇到了一顆為愛勇敢的靈魂。

感悟夫妻關係

追求愛,永遠沒有止境。我和雪梅都努力愛對方,也都信任對方愛自己。這種愛情裏的對等,就是最根本意義上的夫妻平等。年輕時我模糊地以為夫妻平等就是“夫妻一樣”,兩人都有工作、都照顧家,在所有方麵不分主次。我倆婚姻觀念本來差別很大,但因為愛她,我聽從了她的安排。現在回頭看,如果她當初沒那麽堅持,按照我的粗淺想法,我們很可能與其他同學一樣,選擇夫妻都工作。那樣的話,我們不太可能生養四個孩子,孩子們年幼時得到的關懷與照顧會大幅減少,我的事業也會更多被家事拖累。事實證明她要求的“男主外、女主內”符合我們實際,遠比我原有觀念更合理和有效。

很多高學曆女性、社會精英女性等,認為婚姻不夠可靠,自己一定要經濟獨立,以備不測;或即使一輩子婚姻完整,夫妻之間或明或暗、總存在互相抗衡的一麵。她們覺得有份工作會讓自己在二人關係中更有底氣。雪梅不以為然。年輕時她工作體麵、收入高,但主動放棄了。在當時看,我正在創業,前途遠未穩定,她卻讓全家都依靠我一人收入,並把我推成一家之主。在我倆關係中,她選擇全方位信任我,主動與我互補,避免夫妻競爭。她押注我們婚姻永不失敗,夫妻永遠同心,沒為自己留後路。

《聖經》說,“你們作丈夫的,要愛你們的妻子,正如基督愛教會,為教會舍己”、“你們作妻子的,當順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順服主”。年輕時我以為這些話違悖夫妻平等原則,但長期生活經驗加深了我的理解。《聖經》把夫妻比作基督與教會,基督愛教會,教會愛基督,二者之間有最徹底的愛。《聖經》要求夫妻也如此相愛,丈夫獻上生命,妻子獻上順服,雙方都毫無保留。這個標準之高,令人生畏,也常令我慚愧。如果任何夫妻像《聖經》說的那樣相愛,他們就真正平等了,因為夫妻平等的基礎,也是婚姻美滿的根本,就是愛,不是級別地位、賺錢多寡、或其他功利因素。

《聖經》承認男女有別,推崇丈夫領導家庭、妻子跟隨丈夫,並形象地說,“丈夫是妻子的頭,如同基督是教會的頭”。最好的領導無私奉獻一切,包括生命,就像基督之於教會;最徹底的跟隨是順服,就像教會之於基督。雪梅主張我主外、她主內,要求我作一家之主,我覺得與《聖經》原則一致,內容更具體。在我知道的所有美滿家庭裏,妻子都把家庭看得最重要,通過養育孩子、輔佐丈夫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與她們相配,丈夫必須掙錢養家,保護和領導家人。《聖經》講出這類夫妻關係的精髓。婚姻中領導和跟隨隻是責任和分工不同,不代表人格高下。比如從年輕到現在,雪梅都主動跟隨我,但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在實際生活中,我們並沒有因此產生高低貴賤之分。婚姻中我要求夫妻真心相愛,但再沒什麽精細想法。她在這方麵思考得比我多,我無需多費心思。我倆如何相處、我們家日常如何運作,都基於她的規劃和主張。

八  結束語

這就是我和雪梅從相識,到最小孩子出生,那十幾年青春歲月的概況。剛下筆時,我隻想記錄在洛基山上談到和想起的一些好笑往事。之後把初稿拿給朋友們看,沒想到他們反應熱烈,遠超我預想。在感慨人生與愛情滄海桑田的同時,他們提出很多新問題,探究我倆當年經曆與思想裏的方方麵麵。我這才發現文章太簡略,留給讀者太多疑問,於是決定改寫。新版補齊兩人相識、相愛、結婚、生子等關鍵事件,並著重介紹我們的想法、選擇、以及事後反思。寫多了,想到的就更多,但篇幅已很長,隻得匆匆收筆。在埋頭書寫從記憶中湧出的那一段段曆史時,我一直覺得是在講給心中那些親切而熟悉的人。

