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中國駐WTO觀察員馬曉野:貿易戰現有製度安排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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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有製度安排無法解決貿易順差問題,而排除特殊議定書,中國根本就不是WTO成員國。隨著美國對中國的期望逐步淡去,“對等”reciprocal這個多年來被官方錯譯為“互惠”的原則一再被提及,特朗普上台後,就專門講了“我們要的是對等”,是“市場機製、競爭機製的對等”。這等於潘多拉盒子已經打開了,無論特朗普能不能熬到第二個任期,無論誰上台,這個問題都退不回去了。

這個問題,我們當然有聽不懂的一方麵,更有國內困難的方麵。但我們要看到,如果中國能成長為有支付能力的消費市場,那麽中國在塑造國際貿易體製方麵就有足夠的話語權;相反,如果放棄這個優勢,采取步步為營,在整個貿易談判過程中,保護某一部門,某一群體利益的話,可能最後付出的代價會比較大。

從“互惠”到“對等”:中美貿易談判應將政治問題和經濟問題分離處理

很高興來到鴻儒論道。中美關係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關係,目前大家在媒體上該看到的中美問題都看到了,在了解這些問題的時候,大家也帶著各自不同的想法和立場,今天我從製度角度來看,通過回顧中美經貿關係的過往,希望能幫助大家把變化的經濟環境、經濟力量以及地緣政治、意識形態等其他問題納入分析框架,從而全麵理解一下中美經貿關係走到現在,到底有哪些堅實的基礎?問題為什麽重新被提出來?曾經是如何成功把政治和經濟問題區隔開分別處理?今後國內政策怎麽調整、往哪一個方麵調整?

下一步中美關係怎麽走?很重要的一點是要讀對方的思路,如果完全自說自話,那做出的判斷隻能不斷地試錯。對於中美經貿關係,我個人看法,最終解決問題還是要通過談判,談判很重要的是要了解對方的思路,要知道他的出發點、立腳點到底在哪裏。除了經濟大事、產業結構之外,還有是它依據的法律中,哪些法律不成熟、有問題、過時了,造成今天的問題,我從這裏麵說說陳芝麻爛穀子,希望給大家提供一些思路。

一、從製度性安排講起

1. 雙邊貿易協議與最惠國待遇

中美1979年建交,但美國和其他國家與中國建交不一樣,直到1980年才簽署了雙邊貿易協定。一般所有雙邊貿易協定中,都有一個標準的第二條條款——簽了這個協議,雙方給對方最惠國待遇。唯獨美國不太一樣,在協定中多了一個承諾:現在給中國最惠國待遇,但如果將來中國加入一個多邊組織,美國將按照那個多邊組織的最惠國待遇給中國予同等待遇。這個承諾比別人前進一步,美國預計到中國將來會加入WTO(當時還叫關貿總協定)。這是美國當時做的一個承諾,也是後來它失信的地方,由此導致了很多的問題。

說到“最惠國待遇”,這裏有兩個插曲:

  • 中美最後簽訂雙邊協議的時候,美國動用了一個立法修改機製,把“最惠國待遇”改成了“永久正常貿易關係”,主要是讓美國人了解這個“最惠國待遇”不是什麽好待遇,就是一個最起碼的雙邊待遇。
  • 八國聯軍打完之後,我們對美國人最重要的一個指控,是它提出的“門戶開放,利益均沾”這麽一條政策,但很少人能想到這條政策的英文是什麽,其實就是“最惠國待遇”MFN(most-favored-nation treatment),翻譯者是當時清朝海關的外籍職員李泰國,他的翻譯相當不錯了。美國人100年前在八國聯軍善後方麵做了這麽一個雙邊規定,隨後民國政府在四幾年的時候和美國正式簽了貿易協定。

新中國1979年與美國建交,1980年有這樣一個MFN待遇,正是這個促成了中美貿易的起步。為什麽?因為當時美國的實施關稅3%以下,如果沒簽這條,美國1929~33年的關稅非常高,平均59.6%,這麽大的關稅差,中美貿易就會沒法進行。有了這個待遇,中美貿易開始起步,而且一起步就比較猛。

2. 中美第一次貿易戰

當時中國能賣的東西說穿了就是最低級的工業品——坯布,福特總統在中美建交之後,給中美關係做了一個基本定位——中國是美國友好的非盟國。有了這個定位,外交和經濟政策都按這個定位來,所以任憑中國擴大對美國紡織品的出口。

當時美國國內因為產業結構升級,紡織工業十分困難,因此美國與其他國家已經有一個“多種纖維協定”(Multifibre Agreement, MFA),各個出口國都受到出口數量限製,但唯獨中國沒有數量限製,因為中美雙邊製度就是MFA待遇條款。隨著中國對美紡織品出口的增加,這個問題最後到了臨界點,中美第一次貿易戰就從這裏開始了。

但是,第一次中美貿易戰的起因,是中國貿促會議副會長在香港做介紹情況的時候說漏嘴了,說我們當時的外匯是雙重匯率:1.8兌1美金和2.8兌1美金。雖然大家都知道雙重匯率的存在,但官方一旦這樣表述,美國紡織工業界馬上做出反應,指責中方匯率補貼,直接開始起訴。起訴之後中方當時沒辦法,但是中方的籌碼就是雙方的穀物貿易協議——為了解決國內幾大城市人口口糧的問題,這部分必須進口,進口額當時是每年幾百萬美元。

這樣,第一次中美貿易戰開始了,中國宣布取消小麥貿易協定。我看到前兩天關於中興的報道就覺得好笑,和以前的套路一樣,拿美國農民開刀,但區別在於:現在這招完全沒有用了,因為美國經過WTO烏拉圭回合談判,已經把國內價格和國外價格拉近了;而當時這招很有用,因為當時美國國內產品價格高,而國際上的農產品因為有補貼,價格極低,一旦中方取消穀物貿易協定,美國就很難了。

