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來自川南一個小鎮,家裏兄弟姐妹十個。因為疾病災荒實際活下來的隻有一半,所以他雖排行老三但實際上是家裏老大。為了減輕家裏的負擔,父親十幾歲就參了軍以減輕家裏的負擔。在部隊父親表現突出,當上了“五好戰士”,從士兵提撥成了幹部。在部隊遇到談得來的兩個好兄弟,就來個桃園三結義。父親年長是大哥,王叔叔是老二,戴叔叔是老三。我們幾家當時住在一個大院裏,經常串門,關係很好。
母親是個強勢的人,不光希望父親能求上進,也嚴格要求我們姐妹三人。在我的記憶裏幾乎沒有得到過她由衷的讚揚。她總是說我們的各種不好,但一再強調是為我們好,這個邏輯我至今都無法理解。不光我們,父親也是被貶低的對象。因為他從班長到排長再到連長以後就再無升遷的跡象了,王叔叔和戴叔叔好像官運還不錯,特別是戴叔叔後來混到了軍區參謀長。王叔叔雖然不及戴叔叔,但勝在人緣好會交際,在鄧小平主導的百萬大裁軍之前成功著陸,分配到一個幹修所當所長,效益不錯還很閑。我父親就有些慘了,既沒文憑又不會交際,雖然下麵的戰士都說他好,可領導沒有一個為他說好話。在那場大裁軍的潮流衝擊下,好不容易在市衛生係統的獻血站撈到一個保衛科長的職位,沒有被貶回老家縣城也算成功上岸吧。當年的三兄弟各奔東西,王叔叔還和我們家經常聯係,戴叔叔就再也沒有來往了。
我們全家能在大城市落腳其實全靠了父親從軍隊轉業到地方上,但母親在我們麵前總是說父親多麽不求上進,當初完全是看在父親老實的份上才嫁給他。當然人生的後半場母親確實通過她的努力改變了我們家庭的狀況。她隨軍調到了市裏一家集體所有製企業當會計,很快因為人能幹求上進被提拔為科長。幾年以後,老廠長退休後又舉薦她為廠長。那家軍工企業的小配套廠效益一般,但當了廠長後的母親眼界閱曆自然不同以往。經常出差和好幾次出國的經曆讓母親更加喜歡把我們當做評判的對象,和她看到的所有人做比較。姐妹三人中我對此最反感,所以叛逆得最厲害,到後來我基本上不太和父母交流了。母親喜歡掌控一切,從學習到工作再到婚姻無一例外。而父親自從轉業到地方上,就是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一切都服從母親的決定,對我們三姐妹基本上不太管了。我們家裏母親決定一切,她常常給我的感覺是既希望我好又希望我不好。希望我好是嘴上說說的,是外麵看到的任何她認為好的標準希望我照著做;希望我不好是她潛意識的願望,這樣她才可以當救世主來掌控一切。我常常有種被卡住脖子的感覺,讓人窒息。想走出去看一看外麵的世界和渴望逃離原生家庭的願望讓我萌生了出國留學的念頭。後來當然如願和老公來到了美國開啟我們的人生新篇章。
現在的我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我能理解我母親的不容易,但與她相處的種種,讓我很難和她親近,總是被否定的感覺實在讓人壓抑。這些經曆也時時告誡自己,母親和孩子之間的愛應該是雙向的自然流動,彼此保持獨立但又互相關愛,唯有尊重對方的獨立人格,親密關係才會持續長久。
我家老媽也是這一號的,不過現在老了,92歲了,回到了孩子的樣式,再也沒有啥控製欲了,每天笑眯眯的,吃吃喝喝,唱歌,畫畫,玩玩簡單手工,沒有煩惱了。我感謝上帝,大概是過去性格暴躁,控製人的神經都癡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