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都訪華了,果然生意還是得麵對麵談。
特朗普訪華了,果然生意還是得麵對麵談。
看到新聞推送時,我正在城南的五金機電城二樓,蹲在一家賣軸承的鋪子門口抽煙。手機屏幕上,特朗普那雙捏著文件的手和新聞標題一起閃,我把煙頭按滅在隨身帶的易拉罐裏,心說,大人物談幾千億的生意都得見麵,我們這行更得見麵——不見麵,你連對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我叫老威,幹調查這一行快二十年了。不是什麽刑偵專家,也不是什麽商業間諜,就是個幫人要賬、查背景、摸線索的調查員。
幹我們這行有一條鐵律——必須在現實世界裏把人堵住。你發一百封律師函,不如我在對方公司門口蹲三天,搞清楚他每天早上幾點送孩子上學。
就拿上個月那單活來說吧。客戶姓劉,在山東臨沂做勞保用品,給一家自稱“省級代理商”的公司供了八十萬的貨,對方付了十五萬首款之後,剩下的錢就開始了漫長的扯皮。今天說財務不在,明天說銀行係統升級,後天幹脆電話都不接了。劉老板托人查過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冊地址是個虛擬產業園,法人代表是個六十五歲的農村老太太,擺明了是被人借了身份證。
“老威,這錢還能要回來嗎?”劉老板在電話裏問,聲音聽著像三天沒睡覺。
我說你先別急,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發給我,人名、電話、地址、聊天記錄,哪怕是對方發過的一條朋友圈截圖都別漏。掛完電話,我打開那堆材料開始拚圖。對方公司叫“尚品國際商貿有限公司”,對接人姓馬,微信名“馬到成功”,朋友圈三天可見,封麵是一張站在奔馳車前的照片,配文“格局決定結局”。這種裝扮我太熟了,屬於入門級的騙子包裝,唬得住小老板,唬不住我這種老油條。
我先用企查查把這家公司的股權結構捋了一遍,果然,老太太名下有七家公司,注冊時間集中在半年之內,典型的殼公司矩陣。但順著這家公司往下挖,我發現他們半年前給另一家實體貿易公司開過一張增值稅發票,那家公司的法人姓周,注冊地址在鄭州。我再查周某的關聯企業,發現他同時在鄭州和西安有兩家勞保用品批發門店。
線索就這麽串起來了。
我沒急著去鄭州,先給那個“馬到成功”打了個電話,用的是一張北京的手機卡。電話響到第六聲才接,對麵環境音嘈雜,像是在什麽批發市場。“喂,哪位?”聲音警惕性很高。
“馬總你好,我是北京這邊做消防器材的老趙,朋友介紹說你這邊有渠道能走量,想跟你聊聊合作。”我語氣隨意,帶著點北方人特有的熱絡。
對麵明顯放鬆了,“哦哦,哪個朋友介紹的?”
“老周啊,鄭州那個,他說你這邊量大價優。”我隨口把查到的關聯人拋出來,這叫“錨點投放”,讓他自己往熟人圈裏套。電話那頭果然遲疑了兩秒,然後語氣熱絡起來:“周總啊,對對對,我們合作過。趙老板你什麽需求?”
“二十萬的貨,走得急,價格好說,但得見個麵看看樣品。”我故意把金額說得不大不小,既不會讓他警惕,又有足夠的吸引力。
“行啊,我這幾天在臨沂這邊出差,要不咱們約個時間?”
聽到“臨沂”兩個字,我心裏一沉。這孫子還在劉老板的地盤上活動,說明他根本不怕被找到,要麽是背後有人,要麽是早就做好了跑路的準備。我嘴上答應著,約了三天後在臨沂見麵。
掛了電話,我訂了最近一班去臨沂的高鐵。幹我們這行,時間比什麽都金貴,騙子換個城市換個號碼,線索說斷就斷。
到臨沂已經是晚上九點,我沒住酒店,直接去了劉老板的倉庫。劉老板四十多歲,頭發白了一半,見到我跟見到救命稻草似的,把這段時間的委屈全倒了出來。我一邊聽一邊翻他的出貨單和聊天記錄,發現一個細節——那個馬某在聊天裏反複提到過一家物流公司的名字,說是他們的“長期合作單位”。
“這家物流公司你認識嗎?”