最後,通過談判,達到了各方滿意的結果。這個結局大家可能不知道,中國做了什麽讓步?因為一旦製裁,就足夠把中國所有的紡織品驅逐出美國市場,所以中國說隻要不通過匯率補貼製裁我,中方承諾:一,可以不對美國農民采取措施,二,答應加入多邊紡織品限製協議,承諾美方可以對中國搞配額限製。

這是雙方退步的結果,中國開始加入MFA的談判,MFA是中國曆史上加入的第一個國際貿易製度性安排,它是WTO和原來GATT中最差的一部分,因為WTO或關貿總協定主張自由貿易,第一條就是取消數量限製,而MFA是係統性偏離自由貿易的特殊安排,這是中國加入中美雙邊貿易協定之後第一場貿易戰。

3. 問題全麵爆發

當時,我們基本上還是外貿壟斷的體製,當時的外匯匯率是怎麽製定的?大家都不知道,其實,我們是倒過來製定的——每年由外貿部核定出口商品,隨行就市,能賣多少錢就賣多少錢,按照基本成本來核定第二年的匯率,是這樣一個做法,在這種情況下,出口的力度還是比較大,一係列問題就出來了。

 

  • 首先,紡織品出口方麵,由於加入MFA之後受到了數量限製,我們開始利用其他國家的配額向美國轉口,非法轉口問題就上來了,當時,美國一次性抄了我們在美國的23家公司。非法轉口問題,這個屬於雙方有協議、但我們沒有遵守,我們應該怎麽樣進一步處理,加嚴紀律的問題,和現在中興的問題類似,但是中興問題更嚴肅一點。
  • 其次,除了紡織品非法轉口,勞改產品的問題也出來了。美國的監獄也有產品,美國很多家具都是監獄出的,但是它有一條原則:這個犯人是自願的,願意曬太陽就曬太陽,想活動活動就提供勞動機會,而且會給犯人報酬。而中國的監獄產品出口是強製性勞動,成本很低,所以他們來攻擊我們,它會波及到很多產品,疑似勞改產品它要采取措施。
  • 還有就是知識產權。

也就是說,八十年代開始,中美貿易有了一定的製度安排,最惠國待遇條款加上一個多邊數量限製,但到了九十年代,問題全麵爆發,爆發的背景和八九有關係,八九之後,美國對中國原來“友好非盟國”的定位就鬆動了。

按照原來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亞洲主任李潔明說法,中美建交頭一個10年,是中國人牽著美國人的鼻子走,中國人比較主動,該怎麽樣怎麽樣,美國人真是適應中國人打交道的方法;八九之後,美國開始對中國進行全麵製裁,高官不許接觸。但是,它始終沒有取消中美貿易最惠國待遇條款——美國國會每年都在通過這個協議,要取消這個待遇,但是美國政府心理相當明白,一旦取消這個待遇,關稅跳到59.6%,雙邊貿易就阻絕了,中美建不建交沒有任何意義了。所以,美國政府每年就這個問題都在阻擋,到什麽程度?每年參眾兩院都通過的時候,美國總統就引用他的行政權利否決這個通過,而否決之後,參議院還有一個再否決的機製,隻需要取得三分之二參議員的同意,因此,每年美國總統為這個苦苦掙紮,動用自己的政治資本與那些議員一個個私下做交易,讓方案不要通過。但同時,它必須給業界一個承諾,證明中美貿易對美國有好處,非法轉口、知識產權等存在的問題一定要得到解決。

4. 突破製裁的多邊談判

由政治原因造成的雙邊製裁,累積到一定程度後,美國總統必須采取措施,通過經濟來突破政治。老布什在處理中美關係、需要打開一個新篇章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兩麵的做法:一方麵是破壞了原來對台灣軍售協議,賣給台灣過時的戰鬥機,不管怎麽樣,過時的也是戰鬥機;另一方麵宣布取消對中國的製裁。

在取消製裁之前,高官不能接觸,於是多邊機製很重要。像1985年提出了中國加入WTO的談判,借助烏拉圭談判談起來,八九後明麵上中斷了,但實際上是在多邊場合談中美問題,日內瓦成為中美高級經貿官員唯一一個會晤場所,旅館基本上都是中國代表團。等到老布什一解禁,就可以公開談中美問題了,當時對中國政府而言,麵臨的選擇是要不要接受這幾個協議,認真地在市場準入方麵、知識產權方麵做出一些讓步,作為交換,讓美國總統繼續花政治資本去否決取消最惠國待遇的呼聲。

在中美的談判中,一開始也是屬於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美國貿易代表負責雙邊的這些人,整理了很多美方公司看中方不順眼的地方,隻要開會,上來至少40分鍾講我們這裏不對,那裏不對。中方當時談判的班子是外經貿部美大司的,過去實際上是搞配額管理和補貼的司,它對邊境措施WTO這些不了解,雙方談判時美方全麵指責,這邊要辯護的話,經濟理由談得不多,法律理由也不了解,所以最後毛主席語錄都上來了。但既然談判,就要解決問題,不能太過離譜,一個依據就是我們是不是參照當時WTO的基本方針和原則來談:

 

 

  • 第一一般性地取消非關稅管理措施,如配額、許可證等等,你可以就這個提出問題,咱們可以商量;
  • 第二關稅作為唯一的管理手段;
  • 第三關稅要隨談判降低;
  • 然後雙邊要對等;
  • 要互惠。

這就回到了關貿總協定的五條基本原則上,通過這個開始談判,於是談判進入正軌。這裏麵涉及範圍很廣,中方也是換了幾次談判代表,最後結果還算不錯,雙方達成協議:中美知識產權的談判,先於市場準入談判完成;而市場準入談判談了很多方麵的內容。所以,勞改產品等經過這個也做了很多改善,約束了內部,非法轉口問題得到了遏製,紡織品對美出口在接近零增長的情況下繼續進行。

