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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 | 行雲流水的武漢

(2020-03-03 14:11:52) 下一個

方方 | 行雲流水的武漢

來源: 2020-03-03 09:20:33 []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2265 次 (46706 bytes)
 作家檔案

方方1982年大學畢業後

 
方方,本名汪芳,祖籍江西彭澤,1955年5月生於江蘇南京,成長於湖北武漢。1974年高中畢業後在武漢當過裝卸工,1978年考入武漢大學中文係本科,畢業後分配至湖北電視台工作。曾任湖北省作協主席;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一級作家。

武漢天河國際機場

我想,我們坐在長江的入水口來說武漢是最好不過了。

這兒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地方。在這裏,你可以看到漢水帶著它的明亮,緩緩匯入進渾濁的長江。入江口的水線十分清晰,兩水激蕩的狀態,是又排斥又交溶的。你細細凝視時,心裏會驀然地生出感動。

在這裏,我們可以坐在江堤上,遙看龜蛇兩山的行雲,傾聽長江滔滔的流水。還有白雲黃鶴、琴台知音這樣美麗的傳說和晴川漢陽樹,芳草鸚鵡洲這樣雅致的典故相伴在我們的身邊。雖然它們與我們相隔了幾百年甚至一千年,可此時此刻,你不覺得它們都近在咫尺麽?詩說,日暮鄉關何處去,煙波江上使人愁。這詩就站在黃鶴樓上寫的。黃昏的這個時刻,讀了這樣的詩句,不覺得我心你心還有詩心都是相通的麽?

這一切,對於一座城市都是不可缺少的元素。它們使這座城市的韻味綿長,自有一種動人的魅力溫暖你的心。坐在這裏,我們信手指點,它們便都會從四麵八方,從千年萬年的時光中,湧來眼前。

當然,我引你來到這裏,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是沿著這條大江,來到了這座城市。

漢口菱角湖

那是1957年一個很冷的日子,我的父親為了參加長江三峽工程的建設,帶領著我們全家溯江而上,從古都南京遷來了江城武漢。

三輪車拉著我們來到一個名叫“劉家廟”的宿舍。這裏剛剛建起十六棟紅色的樓房,在周邊綠色的菜園和開滿著小小花朵的野地包圍下,在竹林和低矮的冬青樹的簇擁下,這紅色的樓房真的是十分燦爛明媚。

我們搬入了劉家廟宿舍五棟樓上十一號。這個地址我們用了將近三十年。

我居住的這個劉家廟宿舍在漢口的東北方向,人們管這一帶也叫黑泥湖。打起仗來,這裏是進入武漢的通道。辛亥革命時,民軍就曾與清軍在這裏打過一場大仗。所以,我小的時候,在這裏看到過許多的碉堡,它們頹敗地立在路邊或樹林裏。

因為武漢曾是古雲夢澤的一部分,所以它四周的湖泊星羅棋布。我們宿舍的周邊,也到處可見水溝和池塘。它們就是那些萎縮或分解了的湖泊。

現在我曾經住過的小樓已經被拆了,四周的湖泊也被填實了。大雨回來時,循著自己的記憶,找不到自己以前流淌的家,就在街上泛濫。而我也跟雨水一樣, 在這裏已然找不到家了。這裏的一切都在四十五年間改變了樣子。昔日的田園風光早已不在。我住過的那一幢幢紅色的樓房,都已拆毀。當年的年輕的意氣風發的鄰 居媽媽們,業已老態龍鍾。歲月雖然改變著環境,但它更著力改變著的是人的容顏。環境可以一天天地新起來,而人們卻隻能一天天的老下去。重新返回這裏,我心 裏多多少少都有些惆悵。

說實話,我的父親非常不喜歡武漢。他對這座城市的牢騷從來不曾間斷過。武漢太髒了,武漢太熱了,武漢太俗了,武漢人太凶了。父親在武漢生活了多少年,這些話就在他嘴裏說過多少年。

父親每天都騎著自行車沿著這條馬路上班。他工作的機關當年叫長江流域規劃辦公室。父親是這裏的工程師。這座紅色的辦公樓當年我們叫它為“老大樓”。 父親一生中最好的年華都是在這幢樓裏度過的,但他卻並不快樂。1972年,他猝死機關的俱樂部裏,它對外又叫長江電影院。父親為何而死我就不說了,因為說 起來則又是一個國恨家仇的故事。需要說的是父親至死都沒有愛過武漢。

父親的情緒幾乎影響著我們全家。從我記事起,武漢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一個討厭的地方,而南京,則是我的故鄉,是永遠的春花秋月。回到南京也就成為我少年時代的一個夢想。

我為了父親在武漢的日子寫過兩部小說。一部是長篇,是寫父親活著時的狀態,書名叫《烏泥湖年譜》;另一部是中篇,是寫父親死時的過程,它叫《祖父在父親心中》。這座機關大院和這家電影院都在我的小說中出沒,它們深深地鐫刻在我的腦海裏,永遠不會消失。

黃鶴樓

我讀書的小學在著名的二七紀念館旁邊。我在這裏從幼兒園、小學一直讀到初二,總共呆了九年。我們的校園很大。有好幾處果園,那是我們最珍視的地方。 我少年時代所有的痛苦和歡樂幾乎都在這裏發生。我在這裏最風光的事是小學二年級我便加入了學校的火炬藝術團。我是全團最小的一個舞蹈演員。我跳舞一直跳到 了初三,然後改學了揚琴。我在學校裏一直是個名人。

我最初的文學創作也是由這裏開始。那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寫下了我人生的第一首詩。老師為此作了一次家訪。她大大地表揚了我。十幾年後,我終於發表了我的處女作,那就是一首詩。我總也忘不了老師對我母親大聲表揚我時的神情。