“認識,就在工業園區那邊,我送貨也用過幾次。”
第二天一早,我換上工裝,戴上物流公司的帽子,夾著個快遞紙箱就去了那家物流網點。跟老板娘套了半小時近乎,假裝是馬總公司的新員工來核實發貨地址,順利拿到了他們最近一周的收貨記錄。上麵清清楚楚地列著貨物明細——全是勞保用品,收貨地址在臨沂本地,但最終的轉運地址指向了河南商丘。
合著這夥人玩的是“本地接貨、異地銷贓”的路子。從劉老板這裏騙到的貨,根本不走他們自己的倉庫,直接在本地倒手賣給下家,再由下家發往外地。這樣就算查起來,貨早就散得幹幹淨淨。
我順著物流鏈條繼續往下摸,找到了商丘那個下家的聯係方式。接電話的是個中年女人,聽口音像本地人,我自稱是馬總那邊的“業務員”,說有一批尾貨要處理,價格低。女人很警惕,反複問我為什麽馬總不直接聯係她,我說馬總出差了,手機信號不好,這批貨著急出。
來回試探了幾輪,女人終於鬆口,給了我一個見麵地址——商丘光彩大市場。
我把這些信息打包發給了委托的律師,同時給劉老板出了個主意:別等了,直接報警,就以詐騙罪報案,把物流記錄、聊天截圖、我的調查錄音全部作為證據提交。警察立案之後,我在商丘那邊又蹲了兩天,確認了倉庫的位置和貨物存量,等警方收網的時候,那個“馬到成功”還在臨沂的出租屋裏睡大覺。
案子後來移交給了經偵,追回來的貨大概值四十多萬,現金追回了十來萬。劉老板非要請我吃飯,飯桌上喝多了,紅著眼圈跟我說:“老威,你說這幫人圖啥呢?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搞這些。”
我說,因為隔著電話線騙人太容易了。他們不用麵對你的臉,不用看見你倉庫裏堆著的貨是拿什麽錢進的,更不用知道你那八十萬裏有多少是借的、有多少是老婆孩子的學費。但一旦麵對麵,很多事就不一樣了——你能看到他的表情,能判斷他的反應,能在他躲閃的那一瞬間抓住破綻。這就是為什麽我這行永遠沒法被互聯網取代。
說到這兒,你可能覺得我是個替天行道的熱心腸。其實不是,我收費不便宜,這單活收了兩萬八,外加追回款項的提成。但我拿錢辦事,辦得幹淨利落,從來不拖泥帶水。
再說個最近的事吧。上周接了個活,客戶是個深圳的跨境電商老板,被一個自稱“TikTok海外運營專家”的團隊騙了六十萬的代運營費,對方收了錢之後,賬號沒做起來,人倒是消失得幹幹淨淨。老板查了對方的工商信息,發現注冊地址在成都某棟寫字樓裏,但實地去看,那間辦公室早就退了租。
我接了單,先從對方的銀行賬戶流水入手——這得走點灰色渠道,不細說。發現那筆六十萬到賬之後,不到二十四小時就被拆分轉入了六個不同的個人賬戶,其中一個賬戶的戶主姓陳,在成都本地有一家火鍋店。
線索又串起來了。
我飛到成都,在那家火鍋店連吃了三天。第一天正常消費,觀察環境。第二天跟服務員套近乎,打聽到陳老板確實在店裏,但平時不怎麽來,偶爾會帶朋友過來吃飯。第三天晚上,陳老板出現了,四十來歲,平頭,脖子上掛條金鏈子,跟幾個朋友在包間裏喝酒。
我沒直接上去找他,而是在他結賬離店的時候,在門口“偶遇”了一下。我先認出了他停在門口的車——一輛白色的保時捷卡宴,車牌號跟客戶提供的資料裏某張截圖上的車牌吻合。等他走到車旁邊,我上去遞了根煙:“陳老板,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是深圳過來的,之前跟你們公司有個業務上的事,想跟你核對一下。”
他接過煙,打量了我兩眼,表情變了三次——先是疑惑,然後是警覺,最後擠出一個笑:“什麽事?”
