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野花不採白不採

偶在國內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deannn
個人資料
  • 博客訪問:
歸檔
正文

牟誌京 | 拍婆子與黑格爾

(2019-08-23 09:11:59) 下一個
作者檔案
 
牟誌京,1948年出生於大連,1958年隨父母遷居北京。中學入讀北京四中,“文革”期間創辦《中學文革報》,發表遇羅克《出身論》等文章。1969年白洋澱插隊,1971年轉到山西雁北插隊。1973年到化肥廠當合同工,1974年到大同鐵路局當工人。1978年3月考入北方交大電訊係;同年5月報考研究生,1981年碩士畢業分回大同鐵路局。1984年自費到美國耶魯大學讀書,五年拿到兩個碩士學位和一個博士學位。先後在布蘭德斯大學、IBM、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波音公司等從事教學、科研和谘詢工作。現為耶魯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從停學兩年多後的1968年底開始,曾在政壇上風光一時而早已無所適事的中學生被冠以知識青年的美名,在上山下鄉的旗號下陸續被打發到農村和邊疆。

當時北京站一列列滿載的知青專車不間斷地緩緩啟程馳往山西、陝西,黑龍江,站台上震耳欲聾的歡送鑼鼓聲,在列車起動時就一絲不剩地被淹沒在車上車下的人們的嚎啕之中,鑼鼓明明被狠狠地敲擊著,卻聲息全無。下鄉的,送人的,旁觀的,甚至鐵路的員工,凡在場的沒有一個不哭得一個死去活來。
 
沒有這樣的親身經曆你不可能懂得,夾在這樣哭天嚎地的人群中,你並不需要有半點自己的理由就會完全失去控製,像周圍的每一個人那樣大哭起來。那些車上的學生更多了一些悲慟的理由。大多是第一次離開北京,他們對在遠方等待著他們的命運不無根據地懷著不祥的預感和恐懼。

郭路生

詩人郭路生當年有一首題為“四點零八分的北京”,記載了他們在列車起動那一霎那的絕望心情: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浪翻動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一聲雄偉的汽笛長鳴

  北京站高大的建築

  突然一陣劇烈的抖動

  我雙眼吃驚地望著窗外

  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的心驟然一陣疼痛

  一定是媽媽綴扣子的針線穿透了心胸

  這時我的心變成了一隻風箏

  風箏的線繩就在母親的手中

  線繩繃得太緊了,就要扯斷了,

  我不得不把頭探出車廂的窗楞,

  直到這時,直到這時候,

  我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

  一陣陣告別的聲浪,

  就要卷走車站;

  北京在我的腳下,

  已經緩緩地移動。

  我再次向北京揮動,

  想一把抓住她的衣領,

  然後對她大聲地叫喊:

  永遠記著我,媽媽啊北京!

  終於抓住了什麽東西,

  管它是誰的手,不能鬆,

  因為這是我的北京,

  這是我的最後的北京。

  這些被時代拋棄的孤兒一年裏在長城內外、黑龍江畔飽嚐了生活的艱辛和人格的淩辱後,在1969年的冬天返回北京探親時,就換上了讓當年送走他們的父老甚至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新麵目,以一係列荒唐與狂妄的行徑向不公平的命運作出了響亮而無力的抗議。其中拍婆子之風和讀書運動便是在這一背景下出現的種種怪象的兩個極端。

栽絨帽子、65式軍服、黑皮靴,外加一輛錳鋼自行車,拍“婆子”的基本行頭

  友迪是我在那個年代裏一個結識不久的朋友,說來真算得上是一個古怪的人。因為平常總是他來找我,所以我僅到過他家拜訪過一次。奇怪的是,在他家能見到的隻是一隻隻上鎖的箱子和光突突的床板。向別人問起來,據說那是他父母防備他在家裏偷東西所采取的措施。

友迪從拍婆子的事兒一出現就興趣盈然,但苦於自己沒有拍婆子的行頭。其實這行頭對男的來講也不過是一頂栽絨帽子,一身蘭製服,一雙黑皮靴,另加一輛錳鋼自行車,當然都要以新的為好。友迪對我那時潛心研究的任何題目都沒有絲毫的興趣,與我在那個讀書圈子裏的朋友也是格格不入。在拍婆子風行的那段時期,他的來訪大多隻是專程來向我借還他拍婆子之用的行頭。
 
