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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劉家駒: 一個作家在朝鮮戰場的經曆:那些“解放兵”

(2019-08-09 20:50:48) 下一個

劉家駒:一個作家在朝鮮戰場的經曆:那些“解放兵”

作者

 

劉家駒,男 (1931年——2017年7月),重慶人。1949年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著名解放軍作家。

 

曆任副連長、副隊長、副處長……《解放軍文藝》負責人,《炎黃春秋》執行主編、副總編。主要著作《林彪傳》、《親曆朝鮮戰爭》。朝戰中擔任文化教員。

 

 

 

 

 

1950年秋,我人民解放軍開進了為金日成將軍火中取栗的朝鮮戰場,更名為中國人民誌願軍。大槍小炮換了蘇式裝備,吃穿用有剛成立的共和國做大後方,本應不再像國內戰爭時期那樣發愁了,可戰場上卻依然出現斷糧。

 

武裝到牙齒的聯合國軍擁有製空權,開戰三個月,我軍投入的運輸車給打掉了一半,僅靠800輛車供應幾十萬大軍打仗,要把戰略物資運送到三八線,都是晝伏夜行,再揮軍南下三七線作戰,就隻能用我軍的傳統戰法:武器,不增加一槍一彈;吃的,每人自帶7天幹糧(炒麵)。

 

這種不要後勤的遊擊,美國人嘲笑我們是一星期的戰爭,一個戰役何止打7天啊!彈盡糧絕還得拚死拚活地持續作戰,每到饑荒時刻,紅軍時期培育的流寇思想,就會得到“光大發揚”,我軍所到之處,掘地三尺,鑿壁搗牆,打翻壇壇罐罐尋找口糧。

 

我經曆的朝鮮戰爭第五次戰役,是從1951年4月22日開始的,到6月10日結束,曆時50天,中間隻給我們補給了一次幹糧,就是說有36天缺糧!我們生存憑借些什麽?有人說是我軍思想政治工作的巨大威力,我說是人在死裏求生時本能的發揮。

 

戰役一開始,我60萬誌願軍迅速突過三八線。別以為我軍攻勢如破竹,美國人為了拉長我們的補給線,有意不和我們對著幹,他們駕起四個軲轆跑,我們放開兩條腿追。7天就追到了離漢城10公裏的漢江北岸,絲毫未受損失的敵人知道我們開始餓肚子了,他們在漢城外圍的預設陣地上組織起重兵阻擊,想把我軍拖個精疲力竭,再收拾我們。

 

我所在的野戰醫院,一上戰場總是尾隨先頭團救治傷員。先頭團在漢城邊上激戰了一天一夜,指揮員看到糧袋光了,進不了城了,趕緊下令回撤。這天拂曉,我們醫院竟懵懵懂懂地還在往前闖,炮彈不停地在身邊炸響,槍彈在頭頂上呼嘯亂飛,要不是夜幕,我們就會撞到敵人的槍口上了。

 

院長一接到後撤的命令,掉過頭就帶領我們百十人撒開兩腿,一氣跑了10多裏還未停歇。我領著挑夫班急追快趕,還是要掉隊三五裏。

 

我的本職是文化教員,一上戰場,既不能提槍打仗,又不會救死扶傷,教導員分工我跟著司藥老呂管理挑夫班。挑夫班有10人,10副挑箱裏裝的是醫藥、手術器械和敷料布疋。老呂主管醫藥用具,隨用隨取;我分管埋葬死人,凡抬到醫院的傷員不治身死,由我指揮挑夫們進行掩埋處理。

 

挑夫都是軍法處輕判的犯人,有開小差抓回來的,有槍走火傷人的,有奸汙婦女未遂的……都給發配來以苦役代刑罰。教導員對我和老呂有特別交代,說他們都是沒改造好的解放兵,又犯了罪,要處處警惕他們的不軌行為。

 

教導員的忠告我毫不懷疑,戰役開始以來,已通報過好幾起戰場報複殺害幹部的案件,都是這幫人幹的。每天行動,我和老呂都帶有一支20響,一前一後盯住他們,休息時也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特別憂心的是挑夫班長。大前天,部隊追到漢江邊,先頭團團長吳彥生給敵人冷炮襲擊犧牲,屍體送來醫院交我處理。按規定,團以上幹部犧牲不得就地掩埋,要拉回國葬在沈陽的烈士陵園。

 

我讓挑夫班長給我三丈白布裹屍,他很不情願地從挑子裏取出一匹布來,用右手食指和拇指牽住布頭的一角,左手沿布邊拉動到左肩胛,丈量了10次,是10公尺的量。

 

我說,他是個老紅軍,還是你的團長,再給他添加一丈吧。他臉上泛起慍色,嗤的一聲撕下他剛量好的布扔給我。我壓住火不和他理會,趕緊給死者包裹。

 

包完頭部四肢,還要給死者包全身,翻身時我讓挑夫班長幫忙,他氣呼呼地說:“我幹不了!”我隻好讓隨擔架來的吳團長的警衛員搭個幫手,才給死者全都裹上白布,填了一份犧牲鑒定書插在死者身上,又從公路上攔住一輛送彈藥返回的卡車,送走了死者。

 

這時我自然對挑夫班長生產生了警覺:他仇視自己的團長,也會仇視我們,說不定什麽時候會來一次報複,捅我一刀,或撂下挑子遠走高飛!