東湖楚天台

在課餘時,我們經常到二七紀念館去玩。那裏的鬆柏鬱鬱蔥蔥,走到近處,我們就無法嘻鬧。二七大罷工,是這座城市非常重要的曆史事件。上小學的時候,我見過許多親自參加大罷工的人。他們對我們講述林祥謙和施洋的故事。那些英雄的往事,曾經讓我熱淚盈眶。

不記得是幾年級了,我和幾個同學埋了一張紙條在二七紀念館中央一個最大的柏樹下,紙條上寫著我們的理想,大家相約二十年後再找出這紙條,看看自己的 理想實現了沒有。我不記得我在紙條上寫下的是什麽,我隻記得少年時代的我最想當的是一名解放軍記者。這個理想看來也是永遠無法實現的了。

二十年早就過去了,我們沒能回來找那張紙條。二七紀念館也搬離到了別處。大柏樹亦不見蹤影。我就讀的新村小學,後來改名叫作林祥謙學校,現在又改了回來。隻是英雄們還活在我們心中。當年那些老工人講解罷工過程的神態,在我心裏依然清晰可見。

從我居住的地方,沿著一條路,我們可以一直走到長江邊上。當年那是一條小土路,一路的沿邊都是青綠的菜園,菜園裏有碉堡和三座墳墓。從我家出發,走路大約需要二十分鍾時間就能看到長江了。

對於武漢來說,長江是一個永遠的話題。

長江從武漢穿心而過,它在龜山腳下挾帶著漢水一起,將武漢的地麵流切割成為三個大鎮:漢口、武昌、漢陽。漢口在北岸,它是著名的商業大鎮,大的商場 都在漢口,當年武昌的人買件衣服都得搭著船到漢口來買;武昌是文化鎮,幾乎所有的大學都集中在武昌;漢陽則是工業鎮,武漢最老的工廠都在漢陽。這樣的格局 也不知道是什麽人劃分的。

三大鎮皆臨江而立,隨江流而曲折。因為這個緣故,武漢人是沒有什麽東南西北的方向感的。徜若有人問路,武漢人的回答多半都是“往上走”或“往下走”。上,便是指長江上遊方向,下則是指下遊方向。

江水對武漢人的影響深刻到了骨髓,既便是人們隨意的一指,也無不透視著水流的意味。武漢人的性格也就有點像水流一樣,無拘無束,自由而散漫。

江城壹號創意園

武漢不像北京南京西安曾為國都,因而它也從未成為過中國政治文化的中心,它自古便是商業都市;可它偏偏又不像上海廣州天津一樣,它們雖然也是商業城市,可卻因為臨近海岸,受西方文化熏染深重,武漢地處內陸深處,洋風一路吹刮到此,已是強弩之末。所以武漢的文化帶有強烈的本鄉本土的味道,它和彌漫在市井的商業俗氣混雜一起,便格外給人一種土俗土俗的感覺。

但幸虧有了長江。是長江使這座城市充滿了一股天然的雄渾大氣。這股大氣,或多或少衝淡了武漢的土俗,它甚至使得生長於此的武漢人也充滿陽剛。他們豪放而直爽,說話高聲武氣,頗有北方人的氣韻。

是長江使武漢這座城市的胸襟變得深厚和寬廣;是長江給武漢的文化注入了品味,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長江,塑造了武漢人的性格。這些武漢人中,也包括我。

小的時候,我常常跟著哥哥們來長江裏遊泳。我的大哥和二哥把我背在背上向深水處遊去,長江的水浪便從我的背上刮過,那種感覺,現在還是那麽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之中。我的遊泳技能是在長江裏學會的,而不是在遊泳池,這使我有一種特別的自豪感。

我的三個哥哥都喜歡橫渡長江,他們常常帶著一個汽車輪胎便在江水裏遊來遊去。從江北遊到江南,曾經也是我的一個夢想,記得讀高中時,學校參加市裏組織的橫渡長江活動,我立即報了名,可惜那一年,我們學校沒有女生名額,於是,橫渡長江便成了我一個永遠的夢想了。

我常常想,我對長江的熱愛是與生俱來的。仿佛根本不需要說,這份熱愛就一直在我心裏生長。

晴川橋

其實,武漢的曆史,就是人與水鬥爭的曆史。是人進水退的曆史。武漢人外戰江洪,內戰湖澇,經年已久。這場鬥爭到現在仍然沒有結束。

與水爭地,在水中築土為墩,所以武漢遍布以墩為名的地址;

遇水架橋,水退過後,地名尚在,所以武漢也滿是以橋為名的地方;

因洪築堤,為防江洪泛濫,沿江沿河隻能修堤擋水,所以武漢以堤為名的街道也比比皆是。

晴川橋跨越鐵門關

武漢最大的創痛也來自水。1931年的大水給武漢帶來的災難,足以讓武漢人生生世世不敢忘記。它在一夜間令幾十萬人四鄉流落,也在一夜間使武漢的山頭變成孤島,它使城裏的屋頂有如海上浮漂的枯葉,也使市民一天死亡的人數量數以千計。

水落之後的武漢,麵對一派頹敗的廢墟,挽走衣袖,重建家園。於是,幾年後,武漢重新回到了它的繁華。

說起繁華,武漢最初的繁華便是從堤上開始。

武漢最古老的街道叫長堤街。長堤街位於漢口。長堤街就像是一幅大畫的軸心,武漢的城市畫麵從它這兒拉起,慢慢地慢慢地舒展開來。於是,它有了後來的 民主路,有了江漢路,有了民眾樂園,有了解放大道,有了建設大道,有了發展大道;也有了無數無數的人,在這畫卷上展示自己的愛恨情仇以及生生死死。

