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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聖地:兵馬司九號(李學通)

(2006-07-25 12:54:19) 下一個


近時有“中國科學聖地叢書”,分別講述在近代中國科技演進中,紫金山天文台、協和醫學院和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這三個近代著名科學機構及其科學家們的 “科學人文魅力”。由此,我想到了一個地方,一個在近代中國曾經最著名、最有資格而且當時就被人們視為“科學聖地”的地方———北京的兵馬司胡同九號(現在15號)。

今天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中國地質調查所這個名字了,但是在七八十年前,TheNationalGeologicalSurveyofChina卻是最具國際知名度的中國科學機構,是多少欲獻身科學的青年夢寐以求的聖地。兵馬司胡同九號便是它的舊址。

兵馬司胡同之名從明代就有了。明代的北京分東、西、南、北、中五城,各設兵馬司署,負責地麵治安捕盜。兵硭競???鞽潛?硭臼鶿?? 地,那時稱為“西城兵馬司”,屬西城鹹宜坊二牌十鋪。清代以後,京城的地麵治安由九門提督和八旗都統分管,兵馬司署撤銷,兵馬司胡同的名字卻保留了下來,至今已有五六百年的曆史了。民國二年(1913年)北京政府工商部成立地質調查所,四年以後,地質調查所遷入兵馬司胡同九號。


1929年拍攝的兵馬司9號大門,裏麵的二層小樓是辦公樓


對於中國傳統知識分子來說,做學問就是寒窗苦讀,皓首窮經,因此知識分子也被稱為“讀書人”。近代以來,西學東漸,與傳統知識體係全不搭界的各種近代科學漸漸傳入,中國“讀書人”也麵臨著全新的考驗。即使對中國人的聰明才智不抱偏見的西方人,也不認為中國人會在地質學領域取得成就。著名的德國地質學大師李希霍芬就曾說過:“中國士人資性聰明,在科學上可有成就;但其性不樂涉跋,不好勞動,故於地質學當無能為力。”地質調查所成立之初,所長丁文江幾乎是個光杆司令。經過“海歸學者”章鴻釗、丁文江、翁文灝等人的努力,並借助北京大學的校舍、儀器,到1916年培養出了“與歐美各大學三年畢業生無異”的中國第一批地質學人才後,地質學才真正進入了中國學術殿堂。

憑藉中國人的聰明才智和艱苦的努力,地質調查所很快就取得了一批可觀的成績。1922年,翁文灝代表中國出席了第13屆國際地質學大會,並向大會提交了中國地質學家的四篇高水平論文,內容涉及地層學、構造地質學和地震地質學等重要領域。國際地質科學界驚奇地發現,中國地質學如火山噴發般一下子冒出來,並發出耀眼的光芒。從此他們也知道並記住了兵馬司九號這個地方。

上世紀20年代末,翁文灝分析研究了中外地質學者野外調查和室內研究成果,對中國東部、華北地區的區域構造特征和構造運動時代進行了總結,糾正了李希霍芬等人的錯誤,創立了“燕山運動”及與之相關的岩漿活動和金屬礦床形成理論。燕山運動的發現成為20世紀中國和太平洋區域地質學的重大成果,這一名詞為國際地質學界認可和接受,至今沿用。1920年甘肅海原(今屬寧夏)發生8.5級的特大地震後,地質調查所的科學家們冒著不斷的餘震親赴震區調查,完成了近代中國第一次地震科考活動。1930年,他們還在北京西山創建了中國第一個地震研究機構———鷲峰地震台。至今,兵馬司九號一棟小樓的牆上還保存著一塊鐫刻著“土壤研究室”的石匾。這便是今天中國科學院南京土壤研究所的前身,1930年成立的中國第一個土壤學研究機構———地質調查所土壤研究室。兵馬司九號也是中國近代土壤學的發祥之地,從這裏走出了以侯光炯為代表的中國第一代土壤學家。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1929年12月2日,年輕的中國古人類學家裴文中將一件50萬年前的猿人頭骨奉獻到世人麵前。裴文中、楊鍾健、賈蘭坡等人的周口店“北京人”頭蓋骨的發掘和研究,被譽為近代中國科學界獲得的第一枚世界金牌。有關“北京人”,今天已經成為中國人耳熟能詳的經典科學故事。