 

 

緊急轉移,雖然醫護人員沒有多少負重,身上隻攜帶一個救急大包,一張雨布,一把挖防空洞用的小鎬,但長距離的跑動還是大都支持不住,開始三三兩兩的掉隊,像是一群潰退的散兵遊勇。

 

挑夫的擔子都有五六十斤,雖慢下來好幾裏,可他們的耐力良好,肩擔閃閃悠悠,前後還能相互照應,消除了我防範他們借機逃跑的疑慮。

 

此時,一個人在我前頭一瘸一拐地跑著,突然“咣當”一聲摔倒了,一聽“啊呀”的叫聲,是個女孩子。我疾步上去扶她,是護理員小馮,她痛苦地躺在地上,我怎麽也拉不動。老呂從後麵趕來,給她包紮了膝上破皮的傷口。

 

她緩過勁,撐起身來走了幾步,突然轉過身回到摔倒的地方,抽出背負的小鐵鍬,猛力地砸了幾下那塊絆倒她的石頭,飛濺的火星伴著她的憤怒:“你是混蛋,你欺侮人,你是帝國主義……”

 

她那稚氣的動作和罵聲,讓我心底泛起陣陣酸楚:一個剛從城市走向戰場的小家碧玉,承受戰爭的苦難比我們男人沉重得多!她不想走了,蹲下來放聲大哭,還苦苦哀求說:“我一天沒吃東西了,例假也來了,實在是走不動了,你們先走吧。”饑餓正瓦解她的意誌。

 

我急了:“你別犯傻了,這是什麽時候,我帶著你!”

 

挑夫班長停下來,放下肩上的挑擔,打開箱子,取出半袋炒麵。他是個有戰場經曆的人,視糧食如生命,這是他的“庫存”。

 

他摘下腰間的瓷碗,從袋裏挖出一碗來,又從箱裏撕下一塊包裹死人用的白布給包上,遞給小馮,什麽也沒說,挑起擔子趕路了。像上天賜了一把靈芝,小馮抓起炒麵拚命往嘴裏填塞。等她吃完最後一口,我才拽起她來,牽住她的手說“快走”!

 

我的腹內空空,周身乏力,支撐自己身體的力氣都快沒有了,還要顧及小馮。小馮身體本來就纖弱瘦小,加上饑餓,每跑一步幾乎都要我全力牽動。

 

我的胃開始翻滾,不住地湧動酸水,從口裏鼻腔往外冒,又苦又澀。老呂見我難受嘔吐,上來悄聲告訴我說:“不要吐,咽下去,那是膽汁,膽汁沒有了,生命也沒有了。”我聽他的,一口口往回咽,喉管像火燎一樣難受。

 

天亮了,我們終於趕上了大隊。醫院人馬已分散在一條山溝裏隱蔽,休息待命。我把小馮拉到護士長跟前,這個1946年就入伍的山東老兵,圓睜兩眼,光火了:“好個小馮啊,還讓人牽著手回來,為什麽不讓人家背著你!”

 

我從護士長疑神疑鬼的眼神裏感到冤枉,我和小馮相識有半年,從未正兒八經地說過話,相見僅是點點頭,這牽手是出於關愛伸出的援手啊!我無法和這位法海式的女人爭辯,隻向她作了一番自信無鬼的解釋,算是交了差。

 

離開小馮時,我發現她眼裏流溢出一股感激之情。她沒有說話,隻是傻傻的望著我。

 

我走開了,腦子裏一直映現著她那副傻傻的眼神,手心熱乎乎的,一種逆反效應從心底猛烈升起,身上出現了異樣的感覺,但絕不會是那種“樸素的無產階級感情”。

 

我回到挑夫班。老呂正在柘樹叢下召集挑夫訓誡:“……你們別以為是我們吃敗仗了,我們的撤退是把敵人放進來打,你們中誰有幻想,誰要趁機開溜,我絕不手軟,堅決執行戰場紀律……”

 

這是老呂天天都要做的功課。挑夫都埋著頭,似聽非聽,隻有挑夫班長不時抬眼望望老呂,眼裏有股凶光在閃動。等老呂講完,我和顏悅色地安排大家分散休息。

 

挑夫班長靠在一棵鬆樹幹上,兩眼半睜半閉地養神,他對小馮的同情讓我產生了好感,我走近他,勾下身問他累不累?他睜開眼沒有表情。

 

我討了個沒趣,轉身要走,他叫住我,說:“我箱子裏還有半袋炒麵,都給你。”他起身要去打開箱蓋,我忙製止他:“我不能要你的,我還能堅持,你幹的是力氣活,沒有你們,醫院什麽事情都做不成。”

 

他的臉上泛起一絲笑意,我馬上坐下來唐突地問:“你是哪年的兵?”他答:“在淮海戰場給提溜過來的。”“你還當過班長?”“現在是犯人。”“為什麽犯事?”“沒改造好,思想反動,與人民為敵。”

 

他的話有真意,有嘲弄,心氣仍是不平。我說:“犯法是指強奸的,行凶的,你講了兩句怪話就問罪,是怎麽回事?”“我說的都是真話,還是人家傳來的。”

 

“你說了些什麽?”他目不轉睛地注視我好一陣,似乎看到了信任,才說:‘朝鮮男人褲子不大褲襠大,房子不大炕大,國家不大惹的事大,金日成肚臍眼不大心眼特大’……這些順口溜誰都在講啊,我一說就不得了啦,我是個國民黨啊!還說我思想反動,帶壞了一個班,軍法處判我是思想犯,發配到這裏來勞改兩年。”

 

各種傳言的蔓延,不及時處理,將會渙散部隊鬥誌,可為什麽不是批評教育,動不動就給他判刑?我問:“你為什麽不申訴?”他麵無表情,說:“能申訴嗎?”這家夥膽子夠大的,帶著枷鎖還敢揶揄。

 

我怕引出他更反動的話來,想起我在給他團長裹屍時他那付凶相,問:“你們團長怎樣?”“是個老共產黨,”他平靜地回答,“他老是把我們這號人看成敵人。保衛股抓我那天,他站在一邊訓我,說我侮辱朝鮮人民領袖金日成,是破壞了國際主義精神,反動透頂。

 

說真心話,我還感激他呢,我要不給逮起來,還得上到最前線吃槍子。現在,我到了福地,雖比一般人苦累,但保住了命,即使傷了,這裏有醫有藥,能得到及時救治。打仗啊,就圖個活命!”

 

簡短的交談,我對他的了解有了點清晰度,但不能勸諭他,更不能教訓他,他是個有自尊的人,隻能和他和平共處,共生共存。我要他好好休息,就起身找老呂去了。

 

 

老呂在一處深深的茅草窩裏蹶著睡了。我沒驚動他,靠近他躺了下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饑腸轆轆的。倒頭便睡。不知睡到什麽時候,突然我的身軀給人搖動:“快起來,他們都走了!”