畫卷至今還在舒展,我不知道它的盡頭會在哪裏。隻知道每一年每一年都會有新的畫麵出現,都會有新人誕生,舊人逝去。

這一切,都是風景。

我的小說中許多場景都不可避免地發生在水邊,許多人物也都不可避免地出沒在已成鬧市的堤街或沒有流水的橋下。

這個都市風景給我的不隻是靈感,而更是創作的力量和源泉。

武漢人常說一句老話來誇耀自己。他們說:“緊走慢走,三天走不出漢口”。說的就是漢口之大。

漢口何止是大!尤其開埠以來,西方銀行洋行紛然登陸武漢。沿著江邊圈起租界,蓋起高樓。仿照著上海,也形成了漢口的外灘。燈火通明的街景,霓虹燈不滅的晚上,使得漢口頗有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味道。繁華的概念便從這些夜夜歡場處處笙歌中透露出來。

繁華,再加上處於兩江匯合口的位置,武漢表麵上頗似美國的芝加哥城。所以,當年人們就管武漢叫作“東方芝加哥”。

但是武漢的聞名於世並非是因為它的繁華。而是因為槍聲。

1911年推翻清廷的第一槍不是在有著政治文化中心的北京打響,也不在洋風吹徹的上海打響,甚至不是在革命領袖孫中山的老家廣東打響,而是響在大陸深處的商業都市武漢。

這粒子彈一經射出,便一下子洞透了幾千年的曆史,讓帝王時代有如多米諾骨牌,從清朝一直倒至大秦王朝。皇帝成為平民,帝王的歲月從此不在。後宮的歌聲也從此失聲。中國也就被這槍聲引領到了一個新的紀元。

武漢長江大橋+二環線

我一直奇怪曆史怎麽給了武漢這麽好的機會,使它一夜成就了大名。

後來我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名叫張之洞。很久以來,我都覺得一個人的力量是十分十分渺小的。古諺雲,獨木難成林。滴水不成河。這都是說,人嗬,你是多麽的弱小。

可是有一天,我從曆史書上讀到了張之洞。突然間我覺得人的力量有時候是十分強大的。強大得能夠塑造一座城市,能夠開一代風氣,能夠改變無數人的命運。

1889年,張之洞以湖廣總督的身份來武漢走馬上任。洋務派人士張之洞有權又有見識,對於武漢來說,有這樣的官員已是福氣。可這個張之洞偏還喜歡有所作為。這一來,總督府所在地武漢便大得便宜了。地處內陸、經濟封閉保守的武漢正是因了張之洞而開始了它生平最大的一次起飛。

張之洞在武漢開辦了煉鐵廠,為武漢成為中國最大的工業基地作出了最初的奠定;

張之洞在武漢主持修建了蘆漢鐵路即後來的京漢鐵路,使武漢成為九省通衢之城;

張之洞在武漢開辦了中國第一家兵工廠,“漢陽造”曾經是中國最為著名的武器;

張之洞在武漢大修堤防,使武漢成為今天這樣的城市規模。三十四公裏長的大堤至今仍屹立在這裏,它的名字就叫“張公堤”;

張之洞在武漢大辦教育,使得武昌的辦學之風一時興起。早期的革命者許多都是由這些學堂書院中走出,它包括著名的黃興和宋教仁等等。今天的武昌也因了當年的雄厚的根基而成為大學林立之地。教育帶動著科技的發達,科技則給這座城市的發展提供的莫大的動力。

張之洞所作的這一切,用兩個字來形容,就叫作“開放”。雖然開放是時代進步之趨勢,但在封建的帝王時代,也得要有人領先而為。張之洞就是這樣一個領先的人。

有了張之洞在武漢開創的這樣一個社會背景,武昌響起摧毀帝製第一槍就不足為奇了。

可以說,張之洞當年的政績至今仍然影響著武漢。

而時間卻已經過去了百年。

終於有一天,我走進了位於武昌的大學校園。

我所讀書的武漢大學的前身自強學堂就是張之洞在1893年與譚嗣同的父親譚繼洵一起開辦的學堂之一。這是武漢的第一個專業學堂。它經過百年演變,由方言學堂,到武昌高等師範,武昌師範大學、武昌大學、武昌中山大學,一直到1928年遷入新校址珞珈山下時,定名為武漢大學。

倚山傍水的武漢大學在武漢的份量舉足輕重。武漢大學是武漢的驕傲。武漢因為武漢大學的存在而陡增了幾個砝碼。試想,武漢若把武漢大學連枝帶蔓地抽 掉,武漢這座城市都會因此而失重。我曾是武漢大學的學生,我對這座學校的偏愛是毫無疑問的。沒有哪一所學校能超過它在我心中的份量。

大學四年的生活在我一生中至關重要。沒有這四年的學習,我大概成為不了今天的我。畢業的前夕,我的一個同學對我說,大學生活對我們最重要並不是學到 了什麽,而是知道了怎麽去學。我覺得他說得非常對。同時,我還想補充一句,這便是,它使我知道了用自己的眼睛來看世界,而不是用教科書或者報紙或別人的教 導。

從這座大學出來後,我便成為了一個不喜歡被人左右,而喜歡獨立思考的人。

對武漢這座城市的了解,也因為上大學的緣故而得以更加深入。

因為學校在武昌,我家在漢口。為此,每星期我都在這兩鎮之間來來往往,從武昌到漢口,從漢口到武昌。我穿越武昌最熱鬧的街道,在江邊最早的碼頭漢陽 門坐船。老舊的輪船緩緩地向北岸駛去。我一次次地在江麵向這被江水劃開的三鎮眺望,在這眺望中思索這兩江於這城市的意義,也在思索中回味這個城市的一切。

後來,我在學校裏寫了一首詩,所有的詩句我都忘記了,隻記得它的詩名叫作:《長江,我的父親》。

東湖 碧潭觀魚

許多年許多年過去了,我一直一直地在長江邊上的武漢生活著。我在這裏讀幼兒園,讀小學,讀中學,在這裏當過四年工人後,又在這裏上大學,大學畢業 後,仍然留在這座城市工作。掐指算來,我已經在這座城市裏生活了幾近45年了。這是多麽漫長的一段歲月嗬,它走得竟是那樣的不知不覺。子曰:逝者如斯夫, 不舍晝夜。我的青春歲月差不多也就隨著這江水,流走了。

