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花落知多少

四季輪回中,我們終將改變了模樣
正文

在獅城的日子(一)

(2019-09-07 13:53:44) 下一個

有一次和老公開夜車開到一個高處,遙望著黑暗中的萬家燈火,忽然感慨萬千。那每一個亮點的背後都會有一個不一樣的故事。有溫暖的,有悲涼的, 有平淡的,也有轟轟烈烈的。人的一生中你會看到,聽到多少悲喜故事,誰又能未卜先知呢?
雜七雜八寫在這裏的故事, 有的發生在我身邊,有的是聽來的。 寫下來,也是自己人生的一個見證吧。 從哪裏開始呢?就從獅城開始吧。

寫到這我才驚覺離開那兒已有很久很久了。那些事情塵封在記憶的角落裏,久的讓我以為已經忘卻了,卻不想在WXC潛水的這段日子裏又鮮活起來。於是在這個陰沉沉的午後,鍵盤隨著我的思緒飄回那久已不曾回首的歲月-

*****

自從發現所租組屋(1)附近的巴刹(2) 二樓有豆漿油條後,隔三岔五就會跑去喝上一大杯加了冰塊兒的豆漿, 吃幾根剛出鍋的香香脆脆的油條。

那個早晨,我照例去巴刹吃早餐。正大快朵頤之際,一個穿了白色連衣裙的清秀女孩走到我身邊:

“你是從中國來的嗎?”

好親切的鄉音 。頓時對她多了份親近感。臉上不覺露出笑來, 點了點頭 :“對呀?聽口音,你是從上海來的吧?”

女孩一下子笑開來,眼睛晶亮:

“你聽出來了?我可以坐這裏嗎?”

不等我回答,她已經一屁股坐進我旁邊的椅子裏。

“太好了,終於碰到一個會好好說話的人,這兒的人講話好難聽,怪腔怪調的。 什麽都是一粒。一粒橙子,一粒雞蛋, 一粒籃球。 連西瓜都是一粒! 聽得我難受死了。這裏好熱,好潮, 每天洗好幾次澡身上都還粘嗒嗒的。附近除了這個小市場什麽都沒有,我又一個人都不認得,好無聊。”女孩子象打機關槍一樣嗒嗒地抖落出這一堆抱怨,好像和我相識很久了似的。看來她是憋壞了。

我們很容易就聊了起來。她叫曲玫, 複旦大學新聞專業,畢業後在上海新民晚報做記者。四天前剛從上海過來和到南洋大學讀博士的老公團聚。她告訴我這附近除了這個巴刹和幾家小雜貨店外,再走二十來分鍾還有一個小超市。超市的附近還有家電影院和一個保齡球場。

“天呐,你真的隻來了四天嗎?我都來了快一個月了,還兩眼一摸黑呢!”我驚歎道。

她得意地一笑:

“這是記者的職業病,腿勤,嘴也勤。這個巴刹我一天來好幾趟,反正閑著沒事。樓下的小販差不多都聊過,他們都認識我了。”

這時我注意到她的手邊放了份報紙:“你還讀報?我都不知道多久沒有看報紙這玩藝兒了。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張張都一個調調,沒意思透了。還真沒想起看看這兒的報紙是個什麽樣。”

她不屑地拍了拍手邊的報紙:“這裏人的文筆太差,什麽爛文章,語句都沒寫通居然就堂而皇之地上了報紙,讓人笑死了。”

“你在這裏打算常待,還是經常跑?”

一聽我問這,她沉吟了半天才說:“真的沒想好,先找找工作看看,如果找到了,就把國內的辭了。”

那天早上我們聊了快兩個小時。

曲玫和老公租的組屋在巴沙的另一側和我的遙遙對望。分手時,我們約好第二天一早再來這裏吃早餐。

一連兩天我們都在同一個地方吃早餐。 吃過早餐,我跟她坐MRT(地鐵)或巴士四處瞎逛。去了烏節路(新加坡的紐約),牛車水 (Chinatown) , 實龍崗(小印度)。