 

我睜眼見是老呂,呼地爬起來四下張望,太陽正下山,天上有架偵察機在低空盤旋,遠處轟鳴的炮聲依然不斷,四野空寂。我不知所措地問:“怎麽辦?”老呂說:“這是挑夫班長的報複,故意不叫我們,快走呀,追他們去!”

 

我倆跑出了山溝,前方的山巒上有一片森林,我們以為醫院大隊人馬已轉移到那裏隱蔽。飛奔過去一看,這裏生長著參天大樹,林木陰森,似進入絕境,強烈的恐懼感令人渾身發冷,我們不放棄,冒著膽向林間深處搜尋。

 

走了一程,路麵開闊起來,腳下出現了一條寬敞的神道,盡頭約50米處是一座廟宇。我們疾步過去,上到台階,便是大殿的正門,門楣上有“大成至聖”四個金字,是座孔廟。

 

高大的殿門是敞開的,透過幽幽的光亮,見到殿堂中央有一尊孔夫子站立的塑像,頭上有冕,身著飄逸的彩色袍式官服。我們小心翼翼進到殿內,老呂走在頭裏,他一到孔子像前,虔誠的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戰爭在這一帶拉鋸了近一年,韓國人崇敬的孔夫子都得不到祭祀,老呂的祈禱更不濟事。我上去拽他趕快離開,說:“孔聖人幫不了我們的忙,快走吧。”

 

說話間,我發現供桌上堆著供品,很雜亂,滿是塵垢,想尋些吃食的欲望驅動我上去胡亂翻找了一陣。果品大都腐爛,我看到一隻木盆中有塊打糕,是朝鮮人用蒸熟糯米放在木臼裏砸出來的,我們稱它“糍粑”,已長出一層長長的白毛。

 

揭開黴衣,露出潔白的糯米茸來,我用手指拈了一小塊放到嘴裏,很硬,硌牙,像嚼骨頭渣子,咬了幾下,軟了,無異味。我興奮地抓起打糕,約斤把重,剝去皮層,揪了一半給老呂,我們急忙退出了大殿。

 

太陽快落山了,我判斷出北方,邊咬著打糕又開始小跑。我倆上氣不接下氣直跑到入暮時分,發現我們後麵上來了一支小分隊。我驚呼:“是敵人!”路旁已找不到隱蔽的地形地物,我倆隻得站在路邊聽天由命。

 

老呂是老兵,沉住氣說:“是自己人就合夥走,要是敵人就束手就擒。”他們過來了,突然傳來一聲:“前麵是誰?”一聽是自己人,我緊張的心情鬆弛下來,老呂答話:“是師醫院的。”

 

對方大步過來一人,在離我們幾米遠的地方站定,似乎辨清了我們的麵目,才把端在胸前成戰鬥狀態的衝鋒槍送到身後,問:“你們是掉隊的?”我說:“是掉隊的。你們也是?”對方說:“我們是二支隊二營收容的。”

 

我心裏湧起一股熱浪,命懸一線時刻碰上救星,感激話正要出口,一個幹部模樣的人過來了,用手電在我們臉上晃了晃,驗明了正身,命令式地說:“你們跟著走。”

 

他側過頭對剛和我們打交道的戰士說:“三班副,你帶著他們。”小分隊從我們身邊走過,11人,還有一個韓國人,50多歲,杵根木棍,是帶路的。

 

副班長說:“你們倆跟在我身後,拉開距離。”

 

萬籟俱寂,隻有腳下的沙沙聲。正行進間,走在我頭裏的老呂停下來附在我耳朵上說:“你看!”我緊張地抬眼望去,夜暗中,副班長正用手捋下一把路邊小樹上的樹葉,放到嘴裏。

 

我知道,他已饑不擇食了,一種報恩之心油然而起,我幾步就走上去從袋裏取出我剩下的打糕,掰下一半給他。他三下兩下就塞到嘴裏,隻說了聲:“快走吧。”口氣和緩多了。他悄聲告訴我:他們的任務是保障大部隊撤退的安全,警惕敵人的跟進,又不讓有任何人掉隊,帶隊的是營的參謀。

 

我跟在副班長身後,保持著五六米距離行進。恐懼已消除,可我的打糕馬上沒有了,我學著副班長,從路邊小樹上摘下幾片嫩葉放到嘴裏嚼了兩下,苦味滿口串,幹嘔了好一陣。

 

我想起入朝前教導員的談話,要我經受住黨賦予的生死考驗,吃大苦、耐大勞……我還是個正被改造的小知識分子,要脫胎換骨,起碼還要三年五載的磨難曆程。

 

 

已入午夜,前麵出現幾點星火,在星光下能影影綽綽見到一座村莊的輪廓。小分隊在路邊停了下來,參謀派人到村子裏去搜索,看看有沒有人掉隊。

 

沒多久,派出的戰士回來了,參謀問詢了戰士幾句,就帶領我們進了村,來到一家院落。房子裏閃爍的火光透出窗戶,參謀推開了房門。我看到坑中央正燃起爐火,兩個戰士圍在火盆邊翻烤著苞米,兩支步槍扔在一邊。

 

參謀對他倆發話:“你們是哪個單位的?”大個子戰士停下他手上的撥火棍抬起頭來:“二支隊三營的。”“為什麽不趕隊?”“餓得走不動了,天亮再走。”

 

“你們現在就跟我走!”參謀在下達命令。“十多天沒睡覺了,睡一覺再走,”另一個瘦瘦的戰士回答,說話慢條斯理的,很油。“敵人很快過來了,你們必須馬上離開!”“我們又不是新兵嘎子,你別唬人了。”“你們想不想走!?”