有客自遠方來,武漢人最喜歡帶著他們四處看武漢的風景。

他們的首選當然是黃鶴樓。平民用它思鄉,文人用它抒情,官人用它來顯示風水。在這樓上望著浩浩江水,古人崔顥李白孟浩然們把詩寫得美侖美奐,這當然是一個不能不來的地方。

然後他們會來琴台。俞伯牙摔琴謝知音,高山流水,這是何等美麗的傳奇。這也是一個不能不去的地方。

然後他們還會到這碧波蕩漾的東湖。世界上沒有一座城市的城區中有這麽大水麵的湖泊,惟有武漢的東湖。東湖沿岸盡顯楚文化特色。似乎是想要借風景提示人們記住我們古老的文化之源,也似乎是想要借文化來豐富湖光水色的單薄。

但我有時候更願意帶著客人在這樣的街上走走。

街道在長江的兩岸波浪一樣展開著的。它們順著江流的擺動而蜿轉。所以,武漢的街道很難有一條筆直筆直的。它們悄然地彎曲著,線條就像河流一樣柔和。

街上的人們或腳步匆匆,或自在悠閑。走進這些幾近百年的裏巷,看著這萬國旗一樣飄動的衣裳,聽著那濃烈硬朗的漢腔,或許會有熱情的武漢人為你端一碗蓮藕排骨湯,也或許會有壞脾氣的武漢人對你大喝一聲:搞麽事沙?!

這裏沒有自然風光的純淨,卻有人間煙火的溫情。

其實,武漢人才是武漢最大的一道風景。

十一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曾經聽過本土藝人敲著一節竹筒般的樂器演唱。那就是漁鼓。隨著它的嘭嘭聲而發出的唱腔至今仍令我覺得驚異無比。它的唱詞常有幾分 幽默,也有幾分俗氣,但它的音調卻含著十分的蒼涼且夾雜著絲絲的幽怨。我在寫小說的時候,耳邊經常會想起少年時代聽到過的漁鼓。有時候我想,武漢的味道,是不是就是漁鼓傳達給我們的味道?

很多的時候,我都喜歡獨行在這樣的街上,但那悠長的漁鼓聲早已消失。

我常常會想,這座城市有如一本攤開著的書,長江是它的書脊。南北兩岸是它攤開的扉頁。而行走的我,穿行在它的街巷中,就仿佛走在它的字裏行間一樣。

我曾經想要努力地去讀懂它的每一行文字的內容,努力去參透沉澱在這些文字深處的寓意,努力去看清落在這些字後的陰影,努力去探知這些字後與人有關的故事。

我在這樣無數次的穿行中成長。成長起來的我深深地明白:有些東西你是無法讀懂無法參透無法看清也無法獲悉的。你知道的永遠隻是表 麵,而隱藏在深處的東西,尤其與人的命運相關的故事,它們多半就終身地隱藏了,隱藏在曆史的塵土之下,時光一層層地覆蓋著它們,今生今世也無人知曉。

就說這個民眾樂園吧。當年它曾經是武漢的大世界。它的這一組建築出獨具一格。武漢作為大都市出現在世人的眼裏,它幾乎就是標誌。它曾是武漢文化藝術的中心。武漢的本土文化的發展與它絲絲相連。尤其戲劇、雜技和曲藝。多少本地名角從這裏走出,多少國內大腕在這裏出沒。

這裏發出的唱腔和鼓點,曾讓多少武漢人欣喜若狂。而它本身在這百年曆史上所上演過的一幕幕一場場也都是驚心動魄曲折回環的大戲。它幾乎可說是武漢興 衰的一個縮影。然而現在,我們看到的它,隻是一個充滿商業氣息的大雜院。商品占領了我們生活中所有的空間。占領了本屬於文化的地盤,也占領了本屬於曆史的 地盤。它使得人們的記憶之中,除了商品,再無它物。

曆史的抹去,實際上是抹去了城市自己的個性。令它像任何一城市一樣,隻有一個固定的麵孔,你在這張臉上,看不到文化這兩個字。

所以,我在這樣的街道上走著走著時,看著這些本可記住的曆史的消失,望著它們漸漸地陳舊漸漸地頹敗漸漸地毀棄又漸漸變成另一種新的模樣出現,情不自禁便會有一種宿命的悲哀襲上心來。

街上永是喧囂的,景觀亦鮮豔無比。隻是,我們需要的僅僅是這份喧囂和這份鮮豔?

知音號

十二

對於武漢這座巨大的城市來說,我在一九五七年的加盟,隻如一滴水掉入這長江中一樣,可謂無足輕重;但對於我來說,它就幾乎塑造了我的生命。也就是說,我之成為今天的我,挖去了這座城市,我便什麽都沒有了。可是在很長的時間裏,我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許久以來,我都固執地認為我是不喜歡這座城市的。我總是想要離開這裏,總是覺得遠方有更美好的地方在等著我。1976年唐山地震後,聽說那裏需要移 民,我竟天真地拉著同事到處打聽:我是否能移民過去。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隻知道我想要離開武漢的願望十分強烈。同樣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始終就沒有走 成。

但在1986年的冬天,改變了我的想法。

那時我業已大學畢業,分配在省電視台當了編輯。這一年的春節前夕,我被派到中央電視台學習一個月。這是我離開武漢最長的一段時間。這年的春節我在北京度過。說來也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一次。

春節的三天,整個旅館裏寂寥無人,北方的寒風在窗外嗖嗖地吹刮著。突然間我就開始想家了,一種憂傷的情緒揮之不去。我知道這就是鄉愁。

身在異鄉,隔著這漫天的風雪一個人孤獨地回想武漢。

江漢關

這時候,我才明白,如果我有鄉愁,這個鄉愁的縈繞之地除了武漢,再無別處。對於我來說,它已經是一個鑲嵌在我生命中的城市,它與我童年的歡樂,少年的惆悵,青年的熱情,絲絲相扣;與我的夢想,我的熱情,我的追求,以及我的婚姻和愛,血肉相聯。我隻有一腳踏在武漢的土地上,才有一種十分切實的安全感覺。這種感覺來自於四十五年光陰的培育。與我的老家江西和我的出生地南京相比,它已經是我真正的家鄉了。我想拒絕都不行。我想不喜歡它都不行。