這裏也講一下,其實,美國人在談中國加入MFA的時候,對它的其他貿易夥伴是很不講道理的,為了給中國配額,直接削減了其他國家和地區的配額,像台灣、香港、泰國意見很大。因為隻要紡織工業界對中國的匯率補貼不撤訴,法律程序就要走下去,最後會導致中美貿易歸零,為了讓織工業界撤訴,美國政府承諾要讓紡織品進口零增長,也就是不管你對貿易夥伴怎麽樣,總體要能零增長就行,為此,美國讓其他貿易夥伴的紡織品對美出口,從增長變成負增長,中國變成了零增長。

這對我們也是一個啟示,雖然美國是提要求的強勢國家,但為了達成中美貿易協議,即便動用手段也要依靠法律,由於唯一的辦法是讓起訴方撤訴,所以通過交換條件達到目的,結果是得罪了其他貿易夥伴,美國農民的利益得到了保障,中美關係可以繼續往前走。

就這個簡單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到,貿易談判不是坐在那裏打架、喊喊口號就行了,不同政府受不同法律的限製,有多邊的,有雙邊的,隻能在這個框架內尋求解決,這裏麵需要複雜的談判努力,不是像我們想得那麽容易。

再講一個中美雙邊談判中的插曲,美國當時負責談判的代表,對中美貿易也沒有足量的估計,談完之後挺高興,表示如果達成協議,就能基本解決中美雙邊貿易80%的問題,剩下的20%,雙邊再解決解決就行了。這個觀點在美國國會炸鍋了,美國各界不接受這個話,中美貿易既有政治問題,又有其他問題,比如業界對中美貿易的期望——當時中國的外貿基本是壟斷的,外匯國家控製,所以進入中國很難。因此,中美貿易沒有那麽簡單過去的,而這個貿易談判代表,就因為這麽一句話辭職走人了,職業生涯提前結束,美國開始又一輪談判。

市場準入談判是一方麵,這裏再介紹一下知識產權談判。在知識產權談判上,中美雙邊的理念完全不一樣,知識產權納入多邊談判時,當初印度代表就說得很清楚,“我們的教育和你們不一樣,知識產權是人類的共同知識遺產,每個人都有權用,你們那套沒用,在這裏沒什麽好談的”,我們國家基本也是這樣,沒有基本的知識產權保護,而且對進口來講,基本上要求一家引進,大家受益。所以這個談判,一開始是理念完全不同,而且我們根本沒有知識產權保護的法律,談判沒有基礎,推進非常困難。

但這個談判下來,結果是幫助中國建立了一套知識產權保護法律,這個談判其實是個雙贏的談判,沒有這套保護的法律,我們現在的科研和發明根本不可能有現在這個情況,說穿了,知識產權保護是一手托兩家:既要保證發明人的收益,讓他能夠有興趣做這個東西,另外又有一個時間規定,比如十年以後到期,社會上大家全都能用。在中國憲法裏麵沒有產權保護、更不可能有知識產權概念的情況下,我們把知識產權單獨立法做了保護,這個是相當超前的,沒有這個,很多東西不可能賣到中國來。這也說明中美通過貿易談判,能夠促進我們的立法,讓我們向開放方向繼續往下走。

5. 什麽是歐美強調的“對等”(reciprocal)

1992年中美知識產權談判、市場準入談判,一係列談判之後,中美雙邊的一係列東西就基本定局了,原來的最惠國待遇條款,再加上這些具體問題的製度性安排,一管就是25年,當初我們談判也是做出了很大貢獻。但25年過去了,這套協議已經不可持續了,現在一旦有貿易糾紛,我們還習慣於通過給美方一點東西來解決,比如去大規模采購,但是,這裏麵有一個基本的錯誤:剛才我講過WTO幾個原則,其中一個就是reciprocal and mutualadvantages,這麽多年官方都是翻成互惠,這個是錯誤的,reciprocal本身是對等,mutual benefits是互惠。這兩個差別在哪裏?我們過去不大注意這個差別,reciprocal在英語裏麵是個技術詞,就是互相校驗,你怎麽樣我就是怎麽樣,而且它不是“利”,它是談的勢,你有優勢,我也有優勢,和互惠互利完全不是一個概念。我們多年沒有考慮這個問題,因為我們認為我們是發展中國家,發展中國家在原來的多邊體製裏有明確的規定,第四部分指出發展中國家不需要提供對等。但現在,特朗普明確提出要遵循“對等”這個基本原則。

前年歐盟對華政策進行全麵評估,評估之後就完全調整對華政策,並且跟中國領導人知會了這件事,表示今後要對等,用了reciprocal這個詞。但在六次最高領導那裏談到這個問題,中方反應都是互惠,沒當回事,於是,歐盟方麵覺得中方現在怎麽這麽傲慢,我們這麽大的對華政策調整,他們表示根本就忽略!後來歐盟商會的頭兒到布魯塞爾來講到這個問題,我說這個事搞錯了,由於中方翻譯錯誤,翻成了互利了,就把對等、把整個基本貿易原則全部忽略了,他們說原來是這麽個情況,中方不是傲慢,而是沒聽懂。

去年問題開始嚴重了。特朗普上台後,去年2月1日發表首份國情谘文,隨後原來美國所謂處理中美經貿關係的前朝元老、商業人士、美國商會主席,加上一些漢學家,他們組隊一起發聲,美國各大媒體都登了,其中很重要一點,就是今後中美關係不能像以前那樣,讓中國人拿小利益、小合同一個領域一個領域來牽著鼻子走,中美關係今後必須建立在“對等”的基石之上,但是,這個新聞到了國內,翻譯還是錯了!這些日子打貿易戰,特朗普宣布600億的時候,專門講了“我們要的是對等”,他覺得中方還沒聽懂,因為這個東西已經過來了,所以他用了mirror,就是鏡子,要鏡像。