 

“你想幹什麽?我們在國民黨那邊還沒人敢逼我們呢。”大個子說話更傲氣,說完,把扔在一邊的步槍拉到自己身邊,似乎在顯示他的自主能力。聽得出,這兩人都是解放兵,戰場的曆練給了他們天不怕地不怕的膽氣。

 

參謀發出警告:“你們究竟走不走?”瘦瘦的戰士說:“走不走我們自己決定,用不著你來給瞎子點燈。”

 

參謀火了:“你們想當俘虜?”大個子說:“當就當唄,無非是第二次解放!”

 

參謀氣得“砰”的一聲猛力關上房門,退下台階來,一揮手說:“我們走!”剛走出院落,參謀回過頭來,叫:“三班長!”

 

一個敦敦實實的戰士走到他跟前,參謀吩咐說:“你帶著小李馬上去處理了他們!”參謀轉身領著我們出了村,上到路口,突然間,從我們剛離開的那家院落傳來幾聲叫罵,接著兩聲槍響。我毛骨悚然,心像重重地壓上了塊石頭。

 

我們又開始行進。腳下是一條牛車路,路麵坑坑窪窪的,本來就繃緊的神經還得全神貫注盯住地麵,生怕稍有不慎摔倒爬不起或走不動,就得吃槍子。

 

班長帶著那個小李回來了,快步從我身邊通過,那黑森森剛開過火的衝鋒槍,成了我加快步伐的動力。肚子又開始饑餓了,步子卻是疾速的。

 

拂曉前,我們來到一處山埡口。兩側的山頭上一支殿後的部隊正在構築工事,清晰的鎬鍬撞擊聲,在夜空中傳得很遠,他們在準備迎擊跟上來的敵人。

 

我意識到已到達安全地帶了。參謀停下來用手電看了看手中的行動路線圖,走過來對我和老呂說,現在已進入三營的阻擊線,他的小分隊已完成任務,要從另一條小路下去歸隊了,那裏是他們營的集結地。

 

參謀要我們徑直往前走5公裏,就是支隊部的位置,到了那裏就可以打聽到師醫院所在地。

 

我倆表示了感謝正要走,參謀叫過三班長說:“把帶路的老鄉帶到背靜處去解決了。”我一聽驚恐了,老呂忙轉過身到參謀跟前求情說:“放了他吧,他帶路我們才走出來的。”

 

參謀提高了嗓門說:“你放走他,敵人跟上來就不會放過你,這裏不隻你和我,還有上千人的安全!”他急迫地命令班長:“帶走!”那個韓國人,見班長在推搡他,其勢又洶洶,已意識到什麽,喊叫開了。

 

班長連推帶拉地把他弄到不遠的一個小溝邊,我不敢看……槍聲響了,子彈像穿過我的心髒,我全身發出陣陣的顫抖。

 

 

天光大亮,我和老呂終於回到醫院的新營地。這是一座被炮火摧毀成瘡痍般的村子,一個坑洞,一處斷垣,一間塌房,都有我們的人在藏身,他們把身體蜷曲成一團呼呼睡去。

 

老呂是黨員,組織觀念強,他領著我去找教導員匯報掉隊的事。教導員正在地邊的一個土坑裏弓著身子睡覺,老呂叫醒了他,向他報告了我們掉隊趕隊的經過,教導員張著惺鬆的睡眼說:“你們活著回來就不錯嘛。”

 

話語是冷漠的,也許正在為自己的生死存亡憂心忡忡,已見不到戰前他那種“政治工作的活力”了。

 

我裏有幾分悵然:戰爭把人情都扭曲了,你死了,如同工作調離,你曆險歸來,就像出趟差回隊,一切都平淡無奇,生生死死的此時此刻,黨的關懷麻木了,人的相憫相惜已不如動物的群體。

 

我找到了挑夫班。他們正蹲在一間半塌的牛棚裏,有的靠著牆在睡覺,有的圍在炊事班的灶前捉虱子,我清點了人數,9個。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問:“你們班長呢?”幾個挑夫都抬起頭望著我,感情是漠然的。半晌,一個挑夫用怪怪的聲調說:“跑啦,沒走多遠,你快去追吧。”

 

他麵對灶火的臉上似笑非笑的,聽得出,這是在調侃我。我平靜下來,問他們一路的情況,沒人答理我。

 

醫院已斷炊,炊事班在這裏支鍋升火,隻為大家燒開水。這場戰役一開始他們就不再造飯,現在沒幹糧吃了,燒水隻是盡職盡責給大家補充水分。

 

挑夫班長來了,手裏拎著一袋鼓鼓的東西,到了灶前,他提起麻袋就往鍋裏倒,我一看全是老百姓當柴火的老苞米芯子,盛了滿滿一鍋。

 

不多會煮開了,苞米芯在鍋裏熱氣騰騰,幾個挑夫迫不及待地用樹枝各自撥出一個來托在手上吹著、啃著,還把捉住的虱子也放到嘴裏,拌著苞米芯吃。

 

他們都當過國民黨兵,吃虱子是常事,從不畏懼什麽回歸熱的傳播,還認為是以血還血,既增加營養,也懲治了虱子。

 

他們圍住火堆,把脫下的內衣內褲翻來覆去地找,嘴裏接二連三地在咬虱子,卟哧卟哧的,像吃五香豆,咂巴得有滋有味。

 

人常說:虱子多了不癢,此時,我身上卻開始反射,感到虱子在爬動。我也脫下衣褲收拾起來,捉住的虱子,不像他們放在嘴裏,而是扔進火堆,捉一個扔一個,實在太多了,我就抓住襯衣的領肩往火爐裏使勁抖動,火堆裏立刻閃現出一片火星子,發出了劈啪炸響,我感到一種愜意。

 

 

剛開始享受心情的緩和,棚子外麵響起一陣急促的哨子聲,有人高喊:準備出發!是管理員的聲音,我的神經又繃緊了。

 

馬上穿好衣服,叫起躺在牆角的挑夫,挑夫班長把鍋裏的包米芯子撈起兩個來塞給了我,說:“你太斯文了,他們都在搶著吃,你為什麽不動手?”