在這個離家的冬天,我覺得我已經叛變了父親對我的灌輸。我對這個城市不再有厭惡,相反,我有的倒是由衷的喜愛。或許與其它許多城市相比,它仍然是一 個有著無數毛病的地方,可是因為我在這裏成長,或者說,在我成長的同時,我也看著這座城市成長。我們共同地邁著步伐,共同地改變自己,共同地走向成熟,我 們知己知彼,相知已深,因此,這座城市對於我,就有了全然不同的意義。

我有時候也會問自己,跟世界上許多的城市相比,武漢並不是一個宜人之地,尤其氣候令人討厭,那麽我到底會喜歡它的什麽呢?是它的曆史文化?還是它的風土人情?更或是它的湖光山色?

其實,這些都不是,我喜歡它的理由隻源於我自己的熟悉。因為,把全世界的城市都放到我的麵前,我卻隻熟悉它。就仿佛許多的人向你走來,在無數陌生的麵孔中,隻有一張臉笑盈盈地對著你,向你露出你熟悉的笑意。這張臉就是武漢。

所以,當我開始寫小說時,這座城市就天然的成為了我的作品中的背景。閉著眼睛,我就能想象出它曾經有過的場景。它的曆史沿革,它的 風雲歲月;它的山川地理,它的阡街陌巷;它的高山流水,它的白雲黃鶴;它的風土民情,它的方言俚語;它的柴米油鹽,它的杯盤碗盞;它的漢腔楚調,它的民間 小曲。如此如此,想都不用去想,它們就會流淌在我的筆下。

古詩雲,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

武漢就是我的敬亭山。

二七長江大橋

方方寫字樓

方方:知識分子從未像現在這樣墮落

陽光全落在空寂的街上,感覺好浪費
災難中沒有歲月靜好,
隻有生者的向死而生
新生命的降臨,是上天賜予的最好希望
方方:我不是一個專門挑刺的人,
對治理難處也多有體諒
新三屆作家方方“武漢日記”走紅
遲子建:對方方的一次寫生
戴建業:麵對方方,
我們這些爺們難道就沒一點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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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smilha 回複 悄悄話 方方:武漢日記(3月20日)你看我怕不怕你們!
發表於 2020 年 03 月 21 日 由 辰思

繼續大晴,氣溫到中午已高達26度。家裏的暖氣還沒關,發現裏外溫度都差不多了。開窗透氣時,意外發現院子裏飛來幾隻喜鵲。它們在門前的香樟樹和玉蘭樹上跳來跳去,有一隻還進到我家門口,喝石臼裏的水。看得人很是歡喜,心想,是不是有什麽喜事呢?

疫情好像沒什麽更多的話要說。依然歸零。我們希望這零一直延續,直到十四天後,這樣我們就可以出門了。隻是,網上有一些其他信息,很擾人心,並且傳得很廣。一個是:同濟醫院確診二十多例病人,不敢上報。我將這信息直接發給兩位醫生朋友。一個醫生朋友說,這是誤解。現在出院的病人多了,就把剩下的病人歸入幾家定點醫院。那不是新增的,而是轉院的。另一位醫生說得更幹脆:“嚴酷的製度,要麽說真話,要麽下課。”

另有一個帖子也是傳得沸沸揚揚。說的是一位病人出院轉陽,卻很難住進醫院。這事又引起不少人恐慌。就此,我又一次詢問了兩位醫生朋友。一位醫生朋友說,是有複陽的,但非常少。另一位醫生朋友的第一段話,與上位醫生差不多,但他對具體情況更為了解。說是,因為定點治療新冠肺炎的醫院已經調整,帖子中的那位病人跑錯了地方,去的是非定點醫院。後來找到熟識的領導,那家醫院還是給予了接收。醫生朋友強調了兩點,轉陽的病人是有的,非常少,有一種是沒有任何症狀的,並不傳染;此外,所有病人醫院都有追蹤,隻要身體出不妥,一定要去定點醫院,不存在不接收的問題。我沒有去核實醫生和病人的說法是否有差異,隻是如實照錄。

不過,對於武漢人來說,無論感染過或是沒有感染過,此刻的心理都比較脆弱,神經也容易緊張。定點醫院調整的信息,建議以最醒目的方式告知大家。有任何調整,及時更新;而對於病人,如果覺得身體不適,也一定先查清楚哪些醫院收治新冠肺炎,哪家不收治,千萬不要跑錯醫院,白白受罪。無論如何,深更半夜在外麵奔波求醫幾個小時,想想都是件痛苦的事。

中心醫院再傳不幸的消息,醫院倫理委員會成員劉勵女士因感染新冠肺炎,於今日上午不幸逝世。這是中心醫院去世的第五個人,不知道醫院的主政領導怎麽還能坐得住。

昨天有很多人給某“高中生”回信。回信的事似乎延續到今天。而今天還有一封名為《幾名高中生給另一位高中生的信》,我起先沒有在意,以為是一些公眾號寫著玩的。沒料到,一個朋友說,這是真正的高中生的回複。這才讓我驚訝了起來,找來認真讀了一遍。始知:高中生與“高中生”居然有這麽不同。不同的不僅是文字,還有境界。文中有一句話,我覺得很有意思,忍不住要在此引用:“我們倒是想說,很多時候問題並非在於過度關注黑暗,而恰恰在於我們過度熱愛光明了——乃至讓這種強光損害了我們的視力。”我想說,原來孩子們真的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弱呀。他們其實是很有獨立思考能力,並且也很有觀察力的。在許多問題上,甚至比大人想得更深更遠。

昨天本來在寫當年文學話題的論爭,寫了一部分,看到“察網”上的文章。於是,轉了話題,並當即請律師進行了取證。今天中午,好多信息傳來,說那個察網上那個齊建華把文章刪了。哦,知道自己違法,刪除也算認錯,我會考慮是否原諒。下午有人說,上海某個極左不服,哭著鬧著說,她不敢告哇她不敢告。這話說得有意思:那你別刪呀!