實際上,在去年特朗普上台之後,我們很積極地組織采購、訂單子,盡管特朗普那邊全盤接受,但是這個問題還在。美方要求的“對等”,是“市場機製、競爭機製的對等”。

這個問題,我們有點聽不懂,當然有聽不懂的一方麵,更有國內困難的方麵:政府之前提出要建立公平競爭的國內市場,但這個活還沒開始,市場要起基本作用,有一個競爭政策的問題,去年下半年,發改委開始搞公平競爭內部審查,但是美方要的可不是內部審查,要求的是對等,所以國內這一年多的努力沒有太多地抵消掉威脅。

特朗普來訪,那個時候我們已經跟美國財政部講了,說中方要開放金融保險,你們既然來訪,咱們是不是一起搞一個新聞發布會,美方回答很明確,新聞發布會我們不用參加了,我們要求的不是單個領域的突進,我們要求基本市場競爭機製的對等。美國人一說話總是講hinder US commerce,你這個東西對美國的商業造成一些影響,這個commerce包括了貨物進口的東西,也包括投資,也包括其他的服務條件,而這些服務條件,很容易就抵消掉削減關稅的好處。無論是在美國的企業,還是在中國的合資企業和獨資企業,運營過程中都是有很多的抱怨,他就要求在市場競爭機製上完全對等。

最近,有些翻譯好一點,“對等”這個詞出現了,但是有些翻譯還是翻成“互惠”:“互惠”是講的可以數量化的好處,“對等”是講市場進入條件和競爭政策方麵,你要和美國接近,這個是新的要求了。

這個問題的理解還有待於中方下一步的推進,但中國國內比較難,因為我們有政府對企業的管理,有國企問題,有黨建問題,民營企業和外資企業雖然不像過去那樣分三六九等,但還是有行政操作空間,類似這些問題的改革比較難,也比較傷筋動骨。

但是談判就不是走不走的問題了,而是要談怎麽走、時間節點、多長時間合適,在雙邊的共同目標一致之後,再談具體實施細則了,這樣談判的話,可能會有出路了。如果在根本問題上我們有問題,貿易戰可能打了半天,就打不到一塊去了。所以裏麵很重要一點,要看到現在的中國經濟和25年,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這裏我要糾正一個經濟學家在中央電視台說的一個錯誤觀點,他說中美打貿易戰,美國人是有利益集團的,我們就是一個國家利益。這個話是不對的,因為現在中國社會上任何經濟政策的改變都是有贏有失,在各個部類和層次都是這樣的,經濟不像以前那麽單一了,國家利益體現在一個個部門和一個個行業上,這是一個綜合平衡的問題,所以,中美將來談判,如果在基礎的設定方麵弄得好,可以促進我們的改革,弄得不好,改革和開放這兩方麵都是比較步履艱難。

6. 為什麽要搞創造性的WTO項下的特殊安排



回到我剛在講的多邊談判的例子,當時多邊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機製,突破了雙邊的限製,當時雙方談判最重要的一點,也是我們要注意的,就是雙方成功地把政治問題和經濟問題分開了,經貿問題咱們就事論事,不要老扯別的問題,否則回頭下一次再談。

我們現在能否有這個氣度、國內經濟形勢發展能否有這個餘地,將政治問題和經濟問題分開來?至少輿論上,現在不允許,一邊倒的政治掛帥。實際上,你對於戰略方的分析,地緣政治的考慮,你可能還是要認真看一下的,我們是不是要跟美方區隔政治問題,就經濟問題來進行談判?那麽,經濟問題有什麽問題?

第一,現有製度安排無法解決貿易順差問題

25年的雙邊和多邊製度安排,積累下來就是貿易順差的問題,美國人也認同逆差不光是貿易問題,也有美國政府的財政政策、高赤字的問題,有不適當的匯率問題,他們有他們的難度,這些問題都承認,但是,把這個問題刨出去,還是有自由貿易順差,自由貿易順差不解決是不行的。

但是,在現有的製度安排下,是沒有辦法解決的,說白了是這樣。美方是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經濟,我們是國家資本主義或者行政管製幹預比較厲害的、對企業和行業提供比較強的政策支持的經濟,在目前自由貿易體製下,我們絕對是贏家——如果是自由放任的經濟,我們應該對有些國家逆差,有些國家順差,這和貿易本身經濟結構有關係,但我們現在對全球100多個國家全都貿易順差,而且額度還不小,所以這套體製有點一邊倒。至於我們順差是不是完全對我們有好處,是另外一個問題,但是現在製度安排已經沒有辦法解決順差問題了。

第二,排除特殊議定書,中國就不是WTO成員國

回到多邊WTO項下的安排(我今天主要講是幫助大家理解美方的說法,不是說它有道理,它依據哪些法律依據,這樣你可以從它的角度適當地理解一下),大家不要機械地理解WTO這套東西,WTO的東西裏麵管用的是基本原則和一些最基本的紀律,違反了紀律之外,它有一套辦法。而它的自由貿易的原則和紀律之間有差距,有很多漏洞,這些漏洞要通過一套解決爭端機製談判解決,WTO法律隻管一部分,另一半靠談判解決。

雙方預設了很多漏洞為將來自己談判取得好處。比如,最惠國待遇的問題,多邊有最惠國待遇,雙邊也有最惠國待遇,雙邊體現了雙邊經濟協議上,多邊說句實話,按照原來WTO的規定,這些國家早就知道中國的非市場經濟地位,在自由貿易下會占盡好處,既然談的是下一世紀的貿易框架,到下一世紀中國變大之後,這些東西根本受不了,所以他們一定要留有餘地。