每天晚上老公回來我都會跟他繪聲繪色地講述一天的見聞,老公擠兌我快成了個滿世界瘋跑的野丫頭了。

這以後不久,曲玫告訴我她向新加坡的幾家報紙和雜誌社遞交了簡曆。希望很快就會有結果。雖然她嘴上沒說,但我可以感到她胸有成竹,根本沒有把這幾家小報紙,小雜誌放在眼裏。

兩個星期以後的一天,無意間問起她找工作的情形。我知道晚報給了她個麵試,其他的我不太清楚。她臉上陰了陰,很勉強地應道:“還在等。”

見她這副樣子我不好再多問。就此再不敢提這個話題。

在認識曲玫快兩個月的時候我去老公好朋友家Party, 不曾想在那裏竟見到曲玫和她的老公大兵。原來大兵和我老公的好朋友竟在一個實驗室。這世界 ––  好小!

大兵是曲玫對她老公的昵稱,長得高高大大,圓圓的臉,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老公總是搞不明白我怎麽會從人的臉上看出他脾氣如何,甚至有沒有口臭,是不是臭腳。唉,怎麽給他解釋啊,那就是種感覺)。

曲玫老公和她一樣,很健談,大大咧咧的,很開朗陽光。人又風趣,和他聊天讓人很放鬆,很舒服。 聊著聊著,聊起了各自的房東。曲玫依舊快人快語,侃侃而談:

“我們的房東最近回來查房了。沒想到人很和善。我是不會做什麽家務的,他來查房的那天家裏亂的嘞,真是很不好意思。本以為這下好,要挨罵啦,沒想到屋主一句責怪的話都沒有。咳,大兵,”她轉向自己的老公:

“人家沒你在電話裏講的那麽刻薄嘛!蠻和善的,房東能這樣就不錯了。”

大兵笑笑地望著老婆,“我電話裏和你說的不是一個人。真正的房東是他姐。事兒那叫一多。不能這不能那,嘮叨個沒完。我一樣也沒記住。現在這房東是替他姐看房的。我們住進來兩個多月,他第一次來查房。”

曲玫接過老公的話茬:“我和那房東聊了聊,是個單身,自己開了家公司。他自己的公寓離這兒有三四站遠。有私車,就是新加坡女人最想嫁的5C男 (5C:Career, Credit Card, Cash, Car, Condominium)。”

說到這曲玫撇了撇嘴:

“你們不知道這個房東有多鄉氣 (土氣),脖子上的項鏈有半個手指頭那麽粗,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有錢似的。一看就沒什麽文化。一問果不出我所料,隻有高中畢業。”

說到這兒,大家又議論起5C的事情,曲玫打趣大兵:“儂小曉得吧人家國大畢業的女生沒有3, 4 個C是不會嫁你的。你哪來的福,騙到我這個複旦畢業的才女?”大家也跟著起哄,狗屎運嘛,不光有才,還有貌。

老公拍了拍大兵的肩膀,故作沉重狀:“瞧見沒有哥們兒,榜樣出現了,肩上的擔子重啊!”

大兵哈哈一笑:“5C算什麽?別說5個,十個八個我都可以搞到手。 老婆, 說,你想要幾個? 這學期期末就能給你搞4個來。”

他這樣一說,大家都笑了起來。

那次Party後不久,有次我去曲玫那兒碰到了這個房東。他看上去快四十了,中等個兒,挺壯實的身板兒,一雙細眯眼,略塌的鼻梁, 難得他不象多數當地人皮膚村黑,毛孔粗大, 是個黃白淨子。脖子上果然明晃晃地掛著條金鏈子。我奇怪他大白天的怎麽不去上班,在家呆著。曲玫告訴我房東上班時間很隨意。他想幾點去就幾點去。有事秘書會來電話。

現在想來,我當時居然就沒想起來問一聲這房東開了家什麽公司,上班可以這樣稀鬆。就算自己是老板可以說了算,但也不是這麽個搞法吧。

房東對我很客氣。隻是他的眼光總是愛在我們身上,臉上轉來轉去,叫人不舒服。看得出他和曲玫已經混得很熟了。中午還請我們兩個在不遠的小飯館裏吃了頓午飯。我開始死活不肯,八竿子打不著的,幹嘛讓人破費。曲玫可沒客氣,直衝我眨眼睛,硬把我拽下了樓。