 

我感激地向他點了點頭。他讓一個挑夫和他一起,把一鍋包米芯子拎到路邊,給醫護人員分發,一人一個。院長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說:“好樣的,你在立功贖罪。”挑夫班長麵無表情,木木的,像是很不願意接受這種讚譽。

 

出發了。醫院不是班排連的編製,各自招呼自己的小集體,稀稀拉拉啃著包米芯子上路了。這是第一次白天行動,說明情況是緊急的,誰也不顧及饑餓疲憊,步子再沉重也要咬著牙關跟進。

 

路邊有人倒下了,後麵上來的人不扶也不問,無所顧忌地從他身邊走過去。我們醫院年輕女同胞多,腳板上都是泡摞泡,行動起來痛苦鑽心,有的邊走邊哭,老兵罵罵咧咧,拽著推著催她們趕路。

 

太陽剛升起,傳來口令:人人要戴防空圈。我弄來些帶葉的樹枝,紮成一頂偽裝帽扣在頭上,很大,像個鬥笠。

 

敵機果然來了,四架油挑子(美F86佩刀式殲擊機,翼下有副油箱,我們稱它為“油挑子”),它們發現了目標,直朝我們前麵一支正行進的步兵分隊俯衝掃射,還扔下幾枚炸彈。炸煙起處,有人倒下,更多的人四處狂奔。

 

等我們走到飛機襲擊過的地點時,傷員已抬走,留下兩具屍體,死者渾身是血,鞋襪已被人扒走,胸襟是敞開的,腹腔已開裂,白花花的腸子突露出來,腸的破處都是些草團子。

 

女同胞捂住嘴扭著頭快步通過,我們到死者跟前,挑夫班長放下挑子,蹲下來看個究竟。

 

他扒拉開腸子,把一隻手伸進死者腹腔裏去摸了一陣,退出手來,整個手臂都是殷紅淋淋的血汙,用力甩了幾下,對我說:“心肝都沒有了,肯定給他們掏走了。”

 

我不解地問:“這是怎麽回事?”他說:“人打死了,人肉不好吃,人的心肝要比豬羊身上的細嫩。”“你吃過?”“吃過,戰場上沒吃的就得吃死人身上的,什麽都要會吃,何況這是好東西啊!”這個來自國民黨的老兵,身處絕地,他有自己生存的法則。

 

我小的時候,常去刑場觀看刀砍槍崩犯人,人們都爭著去弄些死人血回來辟邪。我也去弄過一回,劊子手剛砍下一個大煙販子的腦殼,我們一群孩子奔過去用草紙或小銅錢蘸上鮮血,拿回家壓在床頭。

 

挑夫班長說吃人的心肝,讓我不寒而栗。戰爭,人性就得退到動物的地位。

 

 

日以繼夜的強行軍。天天蹲山溝,在一堆草邊,一棵樹下,刨個坑蹶著就睡。肚子裏沒有食物支撐,每邁動一步如同背負三箱彈藥一樣吃力。

 

人人都形容枯槁,麵帶菜色,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像一具具活僵屍。人在絕處都有求生的欲望,連路邊的小草也給連根拔起,抖抖泥就放進嘴裏。老呂煮了一飯盒灰菜,倒去苦水,我倆分享,算得上一頓美食。

 

我們在一條山溝停下來歇息,他把我帶到溝口一處斷壁殘垣的村落裏去找吃的。

 

韓國人早就把食物藏進了深山老林,這裏還是不斷被人梳篦,仍然有好幾十個戰士在村裏村外東尋西覓,奮力翻著刨著,盼望能撈到一口吃的。

 

我跟著老呂在一處殘房中撬開坑石,腦子裏不斷出現幻覺,仿佛每掘開一塊石板,都有一缸白油油的大米。

 

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失望,我們已別無所求,隻有不惜餘力才能活命。正刨著,見幾個戰士圍著一個坐在房前台階上的韓國老人說話,老人背靠殘壁,閉著眼。

 

戰士說的是半通不通的朝語,一個戰士像是認定他坐的台階下有隱藏的東西,就抓住老人的手臂拉扯,老人強著不動,幾個戰士一齊上去提起老人的胳膊腿,硬是抬出了十幾米,放到一個草堆上,回頭就掄起鎬頭,砸碎了台階的石板,露出一道陰溝來。

 

一個戰士急忙臥下身去掏了一陣,拉出一個草包,這是朝鮮人盛的稻子。旁邊的兩個戰士伸手拎住草包的一角,提溜出來,那個掏的戰士又伏下身軀,不一會又拉出一包來。

 

這時,周圍正在搜尋的十幾個戰士蜂擁而至,七手八腳撕開兩個草包,稻穀散了一地,都忙不迭地脫下衣服褲子,把稻子往自己的衣褲裏撥拉。

 

我和老呂眼熱了,也脫下軍裝擠進人堆奮力哄搶,好不容易都弄得三四斤,如獲至寶。生怕被再來的人奪走,我們抱著軍衣包住的穀子轉身跑到一處殘牆下,找來兩塊坑石,抓出一把穀子放在石板上,再壓上另一塊石板搓磨開了。

 

磨了一陣,揭開石板,吹去稻殼,撿出了一把米粒,急不可待地塞進嘴裏,又抓出一把稻子來磨,邊磨邊嚼邊咽,忙活了個把時辰,吃下了有斤把的生米。

 

一股青香味在口腔裏久久回旋,恐慌情緒抑止了,剩下的稻穀我用塊布包起來係在腰上,找了個草多的地方,美美地睡開了。

 

半夜,炊事員來傳信息,說一支隊的幾個連隊從山上的洞裏搞到了不少糧食,要挑夫班去給他們說說,弄些過來。挑夫班長從睡夢中驚起,帶著挑夫班就向山上奔去,我和老呂怕他們出事,緊跟在他們的後麵。

 

在半山腰,一個班的戰士正抬著兩個草包下山。

 

挑夫班長來了精神,三步並兩步地衝了上去:“站住!放下,這裏是我們的地盤。”走在頭裏的是個老兵,可能是班長,他毫不示弱:“誰規定是你們的地盤?”“是我的規定。”挑夫班長舉了手中的扁擔。

 