首先,我要寫給我和雪梅的交大同學們。我倆在國內相識、戀愛、職場打拚、最後出國,其中每一步都得到同學們幫助。比如我第一次邀約雪梅,請一位共同好友牽線。剛戀愛時,兩邊同學為我們打探消息、出主意、分析形勢等,幫我們化解最初的陌生感。我找工作時,多位同學幫我聯係他們所在單位。剛從北京回到上海,我借住在同學宿舍裏。後來我需要租房,同學利用社會關係幫我尋找房源。出國前我缺美元,同學幫忙去黑市換…。每當我倆想起這些老同學,就覺得很溫暖、很感激。

客觀講,當年同學們祝福我們,但也懷疑我們能否長久,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預見到我們後來遇到的各種障礙,並且他們目睹過太多校園情侶在類似處境下分手。後來我們結婚生子、生活和順,出乎很多人意料,所以大家自然好奇我們到底經曆了什麽。畢業後幾十年裏每次同學聚會,都有人問起我倆的愛情與奮鬥史,這次洛基山聚會也不例外。我把回憶寫出來,也是對同學們做個交待。

人們總把“困難”和“痛苦”聯係起來,覺得外部困難必然帶來內心痛苦。畢業季分手的校園情侶們,就因為預計未來將遇到困難、自己將經受痛苦,所以放棄。我和雪梅的經驗卻不同。如周圍人所料,我們婚戀遭遇一連串困難,比如父母反對、兩地分居、沒有戶口等。這些困難確實帶來痛苦,但愛情帶來甜蜜與希望。二者相抵,困難與痛苦就不算什麽了,甚至我都不願稱其為痛苦。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我們的幸福也遠比痛苦多。

回想當年,我們被自己愛的人愛著,滿懷希望地拚搏。我們算運氣好,大致心想事成。但任何人在愛情與奮鬥中度過青年時代,即使後來沒有終成眷屬、或事業沒有大發展,也不算虛度光陰,也會青春無悔。當年我和雪梅從愛情裏汲取勇氣和力量,各司其責,努力打拚,因此變得更加了解和信任彼此,關係也更親密。愛情不僅甜美,而且為人心中注入希望,釋放人自己都不知道的潛能,幫人衝破看似不可逾越的險阻。總之無論最終結果如何,相愛的兩個人都可以一路快樂。愛情值得被信賴、應該被追隨!

第二,我要寫給雪梅的家人、朋友、和過去的同學、同事們。在育才中學、交大、和美國的碩士班裏,她都學業優秀、樂於助人,被老師和同學們欣賞。她在中國和美國都做過工程師,因為能力強、做事又好又快,受到老板和同事們信賴。她父母親戚本來期望她以事業為重。得知她做全職太太後,他們曾驚訝和不理解。其實絕大多數女生中年後都以家庭為重、事業次之。無論照顧家庭還是出外工作,做得好的人都應該受到尊重和鼓勵。雪梅把家和孩子們照顧得很好,她的成就不遜於任何上班的人,值得親人們為她驕傲。

無論家庭型還是事業型女人,都有自己的信念和理想,都經曆奮鬥和磨練,都會品嚐失敗的酸楚和成功的喜悅。但前者經常默默無聞,而後者有更多機會被外界了解。原因很簡單,賢妻良母們把主要精力都獻給了家庭。如果家人不說,外界無從知曉她們的故事。在共同生活中,我目睹雪梅對愛情的忠貞、在重大抉擇中體現的高貴品質、麵對艱險時的掙紮、心想事成時的喜悅等。在很多時候我是唯一見證人。與那些事業成功的女生一樣,她的人生也波瀾壯闊、可歌可泣,如果說出來,也可以激勵人、對社會有益,所以我為她寫傳記,以告慰所有關心她的人。