當然,經濟體製這個問題不是針對中國,七十年代有幾個關貿總協定成員國也是計劃經濟的,比如羅馬尼亞、波蘭、匈牙利,這些國家的國有經濟體製被認為是整個社會大補貼,按照現有的規定是管不了你的,好在那幾個東歐國家比較小,也就算了,中國的情況,他已經看到了一旦發展起來潛力比較厲害,所以在這裏麵,WTO和關貿總協定有一個著名的“互不適用條款”,什麽意思?我同意中國加入WTO,但我引用這個條款的表述——我們倆之間沒有WTO關係,你進來我不攔你,你成員國可以,但是我們之間沒有WTO項下的任何權利和義務。

如果引用這個條款,就很難看了,中國談了14年,做了那麽多讓步,最後這幾個國家引用這個條款,變成談歸談,讓歸讓,但雙方沒有這個關係,就比較難辦了。於是,為了麵子,也為了促進中國按照他們想象的方麵向市場經濟轉化,他們有創造性地搞了一個“特殊議定書”。

現在評判別國是否違反多邊最惠國待遇條款的話,要區分是哪些國家:對於那些承認中國市場經濟地位的國家,它如果這麽做就違反了;但中國主要的貿易夥伴國都說得很清楚,中國在WTO項下的成員資格,是由你的“特殊議定書”作為交換條件的——我承認你是成員,我也不引用“互不適用條款”,咱們另議,特殊議定書幾乎把WTO義務重新抄了一遍,但是這裏麵有一個15年的條款,15年以後,按照他們的解釋,我要看你是不是市場經濟過渡完成了。我目前不攔你,不能因為你改革目標沒達到,我就不讓你進來,但是你既然說要改了,承諾向這個方向走了,要是按照華盛頓共識走市場經濟這條路,政府減少幹預,那15年以後再看。

歐盟的解讀是15年以後再看,我們的解讀卻是15年以後就該給我了。他們根據我們最近幾年經濟體製改革步伐,他們不太滿意,另外中國加入WTO之後,在多邊貿易體製裏麵如魚得水,他們覺得這是不可持續的,他們要在這裏攔住。一般從法律基本義務上,特殊議定書也就就一兩個簡單條款,但實際上他們把WTO有關的義務全部重抄一遍,而中國一旦排除了議定書,就根本不是WTO成員國!

二、

中美關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現在中國確實是強大了,強大了之後全世界開始有變化了,中美關係是世界上最精妙的關係,它影響著世界格局的重新變化,所以我們要了解對方的思路,看趨勢在哪裏,這些不是搜集點媒體報道、聽聽官員說法、做個經濟基本產業的研究就能得出來的,需要更深層次的觀察與思考。

喬治·凱南作為一代國際政治大師,當初在蘇聯做大使,他在休假時被問美蘇關係的一個具體問題,由於不能當麵回答,他就寫了一個很長的報告,後來這個報告受到美國國務院、美國國防部、美國中央情報局的重視,最後冷戰的戰略格局完全來源於這個報告。喬治·凱南之所以能寫出這個報告,就因為他一定知道對方的想法:他從小就對俄羅斯有不解之緣,一直在基層工作,對俄羅斯從一般人群到上麵的整個社會,他有深入的研究,他知道俄羅斯到底怕哪些東西,不能用哪些東西威脅它,他指出最好的辦法是冷戰,而冷戰最好的戰略是在熱點中要降溫——一旦俄羅斯在某方麵有突出表現,美國就去堵住,這樣俄羅斯就會老老實實縮在那裏。冷戰格局形成之後,也就形成美蘇和平競賽的格局。像這樣的人,了解了當地社會的文化、心態、處理問題的方式、統治層和下麵的關係,他能拿出深刻的想法。

我們現在麵對中美問題,要意識到是第二次出現變化,第一次出現變化,就是基辛格挪動了中美關係的一步,全世界格局進行了重新洗牌,一下子保持了這麽多年的穩定。我們現在全世界經濟體量第二,我們也麵臨這個問題,我們怎麽處理世界形勢,這個要從經濟方麵做很多著眼,而且經濟這塊不能服從於其他問題:建國之後,我們外交的基本事實按照周恩來的說法是經濟服從外交,改革開放後,這個概念一點點開始變了,逐步明白了對外政策應該是國內經濟政策的延續。

現在又到重新考慮問題的時候:我們怎麽看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怎麽樣有利於我在這個十字路口,我們真希望能夠有大師出來,做點認真研究。

這裏麵要看到幾個方麵,首先是大的方麵,美國對中國的期望開始逐步淡去了。25年下來,按照現有框架和中國在經濟貿易方麵打交道,美國對中國的很多幻想都破滅了,大家知道談判是談的期望值,在美國的行政體製之下,這個期望值是要靠公司去實現的,現在它對中國是什麽期望?美國人講了我們沒有辦法改變中國,所以在這種情況下隻能退而求其次,我要求對等,隻要沒有對等,中方領導人表態的廣闊的中美合作空間是很難落實的。

另一方麵,大家又很重視中美關係,有每年開會的雙貿聯委會、經濟聯委會,而且開會不過癮,上兩屆政府開始搞戰略經濟對話(S&ED),把部一級的扯皮機製提到副總理牽頭了。總之,各個方麵,既有現實的,也有未來的,但都談了半天,什麽東西談不出來。所以特朗普上台之後,把這些沒有發揮作用的東西全部停了,隻要在製度建設方麵沒有任何改進,美方是不滿意的。

另外還有一個競爭機製問題,這個問題多邊早就有研究,因為多邊經濟貿易和法律體製,先是由邊境措施開始,之後到烏拉圭談判開始變了,開始觸及國內措施,當時是通過貿易牽頭,因為貿易是最好的抓手,它可以做交換、談投資、談知識產權、談服務業。換句話說,國際法律安排已經超越邊境,侵入到各國主權範圍內了,這是個趨勢。

