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陶胡同1968
山琳-夤兮
四姨夫前幾天往生了。感懷他的人生,不免讓我想起一段和他緊密相關的往事來。
那是1968年的夏日。我和媽媽去姥爺家度暑假,四姨一家人也去了。姥爺住在開封南陶胡同的四合院裏。四合院進出需要人出來拉門閂關啟。 我和媽媽到家時,是四姨夫出來拉地門閂, 那木閂是塊結實的長方形木敦子,拉啟時會吱吱扭扭地響,我對南淘胡同的記憶就是從那木門閂的吱扭響聲開始的。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四姨一家,四姨的兒女都比我大。四姨夫個子很高,人極瘦,戴一幅透明鏡框的眼鏡,鼻子很高,皮膚極白,一書生樣。他是湖南人,我一個西北孩子,聽他講話就如同聽外國語,一字兒都聽不懂。他問我話時,我臉會漲得通紅,像傻子一樣看著他,我因為不知道他在問什麽而嚇地恨不能鑽到地縫兒裏。所以,剛去的那幾天裏,隻要看見他,我就趕緊躲。
四姨夫擅長烹飪,在那粗茶淡飯過活的日子裏,他有本事把胡蘿翻炒出肉的香味來。姥爺家的早餐是保姆做的,基本上就是紅薯湯加白饅頭,所謂的白饅頭其實也是參雜有雜糧的,那個年代,每家白麵幾斤幾兩都是有數的。晚飯通常由四姨夫做。雖然我怕和四姨夫對話,但是他做的飯我喜歡,因為喜歡吃他做的飯,我也就一天一天地開始喜歡他了。
姥爺的南屋上邊有一閣樓,閣樓裏全是姥爺的藏書和書畫珍品,四姨夫隻要有空就會鑽到閣樓裏翻閱和欣賞那裏的書畫。有時候,我看他上了南屋的閣樓,我就會爬上去,好奇地站在閣樓的門邊瞅瞅他正在欣賞的書畫,又因為怕他和我說話,我又會馬上爬下閣樓。
開封的夏日悶熱難耐。每天下午,四姨夫就會從街市抱個木桶大的西瓜回來,滿頭大汗地吆喝:“吃瓜了” 。姥爺的四合院中間有一葡萄架,下麵有幾把我們孩子做的小竹椅子。在葡萄架的邊上鋪著一張桌子,有西瓜吃的時候,我們幾個孩子會圍在那裏,爭搶西瓜,氣氛緊張又熱鬧。
開封的西瓜,瓜瓤就像河灘上的沙垛,不能碰,隻要刀把子哢嚓一下,那瓜瓤就會嘩嘩落倒盤裏。我們吃瓜的,多半是撿起瓜瓤直接往嘴裏塞。我至今還記得把大塊瓜瓤塞進嘴裏的感受,稍不留心,就會被沙沙的瓜瓤給噎住。但是,隻要能緩緩地咽下去,那口瓜瓤就會像一口沙糖那樣,甜甜地讓我掉進清涼世界裏!
從姥爺家去開封龍亭很近,隻要穿過馬府坑,就能看到龍亭坑的堤壩,繞著堤壩走到頭,就是龍亭了。我表姐會帶著我去龍亭坑和龍亭玩。每次我們走過馬府的幽深別院的高牆時,都會有愜意暢然的感覺襲來。我喜歡緊靠在那青磚黛瓦的院牆上,讓我那稚稚嫩的指尖滑在青磚的縫隙裏往前跑。那條路幽靜空靈,我和表姐穿行時,都不曾遇到過其他人。等我們穿過馬府坑後,眼前就是另一番世界了。在龍亭坑沿,百姓們熙熙攘攘地坐在石頭上用棒槌敲打清洗衣物;頑童們跳進水坑裏洗澡或遊泳,遠處能看到滑著小船釣魚的。我和表姐會在龍亭坑長長彎彎的堤壩上跑來跑去。那裏留存著我兒時歡快無憂的夏日。
然而,就在我和媽媽將要回家的時候,我歡快無憂被人掠走了。那是午後,媽媽她們都出去了。不知道為什麽,我竟然一點也不記得姥爺和姥姥那時候的影子。家裏就剩我和四姨父兩人。整個院落像是昏睡了。四姨父在南屋閣樓上翻看姥爺的書畫去了,我坐在院子中間一邊擺弄幾把小竹椅子,一邊看看我的石榴有沒有長大。我想帶上大大的石榴回家給爸爸看
姥爺在南屋的兩邊,種有石榴樹,樹上結了很多石榴。姥爺在兩個最大的石榴上麵分別刻了表姐和我的名字。我和表姐競賽,看誰的石榴長得最大,皮更紅。 我希望我的石榴長得比表姐的大。
突然,像是有人在砸院門,很重!嚇我一跳!我跑到院門口,拉開了門閂。
有人站在我眼前,他們是陌生人,他們是四個男人。其中一人麵目猙獰地問我:“彭X在嗎?“ 彭X是四姨父的名字。我沒有回答他們,轉身就往屋裏跑。他們緊跟著我衝進了院子。我感到了一種不祥之兆,就停下腳步,對他們說:“你們在院裏等著,我進屋找我四姨父去。” 我跑進南屋,徑直爬上了閣樓。
那裏,四姨夫站在一茶幾旁邊。他正在把穿的衣服拉拉平,扶了一下他的眼鏡架,準備要下樓。看來他已經從閣樓的窗戶裏看到進來的人們了。這時候,那夥人已經來到南屋,我和四姨父可以從樓上聽到他們在下麵屋子裏來回走動的腳步聲,還有喊叫聲:“彭X,跟我們走!”