第三,我要寫給我們的四個孩子、以及家族裏其他晚輩。人受教育多了,經常以為所有決策都應該基於清晰冷靜的分析和對比,包括戀愛和婚姻,其實不然。冷靜思考、權衡利弊固然必要,但人生重大決策更多基於信念。尤其在年輕時,你還沒什麽經驗,未來又很不確定,決策信息無可避免地匱乏,即使你想冷靜全麵地分析和對比,你也做不到。比如碩士畢業分配時我拒絕尋求嶽父母幫助留在上海,對後續事態影響巨大。但我當時並沒為此深思熟慮,而隻為保持內心幹淨。類似地,雪梅為我拒絕其他更穩妥的追求者,也不是因為她看清我比他們更有前途---當時不可能看清---而是因為她堅信要愛就愛一輩子,絕不為利益放棄愛情。

對於忠於愛情的人,愛情是一種信仰。相識後不久我就發現,在雪梅溫柔的外表下麵蘊藏一股狂熱。她追愛的方式經常是“燃燒”自己。看到自己的努力與犧牲讓愛情之火越燒越旺,她感到由衷滿足。在過去幾十年裏,她一直保持這種熱忱。看懂這點之後我覺得,她這樣追求愛情,與先哲們曆盡千辛萬苦追求真理與正義,本質一樣。他們都全身心朝自己認定的崇高目標奮鬥,在奉獻中快樂。他們的滿足感源於給予、不源於索取。這其實就是基督的精神。它是卓越人生的真諦,也是愛情的真諦。勇敢追求愛情也是偉業,勇敢追求愛情的人也是英雄。

愛情是人生終極目的之一,不但獨立於財富、地位、名聲等世俗目標,也獨立於婚姻與家庭。愛情經常導致幸福的婚姻與家庭,但那隻是愛情的副產品、不是目的。愛情的目的就是愛情本身。假如我和雪梅在一起多年後發現彼此不適合、分手了,或願上天永遠不容發生,我們未來感情破裂、婚姻失敗,是否就證明我們年輕時的愛情錯了、曾經的奮鬥與犧牲都白費了呢?不是的!因為愛情在當時就賦予我們靈魂上的滿足,激勵了我們,讓我們平凡的生命迸發出異彩。

人在困境中,為凝聚內心力量,經常會主動審視自身。我們身處困境時,雪梅曾多次自我刨析,比如在上海她父母要求我們分手時,或在美國她被產後抑鬱症折磨、覺得生活難以為繼時。她說我是她在最好的年華、選擇最多時的自主決定,不是父母替她選的,也不是受環境、年齡等因素逼迫下的不得已。在最渴望愛情的年紀,有機會拋開一切,投入一場純美愛情,然後與愛人終成眷屬,在愛情中度過餘生,她認為這就是夢想成真,為此所有艱難都值得,所有不眠之夜、擔憂、和眼淚都不算什麽。無論最終結果如何,她都無怨無悔。作為她最親近的人,我的理解是,她最重視的愛情“回報”,包括幸福感、對前途有希望、對生活有駕馭感等,都在她內心、在當下,而愛情的外在與未來好處都隻是錦上添花,相對不那麽重要。

每個人都可以擁有精彩愛情,關鍵在於他能否聽懂來自心底的召喚、勇敢追求愛、抵禦各種現實誘惑等。可惜太多人認為愛情隻是獲得某種“長遠幸福”的手段,不理解愛情的目的就是愛情本身。他們貶低了高貴的愛情,也為一旦危機降臨就拋棄愛情、換取財富地位等世俗好處找到借口。那些東西可能讓生活更舒適,但無法彌補愛情的缺失。年輕時我見過很多人選擇為現實利益婚戀,不敢追求真心愛情,或者對已經開始的戀愛,甚至婚姻,失去信心,輕易放棄。近年來我又遇到他們,已是中年、事業有成、家庭完整,但還暗地裏惦記著年輕時沒敢開啟、或沒堅持到底的愛情。他們的遺憾溢於言表。