碰到有運氣的日子,他傍晚歸來時不免要把當天的豔遇向我眩耀一番。碰到壞日子,那沮喪之狀也遮掩不住。而對我來說,一時用個滑稽而輕鬆的題目換換腦筋,也不覺得是純粹地浪費時間,反而覺得友迪是一個不但可憐而且有趣的人。

  拍婆子的發祥地是長安街的六部口,以首都電影院的門口為中心。在紅衛兵運動興起之前的年月裏,首都影院曾是經常上演有品味的外國電影的雅地,誰能想到會有一天淪為這樣一個犬儒主義活動的舞台。更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一運動的發起人不是別人,恰恰正是那些三年前曾經狂熱地批判所謂腐朽的西方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宣揚無產階級的禁欲主義的幹部和軍人子弟。

大長圍脖是女生的標配

 
拍婆子的風尚興起之後,我騎車路過六部口也注意到那裏聚集著不少行徑曖昧的男女,其中姑娘們一律戴著顯眼的大長圍脖作為‘婆子’的標誌。不過,拍婆子的路數我其實還都是從友迪那兒聽到的。是他告訴我,男的徘徊一圈相好一個婆子後,就要上去這樣拍:“嘿!你是那個學校的?”婆子這時要對男的打量一番,滿意的話就告訴他她的學校,倆人便可離場成就好事。反之,如果婆子看他不順眼,就一定要作出沒好氣的樣子說:“你(他媽的)管得著嗎?”那麽,按不成文的規矩他就要知趣地走開。
 
整個事兒聽起來,除了有欠風雅,其實與傳說中雲南一些少數民族的原始求偶民俗不無相似之處。

  作為絕望的一代,那時的青年崇尚打架鬥毆,街頭流傳的故事中的英雄大多是在打架時敢於舍命的流氓。於是身高、體魄,與凶狠的外表就順理成章地成為婆子衡量對方的重要標準。不幸的是,友迪在這些方麵有點兒先天不足。他的個頭兒中等偏矮,體型雖然寬厚,看上去卻不像個能打架的。他的又一個要命的問題是滿臉光禿禿的不見胡須的蹤影,於是少了幾分男子氣。

把這些看在眼裏,我對友迪在風月場所的成就本來就期待有限。我注意到他既使碰上好日子,回來後一講到緊要關節也常常閃爍其詞,讓你究竟聽不出一個名堂,更不要講他從未能帶回來個婆子眩耀一下。我對他是否象他想讓我相信的那樣真的上過手越來越懷疑起來。

 

  “不信咱哥們兒?咱哥們兒改明兒當你的麵拍一個給你瞧。” 他對我的懷疑有些不快,但仍然不失幽默感地笑著說。於是有一天我們就一同出現在首都電影院的門前。我選好一處倚牆站好後,給神色有些緊張的友迪一個鼓勵的微笑,便準備著看一場好戲。

那天盡管寒氣逼人,冷風徹骨,戴大圍巾的姑娘和栽絨帽的青年還都有不少露麵。友迪遲疑地走走停停,一直到街角的音樂廳,再照樣轉回來時,我的腳已經凍得快麻了。“媽的,沒一個像樣的。”他為自己找了個借口,眼睛躲開我的審視。
 
“那邊又來了一幫,去看看怎麽樣。”我向右邊一指。友迪沒有辦法回絕,有些不情願地去了。遠遠望去,這一回他總算在幾個戴著大圍巾的姑娘前麵停住開口了。可惜的是,當他再朝我快步走來時,仍是孓身一人。“媽的,今天真不走運,沒什麽好貨,就那麽一個還他媽的湊合,還已經有主兒了。”他擺出一副無奈的神情。
 
我有點兒不信他的話,從他打量旁邊走過的姑娘們的饑渴神情上看,他哪裏像一個對婆子的條件那麽挑剔的人。“幹脆我帶你去看大家‘做事兒’的地方,也讓你見個世麵。”他建議道。當我得知他那‘作事兒’的地方居然是天安門的觀禮台時,覺得非常有趣,便欣然同意了。

