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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魁梧的梁光頭牽著土狗大黃帶著一群全副武裝的兄弟夥,從市場前街路口的石梯上猛虎下山似的衝了下來。他們頭戴鋼盔腰別匕首或手槍,殺氣騰騰,風馳電掣,行人紛紛躲閃,有的趕緊跑回家中,從窗簾縫隙窺視。
梁光頭好久沒有在市場街露麵了,他早就與白天棒為首的反到底造反派分道揚鑣。因為他無法容忍白天棒身上的痞子氣息,同時在革命原則上和白天棒發生了嚴重分歧,讓他無法在市場街施展拳腳。一山不容二虎,於是,他回到母校江北中學的八一五紅衛兵團去做了副團長。你看那帽簷下藐視一切的咄咄逼人的目光,就知曉這位紅衛兵首領定是一位亡命徒。隻要一旦作出了決定,他就會豁出命去執行,不到長城非好漢,不撞南墻不回頭。他和他老爸一樣是一個天生好打抱不平的光明磊落的男人,這就是他和吃裏扒外、恃強淩弱的白天棒這個下三爛之間的本質區別。
此刻,左右鄰捨紛紛閉門而窺,不禁為這兩條強龍之間的惡戰捏一把汗。
梁光頭得到自家妹妹傳遞的信息,即刻班師回朝為路家報仇雪恨來了。當他們一行人闖進屋的時候,白天棒還躺在床上用滿是汙垢的指甲剔牙縫裏的貓肉。
汪!汪汪!大黃先發製人衝進去就撲向床沿。懶婆娘和女兒趕緊逃之夭夭,黑乎乎的桌子上還有殘存的貓骨頭。白天棒本能地把雙腿縮到肚皮上,兩手抱腿,若無其事地問梁光頭,「乾啥子、乾啥子?我什麼時候招惹你了?」
「少廢話!你肚子裏裝的啥子?」梁光頭鐵青著臉把牽著大黃的繩子收了收,示意它安靜一點。他身後四頂鋼盔下射出冷若冰霜的白光,令白天棒不寒而慄,但他絕不會就此放下造反軍司令的臭架子。他把腿一蹬雙腳落地,皮笑肉不笑地說:「裝的啥子嘛?裝的貓肉。啷個嘛?」邊說邊還撩起衣衫,拍拍脹鼓鼓的肚皮。旁邊有一雙急不可耐的眼睛盯著這個球狀體想,等會兒就從這裡下手。
「你憑啥子打路家幺妹?你憑啥子殺路家的貓?你憑啥子剝人家貓的皮?」梁光頭的食指差一粒米就戳在白天棒的塌鼻子上了。大黃雖然不敢貿然進攻,但它的鼻孔和喉嚨在呼呼嗚嗚作響,雙目射出急迫的雪光。梁光頭的四個戰友取下鋼盔放在桌上,這意味著一切準備就緒。白天棒到底還是怕吃眼前虧,口氣軟了幾分,故作輕鬆道:「咦!光頭。你格老子今天有點反常喲。不管啷個說,我們都是同一個戰壕的兄弟夥噻,現在雖然不在一個兵團了,但你我都是反到底噻。不管啷個說,你也不能站錯了立場嘛!我不過就是殺了反革命分子的一隻貓來吃,也不至於讓你們大動幹戈噻……
」他邊說邊指點著他們身上的傢夥。
梁光頭沒有想到白天棒來這一手——
給貓兒也戴上了高帽子,弄得他一時言塞,就連大黃也低下了氣昂昂的頭。雙方僵持了幾秒鐘,梁光頭突然聲色俱厲地指著白天棒的塌鼻子說:「還有一件事要問你,89
號廁所裏的反動標語到底是誰寫的?!」白天棒一聽頓時嚇得麵如土灰,嘭的一聲坐在床沿。不過,隨即臉又恢復光澤,搖頭晃腦地說:「啷個嘛?老兄想給陳三娃這個小反革命翻案嗎?他的案情是市革聯會審查的,送他去勞改也是革聯會決定的,難道你還想幫反革命翻船嗎?」
「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做了啥子各人心裡明白!?」梁光頭和大妹他們幾個一直懷疑個中有貓膩,但是苦於沒有證據,隻有用這種訛詐的方式恐嚇他。