愛情並不高深複雜,年輕人無需羨慕前輩經曆,因為愛情也會從你心裏自然生長出來。年輕人麵對的環境與我們的不同,愛情表現形式也會不一樣。其實每一對戀人的相處與處世方式,都是他們在生活中靠自己一點一滴創造出來的。隻要雙方都真心,愛情就會美好,具體形式不重要。現在很多孩子受流行風潮影響,以為用一百隻蠟燭、一千朵玫瑰就能製造出浪漫、在大庭廣眾之下不怕難為情地示愛就是勇敢,這些想法太膚淺。浪漫源於兩個人心心相印。你真心愛對方、對方也真心愛你,你們在一起做什麽都浪漫。麵對困難、逼迫、誘惑,你們依然堅守忠誠,才是真的勇敢。所有人都應該珍視愛情,以作賢妻良母為人生目標的女生尤其如此,因為愛情經常是她們生命中最偉大、最美麗、和最重要的事,直接關係到她們全身心的努力是否值得,以及一輩子過得是否有意義。很多男人相信,甚至一些女人也認同,愛情是性欲的衍生品,真是荒謬到可笑。愛情裏有性,但愛不從屬於性。愛超越性,遠比性珍貴,也遠更難得。在追求性滿足道路上孜孜不倦的人,不會因此獲得愛情。奉行這種觀念的人是緣木求魚。

最後,我要寫給雪梅和我自己。這是個前所未有的機會,讓我全麵回顧青年時代,並厘清一路走來雪梅曾為我放棄的其他人生選項。年輕時我熱烈地愛她,卻不太會從她角度想問題,造成對她理解不足。現在回頭審視,我獲得很多新領悟,在更深層次上發現她待我始終如一。她其實什麽都懂,心如明鏡。關於我前途裏的重大風險,當年她與她父母旁觀者明,有些地方比我看得還透徹。但她依然選擇了我,並且義無反顧,斷了所有後路,包括不得不與父母衝突。她對我的情義沒打過折扣,可謂真愛不相欺。我又被深深感動,大愛不言謝,但願我配得上她,但願通過努力,我能幫她過上她想要的生活,或至少不留大遺憾。

在回憶和落筆的過程中,當年種種或甜蜜、或艱苦的場景又回到我腦海,我們這樣一對平凡夫妻也經曆過那麽多波折與拚搏!眼下我們生活平靜,不再麵對嚴重威脅或困境,山盟海誓換成了柴米油鹽。希望這篇文章能促使我們重溫對愛情的信念。遙想當年,無論在幸福的熱戀中、還是在艱難的逆境裏,我們都相信、守護了彼此。今後我們還要互相勉勵,切莫在安逸中淡忘了承諾,謹防瑣事磨損掉感情。過去的愛情是未來愛情的基礎,但不是保證。我們還要在每日生活中互相珍惜、互相成就,讓共同的人生之路繼續精彩,並充滿意義。

今年是我們結婚二十五周年,這篇回憶也是我送給雪梅的銀婚禮物。

【正文完】

初稿成於二零一七年七月下旬,後來熱心讀者們提出很多問題,並給予真誠的建議與批評,於是文章又有了多處修改和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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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讀者

文章發出幾個星期以來,在各種場合、通過不同渠道,我陸續收到很多讀者感言,絕大多數發自肺腑,讓我心暖。感謝大家!原以為文章中有太多關於交大、上海、和上世紀80、90年代的元素,很多讀者不熟悉,會有隔膜感。現在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真心的愛情故事有足夠力量穿透那些屏障,讓不同時空中的人心產生共鳴。

