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陽: 爸爸進牛棚, 那裏囚禁“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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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年]顧曉陽: 爸爸進牛棚, 那裏囚禁“牛鬼蛇神”

新三屆
 
 2026年1月2日 10:02
 

以下文章來源於顧曉陽東拉西扯 ,作者顧曉陽

 
一個轉身,光陰就成了故事
一次回眸,歲月便成了風景
作者簡曆

 

顧曉陽,作家、導演。1982年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中文係,1987年赴日本留學,1990年移居美國。作品有《洛杉磯蜂鳥》等,馮小剛電影《不見不散》編劇,電視劇《花開也有聲》導演。

原題

牛棚:

關押牛鬼蛇神的地方

 

 

 

作者:顧曉陽

 

知道什麽寫什麽,寫下來即史。

——作者

 

 

01

 文革開始後,大概是1967年,我爸爸被囚禁在他們機關的“黑幫隊”裏。所謂黑幫,就是他們單位揪出來的那些“走資派”部長和司局長。後來人們把這種準監獄性質的地方統稱為“牛棚”,特指全國各地設立的無數個“專政隔離”、限製人身的場所;牛,是牛鬼蛇神的意思。

我是1980年在電視中看審判“四人幫”的現場轉播時,才第一次知道這個詞,記得有一位證人,好像是電影導演鄭君裏的夫人黃晨出庭作證時,說到牛棚如何如何,被告人江青插話說:“阿黃(也可能是阿晨,記不準了),我不知道有什麽牛棚啊!”(大意)。我想她這句話是真的,因為當時並不廣泛流行,至少我父母的單位都不這樣稱呼。

 在黑幫隊裏,他們的日常生活,應該主要是勞動和交待問題(寫交待罪行的材料和檢討書)。當然,各大小造反組織、包括外單位(如北京農大)的造反派,會隨時來揪鬥任何黑幫,那對他們是最殘酷的時刻。

我的小學同學周玉清,親眼目睹過批鬥我父親,他描述說:曉陽的爸爸穿件土布棉襖,脖子上掛著一塊大木牌,上寫"打倒顧××",牌子用一根鐵絲掛著,鐵絲勒進了肉裏,兩邊有造反派的人,撅著雙臂……他當時“年幼膽小,(批鬥會)沒結束就跑回家,向母親說:剛看到農業部批鬥會,有曉陽爸爸……母親講:外邊太亂,少去這些地方,你也不懂。不要向曉陽提及這事。”

他果然幾十年都沒跟我說過這件事,直到前幾年我自己寫了相關文章,他才在後麵留言,第一次做了披露。他說穿著棉襖,那就是冬天了。

發小高建國告訴我:楊元惺跟他聊天,提起我父親就豎大拇指,“顧××真牛!真硬!”。楊的父親叫楊顯東,是有名的農學家、農業部副部長。元惺大哥當時是大學生,常到部裏去看大字報、觀察動向,曾多次看到鬥我爸爸,說不管批判者給我爸爸扣什麽大帽子,他都不服,如果造反派施加暴力,他必堅決反抗。楊大哥有一次親眼看見造反派扭我父親的胳膊,由於反抗激烈,把我爸的幾根手指給掰斷了……

我認識楊大哥這麽多年了,他從沒跟我說過這些事,可能是怕我難過。就是高兄建國,也是不久前才告訴我的。也就是說,我直到不久前才知道我父親被折斷過手指。

父親、母親、姐姐

 

 機關辦公大樓的兩邊是大院的圍牆,東邊圍牆有兩扇巨大的油漆剝落的木門,平時鎖著不開。門內西側是大樓,東側有一排平房,中間空地二三十米寬、幾十米長,種有大樹。秋季,有一天我和幾個小夥伴從木門外路過,一個小孩趴在門上往裏看,忽然喊:“曉陽,那不是你爸嗎?”我立刻撲到門上,門很破舊,有一條一條的裂縫,兩扇門之間的門縫更大。隻見我爸爸和幾個黑幫手持大掃帚,正在把掃攏的落葉歸堆,開始焚燒。

爸爸穿一身藍色中山裝,頭戴一頂藍布帽,與平常的裝束一樣,下巴上兜著白口罩,沒有打開來遮住口鼻。我很久沒有見到爸爸了,直勾勾地往裏看。小夥伴們也都趴到門上,有人大聲喊:“顧伯伯!顧伯伯!”爸爸似乎聽到了,扭頭往這邊看,但又似乎不相信會有人喊他伯伯,神情疑惑……

 我在門上看了多久?怎麽走的?已經不記得了。心裏很難受,但因為意外看到了爸爸,也感到很幸福。

02

 黑幫吃飯,是排著隊,在看管人員的押解下,從辦公樓的正門出來,下台階來到大街上,然後向西步行至鈴鐺胡同的部裏的食堂,大概三五百米遠。吃飯前,黑幫們要在食堂外的院子裏站成一排,一個一個地喊打倒自己的口號,喊完才能進去吃飯。因為天天如此,這已經成了當地一景,引來許多人圍觀。其他人都喊,隻有我爸爸是死硬派,堅決不喊。

多年後,發小津平跟我說過:“那誰誰誰,喊得響著呢,就你爸不喊。”農業部的一個幹部也告訴過我:“你爸爸腦袋不是禿嘛,他不喊,某某某就打他的光頭。”(某某某是一個造反派的頭頭,名字我忘了,運動結束後被定為“三種人”,判了徒刑。)其他我認識的人,有很多都目睹過這個場景,有的人從不對我說,有的隻說這件事,卻略掉了我爸爸的情況,可能都是怕我難過。所以父親在那裏還遭到了怎樣的對待,我至今不清楚。我自己當時沒有去看過,不敢去,怕受不了。