我不記得四姨夫是否有和來人對話,隻記得在走下閣樓時,四姨夫從他的褲子口袋裏摸了摸,掏出來一個五分錢的硬幣給我,說:‘拿著“。他像是在安慰我,給我壓驚。我接過那枚硬幣,就像一個小孩,從來都不知道那個大人是否關愛自己一樣,第一次收受了他對我的愛護。那一時,他定格在我的心裏,和藹可親。
那幾個人把四姨夫夾在中間帶走了。整個院子就剩了我一個。瞬間,在炎熱的夏日午後,我被凍僵了。
院門的門閂吱扭的一聲,接著又是桄榔一聲,一定是那門閂掉到了地上,院門打開著,我一下子反應過來,趕緊跟在那一行人的後麵,他們拐彎,我拐彎,到了馬府坑,他們就走遠了。我開始跑了,他們的步子太大,我一個孩子,再跑,也是離他們越來越遠。在那幾個人走動的縫隙間,我瞅見四姨夫的胳膊被夾持著。等我跟到龍亭坑的堤壩上時,就再也看不見四姨夫的背影了。我的身子頓時癱軟,就像被人抽走了脛,無望和失落的感覺如行針直插我的頭頂,疼痛而不知所以。後來,我來到美國後,才搞明白,那一幕我受到了驚恐創傷。當時, 我隻有六歲。讓兒童目睹家人突然而不知所以的被人綁架是反人性的野蠻的行徑。兒童的心智會受到難以治愈的打擊並留下終身創傷。那一刻我的內心世界猶如海嘯肆虐過的沙灘。
我一人孤單地走回了姥爺的家。院門還是大開著,媽媽她們還沒有回來,我再次爬上閣樓,手裏緊緊地捏著四姨夫留給我的那枚五分硬幣,那是一種寄托。我千百回地幻想著四姨夫還在那裏。
傍晚時分,媽媽她們都回來了。我繪聲繪色地告訴了她們,四姨夫是怎麽被幾個男人帶走的,四姨頓時大哭了起來,她讓我指給她看,四姨夫是從哪條道被帶走的, 我帶著她還有表哥和表姐沿路又走了一邊。沒有人問過我一聲,是否,我有害怕,是否,我被嚇著了。那個時候,我身邊的人類還不知道把孩子抱在懷裏可以舒緩孩子受到的打擊和產生的驚恐,還不知道孩子會因為目擊家人被綁架事件而會受到心靈創傷,心理可能留下終身傷痕。
在我離開姥爺家的時候, 四姨夫還是下落不明。當我回到自家後,就非常小心地把四姨夫留給我的那枚五分硬幣藏在褲兜的角落裏。 我是個孩子,還不知道怎麽收藏那枚沉重的硬幣,隻是記得,每次我洗褲子時,都會記得把那枚硬幣掏出來,藏起來。神奇的是,我一直保存了很長時間。後來就忘了。直到我上初中的時候,一天,我在清理書桌抽屜是,又再次看到那枚五分硬幣, 那是我最後一次,手握硬幣時,我的頭頂還是下意識地抽搐疼痛。
後來我在美國落地生根。幾年前,我與四姨和四姨夫通話, 當我提及此事時,我以為他們會很有興趣地告訴我當年那一幕綁架案是怎麽回事兒。然而,出乎我的意料,四姨和四姨夫都即刻把話頭茬過去了,四姨夫甚至沒有和我打招呼,就提著菜籃子買菜去了。也許,就連四姨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綁架,在那個年代,陌生人要革命,隻要革命,就可以綁架他人。這種惡行時常有發生,隻要後來人能全活著回來,就不再是大事兒一樁了。也許太痛,在四姨夫的內心深處傷痕太大,那一幕太沉,那是他這輩子無力解開的黑暗之門吧。他走了,人類的曆史在他那裏止停。剩下我,在清明時分,試圖理清過去的紛亂暗流,試圖明了當下的一幕。此時,人類大綁架有開始了,這次發生在美國。
今後將有多少孩子經曆我所經曆的創傷,將來,他們會有機會治愈嗎?
丹佛 2025年4月4日清明節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