本想今天延著昨天的文學話題,繼續談當年和現在。突然,又收到朋友轉來的文章,隻好再次中斷。好在文學是個冷話題,早談晚談都無所謂。

北京大學張頤武教授親自出山了。大牌哦。是圍攻我的那幫家夥們的撐腰人物?或是帶頭大哥?我不能不重視。聽說張教授是在微博發的文章,我也沒有顧得上去原址看。就把朋友轉來的文章,摘錄一段在此,權當記錄。

張教授說:“有個專門寫疫情日記的作家,現在到處批評質疑這些寫作的人,說他們如何陰暗,暗示他們受人指使,有個什麽匿名的高中生如何愚昧等等。坦誠地說,為什麽人們對她的這些寫作不信任,就是由於在疫情嚴重的時期在日記中用描寫的手法,用紀實的文字拋出的那個殯儀館一地手機的照片,這據說是被醫生朋友發給她的照片。這引起了廣泛的關注和傳播,也是日記最引人矚目的事情。

大家在質疑這件事,在問是否有這張照片,就一直根本不敢麵對,推三推四,到處說有人想迫害她。但其實最關鍵是作家應該有最起碼的求真之心,不能喪失做人的底線,不能用編造來欺騙天真相信她的讀者,而且在這麽關鍵的時刻,這麽關鍵的事情上麵的編造是絕對不能容忍的,是沒有良知的,是一個作家一生永遠的羞恥。”

看張教授的文字,我是知道他是沒有看過日記的,莫非看的是有人專門提供的摘要?而且是按他的口味提供的摘要?像這句“有個什麽匿名的高中生如何愚昧”,這話顯然我是沒有說過。還有,張教授說:“為什麽人們對她的這些寫作不信任”。張教授所說的這些“人們”是多少人?就是圍繞著張教授身邊的那些嗎?張教授就沒有看到信任我的人是多少?如果按張教授的方式作論斷,那我差不多沒有看到一個信任張教授的人哦,無論文壇,或是學界。而且,還有“用編造來欺騙天真相信她的讀者”這樣斷然的語言,張教授是不是也編造得太生猛了一點?不過,張教授編造一向很猛。誇讚周小平是中國的如何好青年時,張教授用的也是非常生猛並且還相當熱烈的言詞,誇得好像周小平比張教授更適合在北大任教。其實張教授喜好按自己的萎瑣之心揣測他人,虧也是吃過的。當年張教授揣測一位著名作家的小說是“模仿”,不也輸得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嗎?

而照片的事,我已經在另外一天的記錄裏,說得很清楚了。可惜,張教授沒有看我寫了什麽。其實張教授大可到武漢了解一下當時的真實情況:了解當時的每日死亡人數有多少,了解屍體由醫院到火葬場的流程,了解死者的遺物去向,了解醫院和火葬場當時處在什麽樣的情況下,了解鋰電池不能燒但也來不及消毒時的處理方式,甚至還可以了解全國有多少家火葬場前來支援武漢,諸如此類。這些話,我隻能說到這裏。張教授以及各位願意理解就理解,不願意理解,你們隨便。照片我相信有一天大家會看到,但不是我拿出來,是照片的主人拿出來。我是真的建議張教授親自到武漢來實地調查,當然,順便說一句,這些事都是發生在早期階段,並非後期,也非現在。張教授了解到真實情況後,再來斬釘截鐵地作出結論恐怕符合北大的水平一點。那樣,教起學生來,家長們多少也會放心。

今天就到這裏。我還要重複一句:極左就是中國禍國殃民式的存在。改革開放如果毀在了這些人手裏,是我們這代人的恥辱。來吧,把你們所有的招數都拿出來,把你們背後的大牌都喊出來。你看我怕不怕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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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 方方 於 2020-03-03 09:28:31 -

方方青年時代照片 ? 二湘的七維空間 方方作者:古莉

方方武漢日記3月3日:“在哀傷和抑鬱的前提下,對未來沒有確定感,容易導致人的內心極大地缺乏安全感。”二湘的七維空間 微信號 erxiang7d

文/方方

依然天陰,有點冷嗖嗖的。我在郊區的鄰居一早發給我照片。留言說,你家的海棠開花了,你的微信被封了。微信內容被封,我已習慣。但海棠開花卻實在讓人高興。去年夏秋,一直大旱。樹葉全枯並且掉光,我很擔心這棵樹會死掉。但是它的生命力竟是如此頑強,在早春時節,開出這樣一樹燦爛花朵。隔著屏,都能感覺到它怒放的興奮。

今天的信息仍然有好有壞。在疫情問題上,醫生朋友已經相當樂觀了:武漢疫情明朗起來。在前天向好突破的基礎上,昨天進一步好轉。新增確診和新增疑似加起來不足兩百人。疑似病例也減少很多。這兩天可能會進入到低位運行期即所有病例加起來都在一百以下。如此這般的話,疫情蔓延控製指日可待!現在,在鞏固成績的前提下,竭盡全力提高治療效果,降低死亡率,盡可能縮短治愈住院時間。

是的,降低死亡率太重要了。可惜,死亡的信息,仍然傳來。今天讓人們心頭震動的是:中心醫院梅仲明醫生今日去世,他是李文亮科室的副主任。五十七歲,一位技術高超的眼科大夫。他的專家門診曾經相當火爆。消息傳出,他治療過的病人們,紛紛在網上致以懷念。我以前在電視台的同事說:他是我的鄰居。他們所居住的小區居民今天都在為梅醫生祈禱。願他安息。