“代運營那個,六十萬,我老板讓我過來問問進度。”我語氣很平和,但眼睛一直盯著他。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鍾,然後說:“那個啊,團隊出了點問題,現在在重組,你讓你老板再等等。”
“等多久?有個準話嗎?”我把煙點著,遞過去。
他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更久。然後他做了一個我沒料到的動作——他拿出手機,當著我的麵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似乎是他的合夥人,兩個人用四川話爭了幾句,他掛了電話跟我說:“下周五之前,先退二十萬,剩下的分期,行不行?”
我說行,但得寫個東西。他猶豫了一下,從車裏翻出個筆記本,手寫了一份還款承諾書,簽了字,按了手印。
這單活就這麽結了。客戶收到第一筆退款之後給我打電話,語氣裏全是不敢相信:“老威你怎麽做到的?我給他們打了三個月電話都不接。”
我說,因為我站在他麵前了。
電話可以掛,微信可以拉黑,但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你車子旁邊,遞給你一根煙,看著你的眼睛,很多東西就沒那麽好糊弄了。人就是這麽奇怪的動物,隔著屏幕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撒謊,但麵對麵的時候,大多數人的道德底線會不由自主地往上漲那麽一點——當然,隻是對大多數人而言,那些真正的老油條除外。
幹這行久了,我越來越覺得,商業的本質從來都不是合同和條款,而是人和人之間的信任。信任這個東西,靠郵件建立不起來,靠視頻會議也隻能維持,真正要建立,還是得見麵。你看到對方的表情,感受到對方的肢體語言,在那間堆滿樣品的倉庫裏,或者火鍋店門口的停車場裏,很多懸而未決的事情,突然就有了著落。
特朗普來中國談生意,幾百億的協議背後,說白了也是這個道理。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大買賣,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爛攤子,但到頭來,都得靠麵對麵那一瞬間的判斷——這個人的眼神躲沒躲,手有沒有抖,說話的時候敢不敢看著你。
“馬到成功”不敢,“金鏈子陳老板”在車旁邊猶豫了。這就夠了,這就是我這行吃飯的本事。
不過話說回來,見麵也有見麵的風險。上個月那個案子之後,我跟劉老板吃飯的時候他問我,說老威你就不怕有一天碰到個不要命的?我說怕,怎麽不怕,所以我現在兜裏常年揣著兩支錄音筆,一支明的,一支暗的。明的用來讓對方知道我在錄音,暗的用來防著明的被搶走。
說到這兒,我那部專門接業務的手機震了一下,進來一條新消息。一個陌生人,頭像是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威哥,有個急活,對方公司欠了我們兩百多萬,人在深圳,但我查到他下周要去杭州參加一個行業展會,你能不能去展會上堵他?”
我看了一眼,回了一條:“發資料,先付定金。”
對麵秒回了兩個字:“靠譜。”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又點了一根煙。樓下五金機電城的廣播正在放一首不知道什麽名字的老歌,夕陽從走廊盡頭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我盤算著杭州那趟差怎麽安排,心說特朗普訪華這事還真是個好兆頭——大人物都開始麵對麵了,我們這些小人物的生意,應該也不會太差。
蹲點的時候最好的掩護是什麽?不是快遞員,不是外賣員,而是手裏拿個手機充電寶,站在人家公司門口假裝等網約車。這招我用了幾十次,從來沒失手過。
因為沒人在意一個等車的人。就像沒人在意真相,直到他們真的需要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