當時心裏曾閃過一個念頭,看樣子這房東現在常回來。 記得大兵說過他們住進來的頭兩個月這房東一次也沒來過。怎麽現在跑這麽勤?但隻是一閃就沒再多想。

對於曲玫與房東的熟絡我倒是沒多想,曲玫就是個自來熟的性格。晚上和老公說起來,老公卻叫我以後少往曲玫那兒去, 說她的房東不是什麽好東西。 當時心下暗笑:神經過敏 – 好像全世界的男人都會算計他老婆似的。自然也悄悄喜滋滋來著,老公在意我的樣子真的很窩心。

忘了從什麽時候開始,曲玫和我見麵的次數少了起來。後來細想想大概就是從她房東回來兩三個星期以後開始的。我們漸漸地不再相約到巴刹吃早餐,也很少一起逛街了。曲玫似乎很忙,總是有事。我還以為她是在忙著找工作。

這天和曲玫老公一個實驗室的那個朋友來家裏串門,帶來了一個消息把我雷了個外焦內糊。曲玫和老公離婚了, 而她的新歡就是那個房東!

據說那房東從一見到曲玫就追得很緊,又是買花,又是請吃飯談心,又是送高檔化妝品的。開始曲玫並沒有動心,隻是貓捉老鼠似的和他逗著玩兒。可是這心是不能亂談滴,談多了是要出問題滴。終於有一天,曲枚和房東在他的屋裏一直談到半夜快十二點大兵回來!看到衣衫不整(據那個朋友講是大兵親口流著淚說的),從那個WSN屋裏滿麵羞愧, 慌亂地走出來的老婆,大兵差點沒氣暈過去,掄拳就要打。無奈被曲玫死死拖住了腿,那房東倉皇逃回了自己的公寓。曲玫也痛哭流涕地向老公保證今後不再和他來往。折騰了一夜,總算消停下來。可是,沒過多久大兵發現曲玫竟背著他,仍偷偷和那個房東見麵。而且曲玫身上來路不明的東西也逐漸多起來:今兒一條金項鏈,明兒一件新時裝, 後兒又一精致小手袋。

曲玫並沒有找到工作,麵試的幾家不知何故都沒有要她。大兵的獎學金也很有限。這些昂貴物品的來路昭然若揭。曲玫因為麵試幾家的失敗失落了好長一段時間,自從有了這個房東的追求之後,她似乎走出了那個陰影。人也開始打扮得一天比一天光鮮。

聽到曲玫的這些緋聞,我幾次想找她問個究竟。 在巴刹那個賣豆漿油條的小攤兒等過她, 她再沒來過。有一次甚至都走到了她的家門口,可就在我舉手要敲門的時候,一瞬間沒了勇氣。我憑什麽去質問她呢?我們不過是普通朋友,我有什麽權力去幹涉別人的私生活呢?

那以後大約一個多月的時間,在南洋理工的校園裏我見到大兵。眼前的這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清瘦,沉默,一臉的疲憊與憔悴,哪裏還有當初的揮灑和談笑風生。除了剛見麵時的一句你好, 整個午餐的時間他都坐在那裏靜無聲息。 偶然碰上我同情的注視,他的嘴角也隻是輕輕牽了牽,那抹勉強的笑容透出的是怎樣的無奈,苦澀,酸楚?恐怕隻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曲玫搬去了房東的公寓。新加坡雖小,可從此她音訊杳然, 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仿佛如同一場夢,你我如此短暫地相逢。你象一陣春風輕輕柔柔吹入我心中。而今何處是你往日的笑容,記憶中那樣熟悉的笑容 …
                                                                                                                   

- 羅大佑 《野百合也有春天》
 

不知道曲玫被房東擁在懷中的時候,是否會想起當初她和大兵相愛時的海誓山盟?


 
(1)組屋:和國內的居民樓類似,是新加坡大部分老百姓居住的政府補貼房。

(2)巴刹:相當於國內的自由市場,一般一樓賣蔬菜水果,水產海鮮。二樓是小吃排檔。

鎖一間房的出租房:新政府規定組屋不能全套出租, 主人要與租戶同住。但許多當地人在別處有房子,打個擦邊球,把一間鎖了,其餘的出租。不願意和租戶同住。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