在武漢,恐怕沒有哪一家醫院像中心醫院這樣慘烈。以地理位置而言,中心醫院就在華南海鮮市場近旁,它應該是最早接受新冠肺炎患者的醫院。第一撥病毒最強的病人恐怕多是先來這裏治療。在人們對此病一無所知時,中心醫院的醫生,幾乎就是第一道人體防毒牆。直到他們感染並且成批倒下,人們(包括領導)才從滿不在乎中恍然:這全新的病毒原來如此厲害。隻是,遲了。

我小哥是這家醫院的老病號,他說中心醫院水平挺高,與以前的武漢二醫院是一家。我嫂子的手術也是在這裏動的。他這一說,我才知道,我年輕時經常去看病的南京路市二醫院,原來改名為中心醫院了。二醫院的前身為漢口天主堂醫院,有著140年曆史。我的小說《水在時間之下》曾經還寫過這家醫院在戰爭中被日軍轟炸的場景。老的市二醫院仍在原處,它是中心醫院的另一個院區。聽說中心醫院被感染的醫護人員多達二百多人,其中不少重症。全部是第一批被感染者。前些時,曾有一篇報道說,在李文亮被訓誡後,“一月二日起,醫院要求醫務人員之間不許公開談病情,不得通過文字、圖片等可能留存證據的方式談論病情。病情隻能在交接班必要時候口頭提及。對於前來就診的患者,醫生們也隻能諱莫如深。”

另一家媒體“楚天新傳媒”亦有一篇關於中心醫院的報道,其中轉引了一張文字圖片,上寫著:“武漢市中心醫院已經是被感染的職工最多的醫院之一。目前超過200名職工感染,三個副院長被感染,一個護理部主任感染,多個科室主任正在用ecmo維持;多個主任醫師上呼吸機,多個一線醫護經曆了生死一線間。急診科損失慘重,腫瘤科倒下近20個醫護……不勝枚舉。一次又一次驚恐,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我們心裏清楚他們每一個中招的人可能就是下一個自己。”這個更加具體。我沒有能力去中心醫院確認,無論這一段是否確切,中心醫院醫護人員傷亡慘重是毫無疑問的。

他們承受了疫情之初生命難以承受之重。那麽,我很自然會想到:明知有感染,仍然被感染。是所有醫生都不具有防護設施,又或是迫不得已作“飛蛾撲火”之舉?一家醫院,造成如此之大的傷亡,會有人心懷內疚承擔其責嗎?比方,輕的引咎辭職?重的上級懲處?該不會以“這是新病毒,大家都缺乏認識”為理由而推它個一幹二淨吧?中國人不屑於懺悔,但在多條人命麵前,有的人,需要我們站出來喊他懺悔:你們,就是你們,站出來懺悔吧!今天在網上還看到有人在呼籲,說應該讓這家醫院歇業一陣子,那麽多自己的同事去世和病重,其他在崗醫護人員所受心理創傷,恐怕會太沉重。

二十天的延誤,二十天的隱瞞,帶來的災難當然不隻是死亡一件事。封城已達四十餘天,最危險的日子已然過去,但最困難的日子卻不知在哪裏候著。

今天的武漢人,依然顯得很沉悶。另一位醫生朋友說,在哀傷和抑鬱的前提下,對未來沒有確定感,容易導致人的內心極大地缺乏安全感。此外還有民生問題,普通百姓的經濟來源無著,也沒有確定感,即哪天可以出門,更沒有方向感,即什麽時候可以工作。在自己抓摸不著,無法掌控的情況下,會導致最基本的安全感喪失。這時他要尋找點什麽讓自己踏實,他要抓住一點東西,比方說,想要有一個說法。在疫情緊急時,沒有人顧及追責,也沒時間調查,人們都以體諒之心,放下了所有糾結。而現在局勢轉緩,存放在心的問題,便會露頭,就會想要解答。此外,看到有些事情,瞬間就有進展。比方出獄女人奔到北京的事,比方李躍華無證行醫的事。同樣在疫情之中,處理起來無比快速。可他們想要的回答呢?比方,李文亮的事,已經調查了這麽久,說法呢?

是呀,李文亮的事,是一個結。其實,中心醫院的傷亡,何嚐不也是一個結。這一個一個的結,如不解開,武漢人的心結也是難以解開的。時間越久,這個結會越係越緊,越變越複雜,心頭的創麵和深度,也會越發擴大與加深。心理谘詢專家說,隨著著危險的解除,真正的創傷,會浮出水麵。變成簡單的話,就是:你要給李文亮一個說法,給中心醫院一個說法,你也要給我們大家一個說法。

寫到這裏,醫生朋友突然發來一條信息:全世界第一支新冠狀病毒疫苗,今天注射到發明人、陳薇院士左臂。專家組7名成員也一同注射了新冠狀病毒疫苗。了不起的科學家,向他們致敬!

【作者簡介】方方:原名汪芳,祖籍江西彭澤,生於江蘇南京,現居武漢,中國當代女作家,代表作《萬箭穿心》《風景》,最新長篇《是無等等》,個人微信公號“方方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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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reply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3:43:00
希望盯著武漢罵的都隻是彭副總統口中的80%
這算啥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3:13:55

僅看方方這記錄,還真以為疫苗已經研發出來了。所以,如果讓這些文人記錄曆史,是可悲的。
今天已經辟謠,那照片就是戰士打的一般抗病毒防疫針。
離疫苗真正研發出來還早著呢。
Sam大樹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2:48:42
美國都統一宣傳陣地了,中國居然沒有!
woyawoya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2:45:39
給說法了,《打過戰疫》就是我黨的說法。
ali88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2:45:13
兩個五貓
長天共秋水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2:36:19
一個怨婦。
lynn2019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2:29:43
惺惺作態
弟兄姐妹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2:22:00
把方方封了,消息傳出去多不好聽
white_lily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2:19:59
方方就是個道聽途說,弄虛作假,自以為是的人!
不明白為什麽還讓她這種人一再胡言亂語
風靜水清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2:18:00
你讀過方方的全部日記嗎?她早已聲明並譴責了那個造假貼圖誣陷她的那個姓項的人。姓項的自己也已刪貼了。
上下求索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2:17:00
給你嗎碧的說法,不敢去向專製要說法,卻向弱者要說法。
問題哥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2:16:54