論教育背景,我本是工科生,重邏輯輕感情,近數字遠筆墨。我之前從沒寫過情感類文章,這篇源起偶然,是被朋友們刨根問底後的自然天成。落基山聚會時,同學們追問我戀愛史,態度真誠,觸及關鍵細節、以及我們當時的深層思想。最開始我有點驚訝,仔細品味後才明白,很多同齡人在反思人生與愛情,那些尖銳的問題就來自這類反思。思考的人經常希望與別人交流,了解別人的經驗,作為審視自己和理解社會的參考。在聚會中,大家把我和雪梅當作了這樣的“別人”。

年輕時同學們憧憬美好愛情,但經過或平淡、或起伏的半生,看到太多愛情輸給利益考慮、或在平淡中消磨殆盡,於是很多人暗自灰心氣餒,甚至懷疑真愛是否存在。聚會時朋友們推敲、甚至質疑我們的故事,因為心裏有一個更大、更根本的疑問,就是在幾十年前那個真實環境裏,一份簡單真心的愛情,能否戰勝嚴苛的戶口製度、畢業分配、兩地分居、父母反對、出國潮等強大現實障礙,讓有情人終成眷屬,並帶來一生幸福?我的回答是,“隻要堅持就可能!”我希望所有人都不放棄對愛情的信心。這個宗旨、外加同學們懇切的態度和充滿洞察力的問題,促使我認真梳理記憶,努力把我們的故事講清楚,並在後續討論中盡可能理解每個提問者,給予針對性的回答。經過多輪這樣深入的交流後,文章就水到渠成了。希望它能拋磚引玉,為嚴肅讀者提供思考時的借鑒。

生活中,失戀或離婚的人通常更願意傾述,幸福的人相對沉默。在流行影視和文學作品裏,絕大多數浪漫美好的愛情故事幼稚虛假,比如瓊瑤和三毛的很多作品。而愛情悲劇經常更寫實、讓人信服,比如1990年代風靡上海灘的《孽債》。這造成很多成年人因為很少見證真實可信的美滿愛情,所以不太相信愛情,覺得“軟”的愛情不如“硬”的物質條件可靠,並堂而皇之地宣揚似是而非的婚戀觀念,比如門當戶對、城市人不找農村人、大城市人不找外地人等。這些論調可能傷害不經事的青年。年輕時就對愛情沒信心的人,不太可能勇敢追求愛情。少年人內心對真愛的天然渴望,如果被市儈觀念泯滅,即使愛情機緣就在眼前,他們也會無視,或不知珍惜。每每聽到這類誤導人的觀點,我總不以為然,但也沒有能力或願望逐一反駁。我所能做的就是把親身經曆寫出來,讓讀者看到一份簡單、真心的愛情如何激勵兩個平凡的人奮發向上,克服各種阻礙,人生過得滿足且有意義。

在寫作過程中,我收到很多上海朋友的意見、建議和鼓勵,受益匪淺,非常感謝。但由於文中批評當年上海的社會風氣,一些讀者表示不滿。他們人數雖少,但意見高度一致,反對外地人醜化上海人,反映一股上海人集體情緒,讓我感到有必要進一步澄清。我在上海生活多年,內心喜愛這座城市,自視為半個上海人。我批評上海,不為醜化它,而是替很多當年的上海青年惋惜。這裏講的“上海青年”並非都土生土長,其中很多從外地來滬,被本地市井觀念同化。上海是西風東漸的橋頭堡,在經濟和思想領域引領全國,吸引各地優秀青年雲集於此。上海青年,尤其是上海頂尖大學裏的莘莘學子們,具有得天獨厚的客觀條件去追求自由美好的愛情。但是他們中太多人接受了功利婚戀觀,包括狹隘的地域觀念,作繭自縛、畫地為牢,讓自己錯失愛情機會。我看透了,不禁為他們唏噓,於是直抒己見,希望能幫助他們看清一些人生道理。