同時,在九十年代中期,在多邊經濟貿易體製下有幾本雜誌,最早是《國際貿易法》雜誌,然後分出來了《知識產權》,還有一個很重要但咱們沒有人讀,叫《競爭政策》,從九十年代中期開始,競爭政策怎麽影響到多邊貿易體製、怎麽影響到各個階層的利益、將來在哪些方麵做改變,類似問題已經積累了大量的研究。

在國外,經營政策有些東西他們是事先研究的,研究的這些人被稱為Wiseman賢人,需要發動的時候,讓他們出報告,一旦政府認可報告,那麽就按照報告來推動談判。實際上這麽多年對競爭政策的研究,構成了他們推動經濟一體化和TPP的基本東西。

現在我們看到了,如果在競爭政策上麵沒有重大的改善,美國不幹,歐盟也不幹。

美國在雙邊的時候,除了戰略經濟對話,還有一個雙邊投資協議,這個也被停掉了。歐盟和中國開啟了一個全麵投資協議談判,歐盟為了做這個問題,對中國的投資條件進行了全麵調查,調查下來按照中國現有的法規,妨礙投資的有一千八百多條,它具體又研究了幾個城市,北京、上海、重慶、成都,發現在地方一級,妨礙投資的有增無減。所以,從投資角度來看,中國影響commerce的行政方麵限製是很多的,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我們雙邊貿易永遠處於目前的狀態。

我們一定要搞清楚,自由貿易、經濟一體化和經濟全球化有不同的內涵——自由貿易是在一個框架基礎上,大家減少邊境措施;但競爭政策的研究,發現減少邊境措施沒有用,到了一定程度要擴展,由跨國公司驅動的經濟全球化,對各國的製度設置提出了新的要求,所以談到經濟全球化,它是一個自然現象,由跨國公司驅動;經濟一體化是講的製度設計——既然有經濟全球化的勢力,各國要調整管理措施,讓各國的經濟能夠達到一體化,從而讓商業發揮最好的作用。

我們很多人,包括有一部分分管貿易的官員,都搞不清楚貿易自由化和經濟一體化的差別在哪裏,當時TPP提出來之後,我們這邊的報道有一點誤導,說TPP是在排斥中國,其實,美國方麵說TPP誰來都可以,但是中國看了看TPP,談的都是國內競爭政策,比如國內勞工政策、政府的管製和不當措施、知識產權進一步保護,基本都超越了邊境措施,我們沒有辦法進去,就說TPP排斥中國。中國是帶著貿易自由化的思路去看經濟一體化,為了抗衡TPP,我們開始推RCIP區域經濟一體化,拉了一幫窮哥們,最後還是邊境措施,但實際抗衡不了。

中美關係到現在的話,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退,打貿易戰,我們拉“一帶一路”國家,美國拉其他發達國家;進,唯一的一條路就是經濟一體化。為什麽?因為全世界在經濟一體化方麵已經有很成功的經驗了,歐洲國家經濟發展基本一致,他們的產業之間競爭基本上全方麵的,如果按照保護主義,這些國家又得回到二次世界大戰前,又得打起來,他們沒辦法走了一體化的路:先是搞了煤鋼聯營,然後共同農業政策,再是共同對外政策,一步一步最後發展到共同的貨幣,然後2008年的危機又開始了共同的金融監管,在這個基礎過程中又開始了共同的財政政策,所以它一點點走到一體化了。歐洲國家通過一體化,解決了沒有辦法解決的行業競爭,構成一個內部大市場。

直到現在,我們對歐洲的報道還是不太正確,總說歐洲經濟有問題,實際上,歐洲經濟至少有兩點沒問題:第一,市場基本競爭機製是完全健康的,這是它最重要的底氣;第二,金融作為市場競爭的核心,它是健康的,有這兩點,再加上歐洲的文化有創新,歐洲經濟可以過得去。

經濟一體化是進的路子,退的話,是走到各自圈的小圈子。說起世界的變化,大家都知道國內一直講毛主席提出三個世界理論,而在國際經濟合作方麵,有“三國四方”的劃法:在聯合國貿發會議裏,把經濟利益集團畫成了三個塊,中國是單獨的一塊——第一塊是自由市場經濟國家,相對發達;第二塊是東歐國家;第三塊是發展中國家,中國要加入發展中國家,人家不讓進,然後成為單獨的一組。這是當時的格局,這個格局比較說明問題。現在情況變了,世界經濟格局要走原來的路?我們做了哪些設定,這個路和那個路是不是岔路?是不是條條大道通羅馬?這是我們地緣政治研究的重要問題,但目前這方麵的研究好像都不夠深入。

當中美經濟到了不進則退的情況,此時哪一個選擇都不容易:進,經濟一體化,我們能否掌控國內市場改革的方向和路徑?我們有沒有能力平抑受損那部分產業、部門的不滿?這裏麵要解決很多問題。退,退回去“一帶一路”,能不能達到消化過剩產能、給我們騰挪市場的作用?

三、

國際經貿法的發展

經濟談判和其他貿易談判很不一樣,經濟談判隻要雙方同意坐下來談,目標是一樣的,那就是解決問題的,而有些談判並不著眼解決問題,比如聯合國人權談判,談判就是目的,隻要去了,目的就達到了,不要達成什麽東西,就是到這裏吵架。經濟談判是比較現實的談判,所以大家看外交部發言人和國際表態評論的時候,你要區別兩個不同的東西:經濟談判,隻要談雙方解決問題,如果沒有解決問題,就說明談判能力、組織能力有問題;談了之後簽署了協議,之後組織實施有問題,那就說明事先沒做好功課。

在這裏要去除一個概念——主權問題。國際之間都有自己的一套,特別是國際經濟談判,就是在拿你主權範圍內的東西來做交易,要麽不做交易,所以,不要說主權不能碰,這完全是外行的說法,因為國際法重要的淵源就是法律衝突,這個國家這麽做,那個國家那樣做,大家一起商量一個東西,促進國際法的發展,特別是國際貿易經濟法的發展。