「我明白什麼?我啥子都不明白!」白天棒說著又站起來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圓滾滾的肚皮。
還是梁光頭旁邊那個兄弟痛快,他把鋼盔從桌上拿起來一甩,直截了當地警告道:「狗X
的白天棒!你格老子不要給臉不要臉!少廢話!你聽著!從今天起不得找任何理由報復路家!」
「哦……原來如此……我說嘛……曉得了,曉得了……」他不停地點著頭咧嘴齜牙地嘟噥,眼縫裏洩出流裏流氣的邪光來,說:「哦,梁光頭,你是想討路大妹的喜歡吧?我就說嘛,你今天啷個把陣仗搞得那麼大?為了一個女娃兒,值得嗎?何必這樣大動幹戈呢……」
「啪!咚!……」沒容他說完,巴掌拳頭膝蓋同時出擊。白天棒抱著肚皮哎喲哎喲嚎叫不停。四個人輪番把他按在床沿狠狠地揍,他本能地用兩隻手作掩護,可擋住了腦袋,又擋不住肚皮,擋住肚皮,又擋不住胸膛……
幾個好漢把那張飯桌往床上一扔,騰出一塊空地兒來,將白天棒按在地上收拾。
「梁光……兄弟……兄弟……饒命……饒命……」白天棒手語無倫次地求饒,臉上的橫肉突突突急速抖動。
「汪!汪汪!」大黃在一旁仰首狂吠,凶狠的叫聲和它那忠誠善良的目光極不協調。整棟樓的人都被狗吠聲攪得心驚肉跳、不寒而慄。
梁光頭一直沒有親自動手,他站在一旁看得臉不變色心不跳。他的兄弟夥也夠利索,不到一支煙的工夫就把白天棒打得麵目全非。鮮血從鼻孔口腔湧了出來,青一塊紫一塊的泡粑臉上被貼上兩個大大的熊貓眼。白天棒雙手抱緊腦袋,笨重的身體在地上扭來扭去,「哎喲耶!哎喲耶!」叫個不停。打手們一點都沒有被淒厲沙啞的哭聲所感化。「嘭!嘭嘭!」富有節奏的收尾聲和白天棒的嚎叫混在一起,在狹窄的房間回響。要不是看在白師傅的麵上,他們準會像白天棒活剝小花的皮那樣,把他的皮給扒下來。
「啊喔嗚……白天棒在地上滾來滾去開始嘔吐,「哇……」一陣陣發酵後的酸臭味在屋裡彌漫開來。
懶婆娘從門外伸出一張黑乎乎皺巴巴的臉來,驚恐的眼珠像算盤珠子似的上下撥拉了幾下,戰戰兢兢地告饒:「梁……梁家大娃子耶……你們打……把他打痛就行了嘛,你們要是……
要是把他打殘了……我……我哪裡去找錢醫治喲,你曉得噻,這年頭就是……就是有錢……
都……都找不到醫生看病……你們要是把他打死了,我啷個向他老漢交代喲!」
梁光頭到底不是一條腸子黑到底的畜生,雖然麵不改色但心卻顫動了幾下,一揮手,叫到:「行了!」那四個兄弟夥抓起鋼盔跟著他立即離開了現場。
白天棒這條喪家之犬,在地上蜷縮成一條被除掉尾巴的草蛇,抱著肚子哼哼嘰嘰……
當梁光頭一行前腳剛跨出門檻,他就在半昏迷中口吐髒話:「老子……
老子……X你媽喲!」
梁光頭還未回過神來,大黃就一個急轉身呼哧一下飛竄過去,撲向在地下死去活來的白天捧。「哎喲耶!」隨著白天棒的一聲慘叫,兩個血肉模糊的腳趾從大黃嘴裡吐了出來。
梁光頭牽著喘著粗氣的大黃,用後腦勺對著奄奄一息的白天棒吼了一句:「你給老子聽清楚,如果再找路家的麻煩,拿你的首級是問!」
一行人兵貴神速,揚長而去,令市場街的男女老少嘆為觀止. 個個偷著樂。
「亂世英雄起四方,有槍就是草頭王……」有男人撩起窗簾 ,望著遠去的綠林好漢唱了起來。
六六創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