路邊的蒲公英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17:49

全世界第一支新冠狀病毒疫苗,今天注射到發明人、陳薇院士左臂。專家組7名成員也一同注射了新冠狀病毒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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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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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快給慶豐來一針,讓他上前線。武漢人民都想死他了。。。

white_lily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2:13:58
我是誰都不是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49:01
這些人 實際有明確分工。雖然他們可能彼此並不認識。有人披露災難的慘狀。有人則攻擊政府決策。政府有沒有失誤?當然有。紐約時報歸咎專製製度。接下來我們看到那些所謂憲政民主的政府表現也無法恭維。病毒一點都不給麵子。在災難麵前,措手不及或疏忽遲鈍本是常情。任何人概莫能外。前一段他們集中攻擊中方信息不透明。現在看看美國怎麽做的? 美國CDC宣布:不再公布送檢病毒人數數字。這意味,我們政府公布的“疑似” 數字到了美國政府治下,這個信息沒了。到底誰的信息不透明?什麽公民記者,什麽小眾作家。都是披著羊皮的狼!

+++++ 1
忘記你忘記我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1:21:32
之前方方造謠殯儀館的圖片怎麽沒人說呢?蹭熱度上癮了吧?
蕭逸軒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1:20:31
一尊蓄意而為之,我就硬核全國人民,你們拿我咋地?你老百姓有種來推翻我呀。
soleil2002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1:16:00
歐洲不戴口罩 隻強調洗手,算不算政府放任感染。
donzhu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1:10:45
我是誰都不是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56:52
同樣的事,到了川普這裏就沒人吭聲了。他公開呼籲媒體不要大肆報導。他的理由是怕公眾恐慌。而這種呼籲發生在中國,那就是違反人權,限製言論。言論自由不是隨時隨地的。如果強敵入侵。你卻說他們是好意。你看老百姓不把你生吞了?用不著政府出麵!
————
典型的偷換概念。川普可以呼籲媒體不要渲染,但媒體可以不聽。包子一聲令下中國媒體敢不聽嗎?
donzhu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1:07:53
Leah_lee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59:52
這事兒,方方麵麵應該跟上帝去討說法。中國政府已經做了人力所能盡的。那些唧唧歪歪的,無非是吃多了撐的。

————
你才是吃多了撐著了, 方方發幾句老騷,說了些很多人想說的惹著你了?
風行線線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1:06:34
又來了,發一篇酸文配一張自己的照片炒作自己,和美國電影病毒裏那個邪惡網紅沒啥區別。
Leah_lee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59:52
這事兒,方方麵麵應該跟上帝去討說法。中國政府已經做了人力所能盡的。那些唧唧歪歪的,無非是吃多了撐的。
homedeco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58:34
微信賬號都給封了, 說明這個政府連一點真話都容不下, 還能有什麽說法給你呢? 還是太天真了。向方方這樣敢於真言現實的人致敬。樓下這麽多攻擊方方的汙毛, 小心病毒不長眼, 拍的正歡時掉到你頭上。
我是誰都不是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56:52
同樣的事,到了川普這裏就沒人吭聲了。他公開呼籲媒體不要大肆報導。他的理由是怕公眾恐慌。而這種呼籲發生在中國,那就是違反人權,限製言論。言論自由不是隨時隨地的。如果強敵入侵。你卻說他們是好意。你看老百姓不把你生吞了?用不著政府出麵!
老生長談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50:36
一個還敢講真話的人。了不起!
我是誰都不是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49:01
這些人 實際有明確分工。雖然他們可能彼此並不認識。有人披露災難的慘狀。有人則攻擊政府決策。政府有沒有失誤?當然有。紐約時報歸咎專製製度。接下來我們看到那些所謂憲政民主的政府表現也無法恭維。病毒一點都不給麵子。在災難麵前,措手不及或疏忽遲鈍本是常情。任何人概莫能外。前一段他們集中攻擊中方信息不透明。現在看看美國怎麽做的? 美國CDC宣布:不再公布送檢病毒人數數字。這意味,我們政府公布的“疑似” 數字到了美國政府治下,這個信息沒了。到底誰的信息不透明?什麽公民記者,什麽小眾作家。都是披著羊皮的狼!
wumiao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38:13
李文亮的同事醫生也死了,方方不知道嗎?
lhy86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18:34
方方,不會有說法的,那是那個政府一貫的嘴臉。
路邊的蒲公英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17:49
問題哥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01:47

醫生朋友突然發來一條信息:全世界第一支新冠狀病毒疫苗,今天注射到發明人、陳薇院士左臂。專家組7名成員也一同注射了新冠狀病毒疫苗。了不起的科學家,向他們致敬!
=================

美國有救了。
Meddy321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02:00
李文亮調查組的結論在哪裏?會有嗎?
問題哥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10:01:47

醫生朋友突然發來一條信息:全世界第一支新冠狀病毒疫苗,今天注射到發明人、陳薇院士左臂。專家組7名成員也一同注射了新冠狀病毒疫苗。了不起的科學家,向他們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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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輩出疫當前
各顯手段現人前
疫苗此等火箭速
不若祖傳雙黃連


newreviver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09:55:56
一月七號就親自指揮,親自部署的下台謝罪!!!
紅樹蟲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09:40:38
不知所雲,小編說了些個啥?
nowdays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09:36:00
該負責任的人很多。CDC也該出來道歉,負責人下台。
linhaiyin 發表評論於 2020-03-03 09:35:50
我給你根雞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