20世紀30年代初聚集在周口店的中外地質學者。左起:裴文中,王恒升,王恭睦,楊鍾健,布林,步達生,德日進,巴爾博(圖片提供:王瑩棣)

經過科學家們的努力,地質調查所在國內贏得了極高的讚譽,而且也受到國際地質學界的矚目和好評。1933年,上海《申報》館出版了一部由丁文江、翁文灝、曾世英編撰的《中華民國新地圖》。當時英美等國權威地理雜誌均發表評論,予以很高的評價。該圖被譽為是“繼康熙的《皇輿全覽圖》之後又一部劃時代的地圖作品”,開中國現代化地圖集之先河,先後再版四次,執中國地圖界之牛耳20餘年。

如果說地質調查所取得的科學成績,已經讓國際同行們感到震動的話,它在那種物質條件和社會環境中所展現出的精神,則讓同行們感到震驚。他們甚至對這些中國人有點莫名其妙。1932年,美國著名地質學家戴維懷特在給丁文江的信中,除了表達他對地質調查所出版的“一係列高水平的刊物”表示由衷的讚歎之外,還有這樣一段話:“我們對您在那種即使不令人失望至少也使人沮喪的條件下所進行的工作表示驚奇。”

驕人的成績,讓兵馬司九號的科學家在國際學術界也備受尊重。所長翁文灝於1922年和1937年兩次代表中國出席國際地質學大會,均被推舉為大會副主席,並先後被選舉為英國倫敦地質學會會員、德國哈勒自然科學院院士、美國藝術與科學研究院院士、澳大利亞采礦冶金學會會員等榮譽職位。包括翁文灝在內,有200年曆史的倫敦地質學會至今也隻有過三位中國會員。

對於地質調查所為什麽能夠取得如此輝煌的成就,科學史的專家們見仁見智,但是大家都公認:它有當時亞洲最好的地質圖書館,圖書館裏有大量專業圖書、地圖;有最好的地質博物館,有豐富的標本。在這裏,你可以與最優秀的地質學家們一起工作,得到他們的指導幫助。這裏更有優良的學術傳統和濃厚的學術氛圍。還有一點,大家也注意到了:它有比較充裕的科研經費。然而,雖然是地質所一個官辦科研機構,這些錢卻主要不是政府給的。

地質圖書館1921年9月底落成,不僅擁有地質學專業圖書數萬冊,各種地形、地質、礦產圖數千幅,中國省縣誌數百種,並與國外 260餘處機構保持著經常性的期刊、圖書的交換關係。然而誰能想到,這棟當時亞洲最好的地質圖書館完全是靠募捐建起來的。1920年,中興、開灤兩大煤礦公司發起為建築地質圖書館向國內各大礦商及鐵路局募捐,結果共募得捐款三萬九千多元。

1922年拍攝的兵馬司9號圖書館

1927年,地質調查所利用社會捐款,又在兵馬司9號院內建起了一棟辦公樓。它的設計者就是第一個赴西方學習建築的中國人、世界建築業著名的貝氏家族第一代創始者、當代世界著名建築大師貝聿銘的叔祖———貝壽同。1930年,北京的社會活動家金紹基又捐建了一座地下一層地上三層的科學實驗樓,由地質調查所成立燃料研究室,從事礦物岩石的化學研究。1930年,該所在北平西山創建中國第一個地震研究室———鷲峰地震台,台址則由著名律師林行規無償捐獻的一塊地產。據大略估計,僅1916年到1935年,地質調查所得到的私人(包括企業)捐款將近二十萬元。在那個時代的中國,能得到大量私人捐助的官辦機構,大概隻有地質調查所一家。