那個像班長的老兵,呼地從身後把衝鋒槍順到胸前,拉動了槍栓,說:“你想找死!”他身後的七八個戰士放下抬草包的扛子,端起了槍。

 

挑夫們也高舉扁擔,眼看火並一觸即發,老呂慌忙舉起雙手連連往下壓,高喊:“都放下!出了人命誰都活不成。都是自己人,我的意見二一添作五,和為貴,你們留下一包。走人。”

 

對方沒吭聲。我站出來曉之以情:“我們是醫院,傷員多,大家都在挨餓,總要給傷員留下一口吃的吧?”我不由分說地招呼過來幾個挑夫,扛上一包就下山了,那個班長明知遇到了攔路打劫,又鬥不過我們一夥不要命的,氣呼呼地愣在那裏。

 

回到營地開包,全是苞米,炊事班熬出了兩鍋半稀半幹的苞米粥,全院每人都分得兩碗奪來之食。

 

 

我軍的緊急轉移,不是北撤,而是揮師東向,到中線地區尋機殲敵,這是彭老總的新部署。我們是6月12日到達三八線上重鎮華川的,在那裏補給7天的幹糧。

 

補糧那天,我們醫院的大隊人馬是半夜開進兵站的。在一個山坡的樹林裏,每人用自己的麵袋盛了9斤炒麵,裝袋時都迫不及待往嘴裏填,像是盛宴。

 

腮幫子、鼻子上都粘了一層香噴噴麵粉,一咳嗽像是嘴裏噴出一朵蘑菇般的雲煙。沒有水,全是在幹咽,我一口氣吃了兩碗,多少天來一直貼著脊梁的肚皮鼓起來了,挑夫班長警告我:“千萬不能喝水,喝了就要膨脹,撐死你!”我打嗝都小心翼翼地護著肚子。

 

挑夫班長在求生存上比誰都精明,他不知從哪裏得到一個令人驚喜的信息,說在另一處山溝裏還有一個特供站,專給機關首長提供高級食品的。

 

他領著挑夫班和我去了,到了溝口,有哨兵守衛。一個幹部模樣的人站在路邊大聲問:“哪個單位的?”挑夫班長理直氣壯的大聲回答:“九二〇司令部的。”九二〇是軍的代號,因打砸搶的名聲讓人生懼,對方沒敢再問,放我們進去了。

 

進溝約百十米,溝的兩側出現了十多個貨堆,堆上蓋的都是青草,還能辨出袋裝的米麵和箱裝的蔬菜副食,有不少人正在領取。挑夫班長從一個貨堆裏拖出一箱來撬開一看,全是豬肉罐頭。

 

大家相機行事,都拖出一箱來砸開,急切地脫下褲子就往裏裝,我裝了二十多筒,用皮帶收緊褲腰,又紮緊褲腳,碼到脖子上就急匆匆往回走。沒人攔,沒人問,奔出了溝,心裏像得了唐僧肉一樣興奮。

 

挑夫班長力氣大,扛了兩整箱回到路邊,他一人一筒分給了醫護人員。醫生高興得撫摸著挑夫班長的手,女同胞就舉手敬禮致謝,挑夫班長笑嗬嗬的像是在給大家授勳。

 

我突然想起了小馮,跑到護理班,悄悄塞給她三筒,剩下的我又給了挑夫班長和老呂,我留下了三筒。

 

路上,我問挑夫班長:“你為什麽不給自己留下幾筒,是不是為了立功受獎?”他說:“我絕不承認我有罪,也不需要立功。他們都餓成了皮包骨,還要搶救傷員。”

 

我說:“你的心腸太好了。”他說:“我在國民黨當了八年兵,升了班長,再艱苦,我的班從來不會餓肚子的。人要結善緣啊,上天就會保佑你。”

 

 

五次戰役進入第二階段,我軍以3000人的代價,打開朝鮮中部的屏障加裏山,切斷了洪楊公路,在小平川圍殲了美軍第三十八團。

 

此時,擔任後續部隊的三支隊剛翻過加裏山,在一條衝積溝裏隱蔽待命,給敵人發現了,15個炮兵營萬炮齊發,打得這個團人仰馬翻,傷亡2000多人。

 

我們的醫護人員都投入了搶救,跟隨先頭團的副師長、作戰科長和團參謀長,也被炮擊犧牲,屍體抬來交給我處理,我讓護理班守屍。挑夫班裏有個叫小李子的犯人,見到死者中有武參謀長就哭開了。

 

他告訴我,成都戰役時,他是俘虜,武參謀長那時是營長,給他們動員說:“我們是為窮苦百姓打天下的,你們願跟我們打老蔣的,就掉過槍口,不願的就發給三塊大洋,走人。”

 

他留下了,還打了一仗,傷亡了幾個剛過來的弟兄。武參謀長很仁義,給死者挖坑壘墳,用木板寫上墓牌,還給他們家寄去烈士證。小李說話時很帶感情,兩眼淚花花的。

 

挑夫班長感動了,他打開挑箱,倒出裏麵所有的紗布繃帶,說:“白布沒有了,就用這些來包好他們。”邊說邊動手,我們三人把三具屍體裹了個嚴嚴實實。天下起小雨,小李子拿出自己的雨布給屍體蓋住。

 

挑夫班長感動地說:“人心是肉做的,誰對我好,我也會用十倍的恩情報答誰。小李判的罪是報複殺人,他的排長罵他打他,他無法忍受屈辱,槍殺排長未遂,他是個懂得恩仇的漢子。”

 

挑夫班長的感言讓我領略:帶領他們,無需用階級鬥爭的思維,就是一個“仁”字。

 

晚上,我去攔了一輛送彈藥返回的車,把三具屍體送上了車。回過頭,身邊已無幹糧了,我又忙著去找吃的。

 

小平川是一個村莊,村前有一片開闊地,美軍一個營在這裏被全殲,到處是屍體,一百多頂帳篷東倒西歪。

 

這裏早就被戰鬥部隊打掃戰場清洗過了,我在死人堆中翻找了半天,最大的運氣是從一具死屍的腰上拽下來一隻鋁質飯盒。我又沿著洪楊公路搜索,發現一輛美軍的中型吉普翻到有六七米深的溝底。