 
推上自行車剛要上長安街的時候,背後忽然有人吆呼。回身一看,是一個戴大圍巾的高個兒姑娘和他的兩個夥伴。這姑娘看我一臉疑惑的神情,走上來把口罩摘下來,露出一副悅目的麵容,笑著說,“真不認得了?忘得也太快了吧!”我怔了一下,才猜到是怎麽回事兒,說:“你認錯人了。”她卻掉過頭笑著對她的夥伴說:“跟你們講過吧,他是個怪人。”為了證明我說得不錯,我把自己的口罩也摘下來了,這回輪到她發怔了。
 
“那你是那個學校的?”她醒悟過來後,收斂了許多,小心翼翼地問。我剛要習慣性地回答,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在拍婆子場合裏的特殊意義,又躊躇起來。友迪從未告訴我這同一問題由女方提出時是否還保存同樣的意義,所以,我挺擔心沒有必要地傷害這個姑娘的自尊心。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友迪笑嘻嘻地趕過來替我回答了。“噢,男校的。怪不得了。”
 
姑娘一下子又忘掉了她一時的拘謹,腰一扭把掉到胸前的大圍巾在空中畫了一道優美的弧線甩在背後,就和她的夥伴一起無端地放聲大笑起來。雖然看不出她們有什麽道理,我卻能感覺到她們的笑聲中隱含的嘲弄。讓我生氣的是,友迪這時又以他的笑聲愚蠢地加入了她們的行列。我把友迪一把拉開,他正要張口,一看到我的神情,就把要說的話吞了回去,跟著我跳上了自行車。

  到了天安門,在觀禮台周圍上上下下轉了幾圈,果然遠遠地望到二三對坐臥在看台之間的人影。另外,我們也在那兒碰到與我們錯身而過的幾對男女,從一身行頭打扮上看,明擺著是剛從六部口來的。友迪對自己終於能兌現對我的一個諾言以及我那遮掩不住的驚訝明顯地露出幾分得意之情,但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本人在拍婆子上的真實戰績如何。

因拍“婆子”碴架,那是長份兒的事

倒是不久之後的一天,他興高采烈而去,鼻青臉腫而歸。友迪沒有給我什麽解釋,換了衣服,撂下自行車悻悻地走了。後來還是聽別人說,那是他遭一個婆子拒絕後仍然糾纏,破了拍婆子的規矩。結果讓那婆子假意約到一處,友迪不想有詐,欣然赴約,反被幾個那婆子叫來的男的揍了一頓。這故事真假難說,不過友迪從那天起拍婆子的勁頭兒確實收斂了不少。

  在男校先後八年,我自己在那時幾乎還沒有與女生真正打過什麽交道。不自量力地卷入社會上的政治風暴的結果是引來一場嚴重的信仰危機,和一段尋求新的信仰的艱苦的曆程。到了插隊之際,新的政治信仰的建立已經使我有暇顧及對哲學和文學的興趣,並開始意識到愛情將是自己人生中無可避免的一個重大課題。盡管我對拍婆子的活動毫無參與的欲望,卻在自己的閱讀中以極大的興趣開始了對愛情和異性的研究,希圖建立一個合理的理論體係以指導在我的預感中即將來臨的實踐。

  住在附近的江仁在那一段時間裏是我的常客之一。他那老成的樣子和謙和的風度使我從來對他有幾分敬意。記得有一天夜裏,我們在外散步。那幾天自己剛剛讀完司湯達的《紅與黑》,書中的主人翁於連憑借失戀時一位俄國貴族傳授的手段又重新贏得馬特爾侯爵小姐的愛的故事讓我在震驚之餘又深感憎惡。

“江仁,你不覺得嗎?不施手段的愛情,既使失敗了,也比於連的成功更可貴。”我想知道他對此怎麽看。“我對你有一個問題。”他打斷了我的話,神色嚴肅地說。“你既然講這麽多愛情,我倒想知道,你知道女人是什麽味兒的嗎?”大概想強調這一問題的重要性,他站住了盯著我等待他的答案。
 