當然,不論是基金會還是大企業,雖然它們有錢,但也並不是隨意就能要得來的。人家給錢的前提,是你自身具備使用好這些錢的能力。基金會需要你出成果,企業需要你見效益。中華文化教育基金董事會的報告裏寫得很明白,之所以補助地質調查所,正是因為該所“在我國科學團體中發展最速,專家萃集,成績斐然……此後吾國地質科學之進步,當可計日而待矣”。

雖然是一個科學研究機構,但從成立之日起,地質調查所就將勘查祖國重要礦產,“以知富源之所在,助地利之啟發”,為國家工業發展尋找礦產資源,作為自己重要的責任。礦產的調查,乃至礦業的利弊興衰,都是他們關注的範圍。在原本就經濟落後、科學基礎薄弱的中國,要想使科學事業獲得強勁持久的發展動力,就不能忽視社會經濟文化發展對科學的需求。正如謝家榮先生所言,“地質學雖為理論科學之一,但其應用於礦業及其它事業者甚廣。科學方在草創之中國,欲得當局之維護,國民之信仰,尤非藉應用一途不為功。”對基礎研究和應用技術二者關係清醒、辯證的認識和恰當的處理,使地質調查所贏得了更多的發展機會。

地質調查所圖書館、陳列館正式開館之時,胡適在點評一周國內大事的文章中這樣寫到:

這一周中國的大事,並不是(財政總長)董康的被打,也不是內閣的總辭職,也不是四川的大戰,乃是十七日北京地質調查所的博物館與圖書館的開幕。中國學科學的人,隻有地質學者在中國的科學史上可算是已經有了有價值的貢獻。……單這一點,已經很可以使中國學別種科學的人十分慚愧了。

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華北局勢也日益緊張,北平幾乎處於炮火前線,華北之大已經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了。為防意外事件突發,1935 年底地質調查所主要部分南遷南京,兵馬司九號改設北平分所。伴隨著民族遭遇的空前災難,兵馬司九號的科學工作更遇到了重大的挫折。1937年北平淪陷後,特別是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北平分所為日軍占領,工作停頓,人員星散。尤其慘痛的是,“北京人”頭蓋骨化石等重要科學材料,也在美國人手中被弄得不知去向,至今成為人類文化史上無法彌補的損失。直到抗戰勝利後,裴文中、賈蘭坡等人方重回兵馬司九號,恢複北平分所,並於1949年毅然留在內地,迎接新中國的到來。

兵馬司九號的輝煌成就,不僅成為近代中國科學史上閃光的一頁,也為1949年以後新中國地質事業的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與這些成果相媲美,甚至價值和影響遠超過這些成果的是,地質調查所同時為中國地質學、古生物學、古人類學、地理學、地震學、土壤學等學科鍛煉培養出了一大批傑出人才。從兵馬司胡同九號走出來的,有被胡適稱為中國地質學界“領袖人才”的謝家榮、王竹泉、葉良輔、李捷、譚錫疇、朱庭祜、李學清;還有黃汲清、楊鍾健、孫雲鑄、袁複禮、尹讚勳、俞建章、裴文中、賈蘭坡、李春昱、程裕淇、李善邦、孫健初、侯德封、侯光炯等等。在1948年中央研究院首屆院士中,地學界有6 人,其中4位出自兵馬司九號——翁文灝、謝家榮、黃汲清、楊鍾健。1949年後,曾在地質調查所工作過的百餘位科學家中,就有近50位先後當選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院士。這也是近代中國任何一個科學機構所難望項背的。

與紫金山天文台、協和醫學院等科學聖地不同是的,今天兵馬司胡同九號已經成了住著幾十戶居民的大雜院。曆經80餘年的風侵雨蝕,昔日漂亮的小洋樓已經陸離斑駁,像一位額頭布滿皺紋的老人,充滿滄桑之感。樓內煙薰火燎,塵土厚重。因為欠交電費,到了晚上,被停了電的兵馬司胡同九號就閃爍在一片燭光之中。站在這個曾經是許多科學大師們每天進進出出的大門外,望著風中搖曳的燭光,聽著不遠處推土機隆隆的轟鳴,我不知道這個科學聖地明天的命運會怎麽樣。(轉自2005年5月11日中華讀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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