 

我下到溝裏一看,車身已變形,渾身血汙的駕駛員僵直地橫躺在座椅上,兩條腿懸吊在車門之外。

 

車箱內空空的,尾箱鎖著,我用石頭砸開,裏麵僅有一隻木箱,我輕輕托出來,最大的擔心是偽裝炸彈。

 

敵人知道我們都是些餓鬼,把爆炸物製成如打火機或罐頭之類食品來誘殺我們,我曾用過美軍飛機上撒下的傳單擦屁股,肛門紅腫流血,痛苦了好些天。

 

這次,我倍加小心地把木箱抱上公路,從路邊拾來一根長約30米的電話線,一頭捆住箱子,我從另一頭拉著在公路上奔跑。

 

沒有聽到箱子有動靜,我仍不放心,回頭又抱起箱子扔到路邊的坎下,趕緊伏在地上,隻傳來啪的一聲,箱子開裂了。我爬起身向下望去,見溝底散落一地的餅幹,我欣喜不已,下到溝底,把餅幹裝進破箱扛回營地。

 

老呂打掃戰場先我回來,他從炊事班弄來一隻大盆,把他撿回來的十多聽罐頭煮了一鍋,稀稀的。

 

我忙把剛弄回來的餅幹全倒了進去,想讓挑夫班的人來共享我和老呂的成果,熬了一會,我迫不及待用瓷碗舀了半碗,不顧滾燙,就放到嘴邊吹著喝著。

 

剛喝兩口,就嚐到一陣難受的苦澀味,呲牙咧嘴對老呂喊道:“不能吃,毒藥!”老呂也驚愕了,他用手指醮上放到嘴裏品了品,也吐了。

 

我趕緊去找來郝軍醫,他是白求恩大學來的,懂英語。他拿起老呂開過的空罐頭看了看標識和文字說:“不是毒藥,你們拿回來的都是人家的戰傷用藥,你看,這是沙發米德,我們也在用嘛。”

 

老呂臉紅了,他是老司藥,臉上露出難為情的樣子,說:“怪我沒認真看,饑不擇食了。”

 

我後悔不已,撿來的一箱子餅幹全報廢了。

 

 

我們又開始後撤了,傳來的命令是十萬火急。美國人摸準了我們的補給已斷線,他們不再像戰役第一階段那樣不敢尾追,這次竟放心大膽地撒出了五個先遣快速縱隊,從我們6個軍的戰鬥分界線楔入,用坦克開路,迅速深入到我後方,俘虜了我們一個師(第180師)。

 

我們兵團的20萬大軍陣腳亂了,撤退已無序,滾滾人流都爭先恐後擠在一條公路上逃命。

 

實在跑不動的,就倒在路邊呻吟,叫罵,公路邊的溝裏,幾付遺棄的擔架上,傷員呼天喚地哭嚎,誰也顧不上誰。

 

我的體力嚴重透支,困倦已極,跑動中連連摔跤。我突然想起挑夫班長擔子中有鴉片,我要他放下擔子,給我弄出一小塊來。

 

我用紙卷起,點上火,猛吸了兩口。煙氣實在難聞,又滿嘴苦澀,咳嗽不止,走在我身後的老呂上來警告說:“這是生煙啊,止痛用藥,你要吃死的。”

 

我驚恐地扔掉煙卷。挑夫班長遞給我一盒萬金油,我摳了一點抹在太陽穴上,涼涼的,神誌開始興奮了,從路邊拾來一根樹棍拄著。

 

挑夫班長讓我揪住他挑擔上的繩子跑,還要我閉上眼,果然我神情懵懵的,兩耳已聽不見周圍馬嘶人叫,兩條腿成慣性邁動。

 

迷糊中有人在我身後推了一把,說:“前邊有匹騾子給飛機打死了,趕快去看看,搞點來吃。”我一聽是大好事,跌跌撞撞地跟著老呂向前奔去。

 

果然,公路邊大約有三四十人擠成一團,有吵嘴的,有打架的,我和老呂怎麽也擠不進人堆。我轉著圈找人縫,終不得逞,老呂眼尖,說:“你看,一條腿。”

 

我從老呂指處發現從一個戰士的兩腿間露出了一隻騾蹄子來,老呂抓住騾蹄子又拽又扯,怎麽也不得手。

 

我上去用頭頂住那個正搶奪的戰士的屁股,幫老呂合力拽住蹄子搖晃了一陣,也無能為力。

 

突然我身後伸進來一雙大手,左旋右轉幾下,猛力地一頓,扯出了騾子腿,我回頭一看是挑夫班長。老呂用雙手緊緊抱住騾子腿起身便跑,幾個擠不進人堆的戰士像見到希望,跟在老呂身後緊追不舍。

 

老呂跑下了公路,在一條小溪邊停下來,等我上去一看,他扔在地上的騾腿上白淨淨的,幾乎沒一點肉,幾個追來的戰士失望地掉頭走了。

 

老呂不死心,說:“哪怕敲骨吸髓,我也要吃上幾口。”他從身上取出一把小刀來,在骨頭上刮著,真給剔下了幾塊薄如紙的軟組織,他興奮地說:“不錯嘛,還有點油水。”

 

我從腰間取下鋁質飯盒,把他刮下的往盒裏裝。我又找來一塊尖棱的石塊在騾腿骨上刮開了,刮了半個時辰,已盛了半飯盒。老呂拾來些幹樹枝,我支上飯盒,點上火熬了起來。

 

剛開鍋,我的喉嚨裏像伸出了手,迫不及待地端起滾燙的飯盒倒出一半,狼吞虎咽地喝開了。

 

突然想起挑夫班長,我向老呂建議給他留一些。我們各自勻出一半來,我提著飯盒拚命趕上隊,遞給還在跑動的挑夫班長,他怎麽也不要,說:“還是你留下吧,你再不增加營養,真要倒下了。”他話語真誠,有情有義——誰說他是罪犯呢?