 黑幫隊的人都是“群居”,住在辦公樓一層東頭的房間,同監房一樣,每個房間都是打地鋪,一個挨一個。這些人裏,有的可能私交不錯,以前來往比較多,但總得來說都是工作關係,除了上班、開會時見麵,私下接觸並不多。我父親為人孤僻、生性寡言,與他們單位的任何人都是隻談工作,不及其他,更無來往。現在成天關在一起,反倒比過去密切了,生活上互有幫助,有時也與人閑談。他曾私下對吳振分析過當時的局勢,認為這麽搞下去不行,預言將來一定會出現某種糟糕的局麵。後來形勢演變,果然與他所預言的一模一樣。這是吳振叔叔多年後對賈東叔叔講的,可惜賈東叔叔告訴我時,把那個預言的具體內容給忘了。

 我爸爸放出來後,除了從家裏送去的鋪蓋、衣物,還多了五六個“錢包”。那是用淡黃色的硬紙板折疊製成的,有大有小,大的比手掌大些,有的裏邊分兩層或三層,有的隻是一個蓋子蓋下來,用訂書釘釘上一根皮筋,皮筋一套,封住了口。

爸爸一邊給我展示一邊讚歎說:“哎呀,某某某手真巧啊!你看他做的,多好!這個三層,這層放錢,這層放糧票,這層放飯票,真方便……”某某某也是黑幫成員,名字我不熟悉,沒記住,好像是個局長。爸爸鄭重其事地送給我兩個紙錢包,好像那是什麽珍稀的禮物。

父親從黑幫隊帶回的紙錢包之一,保存至今

 

 黑幫隊初期是封閉的,後來準許家屬送些日常雜物。我父親嗜煙如命,我媽媽不敢給他買中華,怕別人看了說太奢侈,所以買的牡丹牌香煙,當時牡丹煙一盒5毛錢左右,也是比較貴的。有一次碰到一個看管人員檢查我母親送的東西,看到牡丹煙他說:“還抽這麽好的煙!”我媽說:“怎麽了,不讓啊?那你拿走吧,我不要了。”他也就不說話了。總體來說,看管人員中沒有特別蠻橫刁難的,負責人老李以前是(農業部副部長)朱榮的司機,比較通情達理,我母親有事常找他。

 是否允許家屬會見黑幫?應該不行,印象中從未聽母親說見到過父親。

黑幫們的另一項繁重的任務是接待外來的“外調人員”和應命寫外調材料。全國“有問題”的人有多少?無法統計,應是個極為龐大的數字。每個有問題的人,對其曆史都要進行徹查。他們這輩人都是經曆戰爭和動蕩年代的,居無定所到處遷徙,與無數人有交集,調查一個人,要全國各地跑。隻要是與這些黑幫在一個地區工作過的,都可能有調查者來問詢或讓寫證明材料。

我的一個朋友的哥哥說,他就來找過我爸調查北京市體委主任張青季,具體調查什麽事他已經忘了。我爸爸建國初期在北京市委工作過,主持日常工作,但時間不長,張青季那時好像是市委宣傳部的,彼此有交集應該也不多。就這,也來調查,可見有多繁密。

近年我在網上看到有兩份我父親當年寫的外調材料的手稿在出售,一份是調查一位抗戰時期在太南根據地工作過的人,一份是調查水利水電研究院院長的情況,前者我父親根本就不認識,後者不熟悉,但也寫了5頁紙說明情況。

有的調查者不講理,有的態度極為惡劣,像審問犯人。黑幫成員董謙後來在文章中回憶過他親眼所見的一些情況:有一次調查者認為我父親講的事情與他們先入為主的預設不符,就拍桌子瞪眼訓斥我爸,我爸也急了,回懟他們:“你們究竟是想搞清曆史事實,還是讓我照你們的口徑編造?我了解的情況就是這樣!”

我父親是在19669月由譚震林代表上頭打倒的,當時打倒了這批人,又扶植起另一批人。1967年發生“二月逆流”事件,老人家震怒,把譚震林給打倒了,他扶植的那批人也隨之倒黴。社會上反譚的勢力成為主流。一些反譚的造反組織認為我父親既是被譚罷的官,必然不滿,就來找他讓他揭發譚。這些人對我父親或者利誘、或者威逼、或者勒令他交待,他的答複卻隻有一句話:“你們說的那些譚反對老人家的事,我不知道。”把他們氣得暴跳如雷。

網圖,圖文無關

03

 大概是秋季(也可能是春季),有一天傍晚,我和小學同學新根在我家閑坐著,天都有些黑了。忽聽走廊的門一陣響,隨後一高一矮兩個人推開屋門走進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趕忙拉開電燈,果真是爸爸!矮個子的叔叔肩扛一個大行李,此時往地板上一放,咚一聲響。經爸爸介紹,原來是津平的父親。

黑幫隊毫無預兆地解散了!爸爸把自己的被褥衣物打成一個大包,但他身體病弱,自己拿不動。別的人看著都不管,或者不敢管。津平的父親史叔叔也是黑幫成員,他幫我爸把行李扛到家,放下就走了。

 如前麵所介紹的,由於譚老板打一批保一批,使幹部分化成兩派。史叔叔被劃為保譚的那批人,屬於我父親的對立麵。但在人性麵前,他拋開政治上的分野,做出了人作為群居動物的本能的行為——互助。這雖然普通平常,但在當時,對我父親而言,卻是個了不起的舉動。

 爸爸回家了!我萬分高興。每當回憶起這激動的一瞬間,我也會想到史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