幾十年來,文學作品、電影、電視劇等,一邊倒地負麵描寫那個時期的上海人。大眾熟悉的故事人物們,比如《渴望》裏的王滬生、《芳華》中的林丁丁、《孽債》裏為回城而拋妻棄子、或拋夫棄女的上海知青群體、以及眾多電視連續劇裏的上海人,特別是頻繁出現的上海丈母娘和上海大姨姐們,都是為各種現實目的,或鄙視愛情、或利用愛情、或背叛愛情的刻薄角色。《芳華》作者嚴歌苓自己就是上海女生,她筆下與她同齡的上海女孩同樣也是無情無義的物質女。我和朋友曾逐一回憶廣泛流傳的、反映我們這代人青春年華的文藝作品,竟然都沒找到不懼困難、堅定捍衛愛情的上海人形象。雪梅是標準的上海姑娘,文中故事都是我們親身經曆。我講述她對愛情的忠貞和勇敢,實際上反駁了流行文藝裏大量存在的、對上海人的習慣性偏見。

我探討上海人的地域觀念與排外,其實是同學和讀者們推動的結果。在落基山上第一次講我們的故事,我本沒在意我是外地人、雪梅是上海人這件事。但在後續交流時,同學們最關注的就是我倆之間的地域差別,問我作為外地男生如何追到上海女生?最熱烈的爭論也圍繞地域與戶口相關問題,讓我始料未及。後來在各種場合與讀者交流,類似情況又出現。年輕時我和雪梅經曆那麽多波折,當然體會過上海的排外意識。但在我倆之間、以及我的思想裏,地域從不是大事。她在交往之初就跨過了這道門檻,再未回頭。我倆都理所當然地認為愛就愛了,不管對方來自什麽地方。在美國生活的幾十年裏,地域更不是問題,我們早已淡忘。現在突然發現那麽多人依然重視它,並且想法與我們大相徑庭,讓我覺得有必要認真對待。

有讀者反應,文章裏議論太多,讓人不能痛快欣賞愛情故事。這是我故意為之。我不想把我們的故事寫成通俗言情小說,而希望為嚴肅思考人生和愛情的讀者提供一個真實、完整的案例。落基山聚會時我的口頭敘述、以及本文初稿都隻講情節、很少議論,因為剛下筆時,我力圖完全就事論事,要像寫實驗報告那樣寫我們的經曆。我還找過幾位當年見證人一起回憶,為讓我寫出的每個情節都經得起推敲。但是朋友們讀後,討論話題迅速深入,很快就上升到人生哲學與世界觀高度。比如他們爭論焦點曾包括,當年我和雪梅是否有隱藏的、更關鍵的功利目的?我們一見鍾情是屬於精神層次、還是因為雪梅“有一副漂亮的物質皮囊”?女人不工作、不掙錢,家庭地位會不會降低?愛情的源頭是內苯乙胺、多巴胺、或人體裏其他化學物質嗎?我其實理解這些提問者,因為我也思考過類似問題。但他們討論抽象程度之高、議題深化速度之快,還是出乎我預料。大概參與者們都聰明博學,對愛情、人生、和社會已思考得很深,不屑於言情小說式的膚淺浪漫。

這些討論也表明,即使在背景相似的同學中,基本價值觀也存在巨大差別。中年後回頭看,這種不同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他們人生與愛情經曆的不同。但在平時,即使關係親密的朋友之間也極少談及這類話題。現在大家因我的文章而開始深入交流,我備感榮幸。記得在學校時,有的同學讀瓊瑤、三毛等言情作家的作品,被感動得激情滿懷,但後來麵對自己婚戀時,想法和行為照舊遵循現實考慮,背棄浪漫精神。究其原因,那些作品為商業目的,著重煽情,卻思想淺薄,不足以幫助人應對真實生活。我希望我的文章不隻感動人、還能為人帶來實在改進。既然我已遇到這樣高水平的讀者群體,就應該迎合他們的思想水平,回答他們最深層的問題,而不應學瓊瑤和三毛。所以在修改時我努力把當年的形勢全景、我們的想法、以及後來的反思都講出來。也許文字會因此變得抽象一些、閱讀時會多一份沉重,但這樣寫對態度認真的讀者更有用,所以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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