特朗普上來之後提到了對等,要求市場機製對等,這等於潘多拉盒子已經打開了,無論特朗普能不能熬到第二個任期,無論誰上台,這個問題都退不回去了。因為經過四分之一世紀,現有的製度安排已經不可持續了,一定要談出新的東西來,這裏麵不是選舉操作和特朗普下不下台的問題,無論他走不走人,都有這個問題。如果這個問題被忽悠了,吃虧隻能你自己。

四、

影響製度安排的經濟理論問題

幾個問題說完了,現在很多噪音了,談到中美談判,有的人都沒搞清楚“比較利益”和“絕對利益”,就拿著“絕對利益”來說事,還用這種觀點來看貿易簡直太落後了:在金本位的時候,我做了貿易,占了便宜,國民財富增加了就是直接掠奪,這個叫絕對利益。

實際上,通過貿易,一方麵得了好處,另一方麵比它原來不做貿易也有好處,這種帕累托改善是否定不了的。更有七八十年的統計數字表明,一國GDP的增速一定落後於貿易增長速度,也就是說,貿易增長速度快,GDP就快,貿易是經濟增長的火車頭,參與貿易的各國沒有一個從中受損的。

最近周其仁教授把薩繆爾森的靜態理論搬出來:在靜態情況下,像中國這樣的後發國家,會對美國產業造成長久不可逆的損害。這個觀點還很有市場,雖然我很尊敬周其仁教授,但我還是要說,這個結論截斷來看是對的,但它建立在美國經濟不會創新發展的設定上,而這種設定完全是有問題的:如果美國沒有創新,中國上來是損它的,但美國的經濟結構也在不斷升級,它在人工智能等其他方麵不斷走別的路。所以以這種說法來看中美貿易是不對的。

另外,還有人說是國家資本主義戰勝了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我們外貿取得這麽大成績,很重要一個原因是在政府主導下搞了全麵製造業產業政策的布局,我們通過其他的手段,無論是補貼還是匯率,延長了比較優勢的實現。現在我們製造業開工率不足70%,有30%的冗餘,這個東西放在任何一個企業是無法忍受的,根本活不下去,但是中國是通過外匯、能源方麵的補貼,讓它還能再往下走走。

這個牽扯到國內改革,如果下一步建立起真正的市場機製,能夠產生淘汰,它會生長出一批很有競爭力的企業,那時中國經濟的質量就不一樣了,如果維持現在的東西,長久下來我們的競爭力是不行的。國家資本主義在一定程度上是成功了,打得它們沒話說,但是要注意整個經濟就是這麽回事,不能達到雙方共贏的話,結論就是貿易戰,貿易戰你的經濟本身要受損失。

五、

中國有優勢來主動製定新規則

中國在塑造國際貿易體製方麵到底有沒有優勢?我們太有優勢了,曆史證明,不是出口有能力的國家就能夠操作國際貿易體製製度性的安排,像日本這個國家在製定國家貿易機製方麵永遠沒有說話的地方,那這個機製誰來塑造?美國、歐洲,它們有很大的市場,通過開放市場脅迫別人遵守,現在中國到這一步了,我們隻要調對了政策,把國內潛在的市場消費趨勢變成現實的趨勢,如果中國保持現在的發展速度,2021年中國將成為一個單一的最大的消費市場,這就是中國的力量,就能讓別人按照我們這個市場來要求。

你的力量用來搞保護主義,還是把競爭性不是很強的國家籠下來進行貿易交往,還是用這個來讓發達國家順從我們?這是有很大的藝術性的,要考慮清楚,你不是沒有能力,但是你目前市場潛力是潛力,還不是現實的市場,要變成真正的市場,國內體製的調整就真要按照TPP的做法。比如要讓它成為一個有支付能力的市場,首先要把工人工資拉上去,TPP裏麵講得很清楚,“工資集體協商機製”,其他一係列東西有利於讓市場消費能力漲起來的話,要主動去做,一旦中國國內潛在的市場變成一個有支付能力的市場,塑造國際經貿體係的能力就在了。

下一個問題是你怎麽樣塑造。有的時候你在增加塑造能力的同時,也就引進了一些開放的概念,於是,改革和開放又像30年前一樣走在一起,互相促進,那就是另外一種格局,通過引進競爭,之後讓你的經濟本身做得很紮實,那個時候你在世界說話就不是現在這樣了,現在我們是虛胖,真正打架的話還差點。

如果我們放棄這個優勢,采取步步為營,在整個貿易談判過程中,保護某一部門,某一群體利益的話,可能最後付出的代價會比較大,所以放棄這個優勢太可惜了,中國現在要在國際上有發言權,要看到自己真正的優勢在哪裏,機會在哪裏,機會一旦過了,經濟一旦轉頭了,你就永遠失去這次影響世界的機會了,影響世界的機會在於你自己掌握好時機。

原來我們說引進政策,洋為中用,穿別人鞋走自己的路,現在我們是穿別人的鞋走別人的路,而且我們穿別人的鞋讓別人滿地找鞋,讓別人沒路可走,這樣經貿關係就很難處理了。他們有他們的做法,雖然他們做得不正確的做法也有算在我們這裏了,但基本事實還是貿易順差不解決是不可能的。

現在國內談這些問題都是一麵倒,而且對法規的引述也不正確,什麽事情都撮在一起就不對了。比如美國對我們的鋼鐵和鋁的限製,那不是和中國打貿易戰,它是全球保護,對所有國家一視同仁的設關稅、設配額,當然你說它腦袋裏有沒有中國影子?當然有。但從法律上,它是全球配額,不是針對中國的。