我立即意識到這是一個我從未思索過的問題。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對這一問題隱含的意義並沒有把握,於是虛心地說:“你能給我解釋一下你這個問題的意義嗎。”“很簡單,你知道不知道女人是什麽味兒的。你要是不懂我問的是什麽,我給你講也沒用。而你要是不知道女人是什麽味兒,也不用給我講什麽愛情,等你懂了再說吧。”
 
早已習慣了他平時對我一貫恭敬的態度,我對他這一蠻橫的回答非常氣憤。後來在我終於懂得了他的問題的意義後,雖然可以承認自己當時的無知有幾分可笑,但發現自己仍然很難真正地原諒他。於是在那一夜之後,我再也沒有和江仁討論過這方麵的題目。

   幸好那時我的許多朋友對嚴肅的題目報著比友迪或江仁更嚴肅的態度,幾年前辦報期間認識的洛誦便是其中之一。雖然是一個女校的學生,她的某種獨具的氣質使我不僅沒有在別的女生麵前感到的拘束,反而能比對一般男友更暢所欲言。她和我一起閱讀過許多十九世紀俄國和歐美的名作,但我們經常對事情有不同甚至相反的看法。一個突出的例外是我們對以萊蒙托夫在《當代英雄》中所塑造的貴族軍官皮卻林為代表的那種玩世不恭的男性的一致憎惡。

“讓人痛心的是,如果說萊蒙托夫對世界的觀察是真實的話,那麽你們女性從心底所愛的不是別人,而正是當代英雄之流。我想請你作為一個女性給我解釋一下你們女性的愚蠢。”有一天我這樣問她。“你這樣說對我們並不公平。你忘了吉蒂在渥倫斯基之後與列文的結合,忘了娜塔莎在安德烈之後對彼埃兒的愛。像你們一樣,我們女性需要時間和經曆才能成長,才能懂得我們從男子那裏所要的究竟是什麽。再說,你們男子在不成熟的時候,就總能抵抗女性的當代英雄的魅力嗎?”說完,她微笑了,捉捕著我的眼光反問。
 
我雖然並沒有被說服,但不得不承認這是對我的問題一個有份量的回答。可悲的是,這一討論的結果不但沒有消除我對女性的悲劇性格的懷疑,反而第一次又在我的心中播下了一顆對男性和自我懷疑的種子。

  有一天洛誦激動地告訴我她戀愛了。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愛上的居然是曾經出賣過我們報紙的京興。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懷疑過京興……但漸漸地看到他對亞裏士多德和黑格爾的著作的理解之深絕,不是一個無恥之徒所能做到的,也就原諒了他當年的叛變而且與他成了探討各種問題的好友。隻是在洛誦告訴我他們的戀愛之後,我才明白為什麽他們倆在此之前會那麽頻繁地在我家不約而同地露麵。

陶洛誦在頤和園。牟誌京攝

要知道,洛誦在我們的圈子裏被認為是一個美人,還以她的優雅的風度贏得一個在我看來頗為荒誕的所謂‘伯爵夫人’的稱號。她與京興的結合似乎讓不少朋友們掃了興,因為京興並不是大家期望的那種風流倜儻的人,而且那時還沒有人想到他會很快地以他的政治經濟學著作在學生圈裏成名。而對於我來說,洛誦的選擇正是她的成熟,不為當代英雄之流所惑的表現,所以對她更為尊重。我們三個人從那時起就變成了形影難離的摯友。

  洛誦本來是一個很有獨立見解的人。讓我遺憾的是,在她戀愛之後,在我和京興的辯論中不管討論的是什麽題目她幾乎總是站在他的一邊。氣憤之餘,一天單獨與她相處時我向她表達了對那個在愛情之海中消失了的獨立自主的洛誦的懷念。她聽後微笑了,說:“難倒我與和彼埃爾在一起的娜塔莎有什麽不同嗎?我知道那是你對《戰爭與和平》的保留之處,但有一天你會明白,有的女人就是這樣像順從的綿羊一樣去愛的。而且我希望你將來得到的不是別的,就是這種愛。”不用說,我當時是不可能欣賞她對我的這種祝福的。