 

我又想起小馮,把剩下的騾肉湯端到她跟前。她患了夜盲症,護士長用一根繩子牽引著她,跟在護理班的班尾,那纖弱的小腿,舉步似千斤,口邊流著涎水。她一見我捧著半盒熱乎乎的肉湯,兩眼淚花湧動:“你真好!”護士長回頭來一見是我,那雙冒著火的眼睛變得和睦了,善意地向我點了點頭。

 

我永遠記住了這充滿人性的一瞬間。

 

我們真像拿破侖從莫斯科的大撤退,千軍萬馬不成列。

 

人們擠著擁著,吵架的、打鬥的,亂成一團。路的兩側,有人坐著,有人躺著,分不清是死是活。

 

一個戰士坐在公路邊的一塊石頭上,雙肘抵住膝蓋,手掌托住腮,兩眼睜開,安詳地望著每個行人。

 

他死了,沒有倒下,像一尊雕塑。人們走過都要敬佩地向他注目致敬。我和挑夫班長走到他跟前,默立良久,挑夫班長用沙啞的聲音對我說:“他了不起,人都死了,還為我們送行。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像他一樣,為你們送別的。”

 

十一

 

已疲累不堪的敗軍經兩天兩夜急行軍,到達了北漢江,江橋已給美國飛機炸斷,一個工兵營正在伐樹搶修,大部隊都給堵在江的南岸。

 

這是一條獨路,一邊是絕壁,一邊是臨江的懸崖。禍不單行,我們的後方華川,已給美軍快速縱隊占領,開設在那裏的兵站醫院給連鍋端了,4600傷員和300醫護人員都成了人家的戰利品。

 

從華川到眼前的江橋有30多公裏,敵人坦克正迂回過來斷我們的後路,我們已派出一個營去阻擊。

 

滾滾人流,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我們醫院擠在中間。突然間,護士長在人群中高喊:“快給我們讓路,前麵有傷員,我們要去搶救!”

 

她帶領幾個老女兵在前邊不住地喊著、衝撞著,有牲口擋路,女兵們就掀翻了馱子,還把一輛大車推下了懸崖。

 

飼養員破口大罵,女兵們出語更凶:“閉住你們的P嘴,你挨了槍子,老娘不會給你堵洞!”一路衝衝撞撞到了橋頭,江橋中段的桁間已整體斷裂,修複它恐怕要等到天明。炮彈在江岸附近爆炸,彈片在頭上橫飛。

 

此時,護士長又發了神威,她振臂高呼:“女同胞們,不要等待了,趕緊趟水過河!”她縱身先跳下水,女兵們緊隨其後,接著呼呼啦啦地一幫人馬都進到河中,炮彈在河水中升起水柱,求生的人不顧一切撲向對岸。

 

步兵分隊都跟著下了水,一時間,北漢江上像開鍋的水餃,幾千人在水中撲動。

 

地麵上,敵人的坦克炮在不住點地轟擊,夜空掛滿照明彈,飛機臨空一撥接一撥,狂扔炸彈,激起無數水柱,織成了一道高高的水牆,死的傷的都讓水衝走了,越過死亡線上岸的,就驚呼狂叫,像是慶幸他們的活著。

 

我們醫院徒涉過江,一些不會水的女同胞站立在江岸,急得直叫喚。

 

挑夫班長突然一聲喊:“我們班都放下挑子,背人過江!”他帶頭背上哭叫聲最高的小馮,撲撲啦啦遊向河心,挑夫班的都背上人跟在他身後。

 

他們一連來回背了三趟,醫院終於突破了封鎖線,人都上到了北岸,院長馬不停蹄地又急速帶領大家繼續突圍。他們走了,我和老呂停下來等挑夫班——他們背人過河後,又返回南岸搬取自己的挑子。

 

他們回來了,我清點人數,9人,少了挑夫班長。我問:“你們班長呢?”一個挑夫抓住兩副挑子哭開了,說:“他把挑子交給我了,說不過來了。”

 

老呂驚恐地火了:“為什麽他就不過來?他想幹什麽?”挑夫們都悶不吭聲。半晌,挑夫小李子高喊:“還不趕快走,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此時,江岸上黑壓壓地堆滿從水中爬上來的人群,嘈雜的呼叫聲響成一片。我催老呂快走,老呂氣呼呼地挑起挑夫班長留下的那副擔子,領著我們融入了潰逃的人群。

 

在路上,小李子告訴我,班長交待,他箱子的半袋炒麵是留給我的。我問小李子:“他為什麽不過來?還說了些什麽沒有?”小李子說:“我們回去搬箱子,他對我們說:‘你們都是有妻室兒女的人,還要顧家,就好好接受改造,活著回去。我什麽也沒有了,我走了……’”

 

到了後方休整。教導員在總結會上說:“這場戰役,我們醫院冒著敵人炮火,忍饑挨餓,收治轉運傷員3700多人,有17名同誌為保家衛國在戰場上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也出現了叛逃的……”

 

挑夫班長被定性為叛逃者。

 

在我心目中他卻是一個沒有過河的卒子。

 

據說,改革開放後,他回到大陸老家開辦了一家糧食加工廠。

 

30年後,我出差去南方,順便探望了小馮,她逃過了戰爭的劫難,幸運地隨夫轉業走進了東方大都會。

 

她已是一個事業單位的人事處長。也許是對戰爭傷痛的感懷,她特地做了一席豐盛的家宴款待我,一再囑咐:“要吃飽啊!”

 

這場戰爭的殘酷性遠不止讓人析肝吐膽的饑餓。我軍遭到慘重損失的真實人數官方一直沒有公布,誌願軍副司令員洪學智在他的回憶錄後記中隻說了一句話:“犧牲了幾十萬同誌。”

 

前些年,彭德懷的老秘書王亞誌給了我一個具體的數字:在抗美援朝戰爭中,我誌願軍負傷、陣亡、病故、失蹤、被俘,共為978122人,占入朝作戰總人數190萬人的51.5%(這一驚人的數字還經民政部門在全國普查核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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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川 回複 悄悄話 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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