其次講國家安全條款,國家安全條款是WTO第21條,是給這個國家專門一個特殊豁免,隻要引用這一條款,WTO無權審議。所以有些官員說什麽到WTO去就國家安全條款打仗,其實這是官員在作秀,但凡涉及國家安全條款,把這個問題提到WTO你就不要看了。

八十年代,格林納達的政權被遊擊隊拿去了,美國一看這還了得,搞封鎖,但格林納達原來也是多邊體製成員,怎麽辦?美國就引用國家安全條款,WTO開會時人家就提出異議,美國人就說,“國家安全條款由我自己說了算,別人不許說話”,這一句話完了。它有權用這個,這裏打官司也是打不贏的,我們現在把所有的東西,不管它用各種理由做的貿易措施,隻要沾我邊了我就跳起來,實際從專業角度來看,你隻有各個擊破,它是什麽你就要按照哪一個條款去做,不要胡子眉毛一把抓。

說到這輪談判,美國貿易談判代表是有決心的,在做談判方案的時候,他們有以下做法,橫向列出中國有哪些貿易政策,豎向涉及到哪些政策領域,然後看交接處哪一個最大,挑出來先幹,目的是要讓受影響的行業在豎項裏麵能夠取消掉。他們在“對等”方麵做了認真的工作,也是在夜以繼日:去年提出調查,三個月聽證會弄完了,四個月遞到總統那裏了,比一般流程耗費的時間短得多,知道不能等。特朗普現在有人起個外號特靠譜,一步步他還在做,在這個談判中牽扯到市場準入、對等這個問題,他已經抬到台麵上了,永遠退不會回去了,我們要麽打翻了天,要麽從裏麵挑某些方麵可以接受、甚至對我有正麵影響的東西,趕緊做方案,然後做談判,貿易最終是雙贏的。

 


dami 發表評論於
好文章,以事實為主,言之有物。明白了貿易戰的起因和必然性。
bsmile 發表評論於
這個對等裏頭,美國那邊也是可以有大量貓膩,如使用國家安全相關的擔憂阻止大量的高級技術和芯片進入中國市場。其實,如果沒有這個阻礙,中美兩國估計還是逆差為主。所以,中國反對的應該是絕對的對等,trump不聽也不願意體恤那就隻好先打打貿易戰讓子彈飛一會。
nzlyg 發表評論於
MovingTarget 發表評論於 2019-05-15 10:51:49
蚊血城應該多登這樣的文章,立場不論,內容是很豐富的。
Reciprocal 不錯,但不應該解讀為美國定規則中國跟從。美國也可以補貼,也可以扶持美國的2025,也可以有國企,這樣不就對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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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不可以,美國立國立法的出發點是: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所以要限製政府權力。

這篇文章還是比較有深度的。比一邊倒的謾罵強多了。
問題哥 發表評論於

無解。關鍵是斧幫的道理無解。

DDylan 發表評論於
受教了。
貿易一定是要雙方都受益,一方長期大量受損的貿易是無法持續的。
WTO本身就是要求體製改革的。這個以前讀的分析文章很少提及。
對等,包括貿易差額和競爭體製。

中國的體量太大,無法像亞洲四小龍一樣被忽略。
中美間巨額的貿易逆差,其實中國賺的錢很少,大量的利潤,實際上被華爾街,日本,韓國,台灣賺走了。華爾街賺的是成本降低的錢,日本/韓國/台灣賺的零部件的錢(中國對這三個地區/國家都是貿易逆差),中國賺的是組裝的錢,微薄的利潤,換來的是美國的極大不滿。
動不動 發表評論於
這個技術官員的政治思想非常不正確,貿易應該服從於政治,而不是政治服從於貿易。
VS2012 發表評論於
reference 發表評論於 2019-05-15 14:26:27
這個前技術官員很技術,但似乎少了大局觀。---嚴重同意
reference 發表評論於
這個前技術官員很技術,但似乎少了大局觀。
共-產-黨 發表評論於
看你的意思,台灣是一國家?中共承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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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da44 發表評論於 2019-05-15 10:29:45
但我們現在對全球100多個國家全都貿易順差??

不可能, 中國對台灣就是逆差1289.51億美元 (商務部2018); 對韓國逆差722億美元...這裏有15國對華順差 (不算台灣)
***finance.sina******/stock/usstock/c/2017-08-22/doc-ifykcppy0199695.shtml
路邊的蒲公英 發表評論於
不可能在短期內有結果,必須雙方讓步,準備 48 個月吧。
路邊的蒲公英 發表評論於
Panda44 發表評論於 2019-05-15 10:29:45
但我們現在對全球100多個國家全都貿易順差??

不可能, 中國對台灣就是逆差1289.51億美元 (商務部2018); 對韓國逆差722億美元...這裏有15國對華順差 (不算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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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100多個國家,沒有說全部國家。
一點小看法 發表評論於
還算客觀。總之這段曆史讓大家都看到了前三十多年美國對中國是有恩的。而習上台後的做法基本就是忘恩負義。
oueeii 發表評論於
這篇十分專業和中肯。如果現有製度無法解決貿易順差的話,雙邊談判、關稅和配額等手段也就無法避免
MovingTarget 發表評論於
蚊血城應該多登這樣的文章,立場不論,內容是很豐富的。
Reciprocal 不錯,但不應該解讀為美國定規則中國跟從。美國也可以補貼,也可以扶持美國的2025,也可以有國企,這樣不就對等了嗎?
順水沉船9413 發表評論於
川大嘴每時每刻都在說謊,黃皮川粉們歇斯底裏摸-/-/爽。。。NB
Panda44 發表評論於
但我們現在對全球100多個國家全都貿易順差??

不可能, 中國對台灣就是逆差1289.51億美元 (商務部2018); 對韓國逆差722億美元...這裏有15國對華順差 (不算台灣)
***finance.sina******/stock/usstock/c/2017-08-22/doc-ifykcppy0199695.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