  “那麽,告訴我們,你未來的愛人是什麽樣的人。”有一天在京興的家裏,他和洛誦一起向我提出了這樣的問題。自認為是一個對愛情深有研究的人,我略加思索就滔滔不絕地向他們傾訴起來。饒有興趣地聽完我的回答,京興把頭歪在一旁看了看我,又轉過臉與洛誦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光,然後說:“我們知道了,你要尋找的原來是一個女性的黑格爾。”洛誦聽了,拍手大笑。我這才有幾分慚愧地恍然意識到在我對愛人的幻想裏有那麽多對她的思維的要求,竟沒有一點兒相貌外表的描述。

1967年的陶洛誦

   洛誦和我的共同之處是在理論和感情兩方麵都有強烈的與別人分享的需要。與此形成對比的是,京興雖然在理論問題上毫無矜持之態,對感情問題卻一貫諱莫如深。在我坦率地告訴他我的觀察時,他居然給我一個這樣的回答:“你是對的,我願意別人把我永遠看作一個謎。”我私下不無遺憾地對洛誦說:“京興雖然在外表上決無屬於皮卻林之輩的嫌疑,但他的不透明的特點使人不能不懷疑他真正的本性。”

洛誦歎了口氣同意我的說法,然後加上了這樣的評論:“其實你和京興在這方麵正好相反。如果說他是一個夢想作當代英雄的凡夫,那麽,你是一個幻想著自己是平民的皮卻林。”這一番話令我吃了一驚,思想片刻,我答到:“你知道我在這方麵的經曆充分說明你對我的斷言至少是不公平的,不過你的話意味著除了上麵的兩種人外,世上還存在著另外兩種人:表裏一致的英雄和表裏一致的反英雄。我現在的問題是,如果你可以在這四種人裏任意挑選的話,那麽你的選擇會是哪一個?”
 
洛誦認真地想了好久,幾次欲言又止,最後有幾分傷感地告訴我她決定不了。我不由對洛誦,乃至整個女性大失所望,難道答案不應該明顯地是第四種人嗎?

  有趣的是,洛誦有一天忽然像發現一個重大問題那樣,激動而又嚴肅地問我為什麽她和我之間從來沒有迸發過愛情的火花。我雖然也意識到這一問題的合理性,但與她一樣,對如何解釋這一問題沒有絲毫靈感,於是和她一起陷入茫然之中。

是的,如果說我相信思想的交流是愛情的基礎,那麽為什麽我從未對與我交流得最多的女子有過任何浪漫的感覺呢?或許這時因為我們彼此之間過於熟悉了,於是像兄妹之間那樣不可能再產生別的暇想?但如果這些是合理的解釋,難道這不意味著產生愛情的必要條件包括對象的神秘感,從而又得出思想的交流在打下愛情基礎的同時卻無可避免地破壞了愛情產生的條件這一奇怪而又不可接受的結論嗎?
 

陶洛誦

  一天洛誦被父親打了,哭著來找我,我安慰她一番後帶她去醫院診視。當醫生讓她準備脫衣檢查時,我退出了診室,坐到門外的長椅上等候。洛誦和醫生先後從診室出來,請求我陪著洛誦受檢。我在那之前從未拒絕過洛誦的任何請求,但在這件事上我卻明白地感覺到和自己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洛誦失望地單獨進去接受了檢查,結果發現傷勢並不嚴重。

從醫院走出來時她的心情已經好了許多,開始帶著幾分戲弄的口吻追問我為什麽不陪她受檢。為什麽呢?其實我自己當時並不知道,當然回答不出來。“你害怕了!你怕的是什麽呀。我還以為你是無所畏懼的呢。”是的,盡管我沒有向洛誦承認,但實際上我是怕了。我在那個年齡還從未看到過女人的身體,第一次要見肯定會感到緊張。但我那時和現在都知道那並不是當時我拒絕她的原因。
 
坦率地說,那時我對女人的身體報有的好奇心之強烈還不會那麽容易地被緊張感克服而消失。但同時我又可以誠實地講,在洛誦向我請求陪檢時,我心裏絕對沒有產生過絲毫的好奇感。這一事實過去一直讓我在偶爾想起時感到困惑,直到今天我才恍然大悟:與我當時追求的理念正相反,我在感性上實際下意識地懷疑靈魂與肉體能夠合諧共存。於是我不自覺地擔心在見到她的肉體的那一霎那,那個作為我的精神伴侶的洛誦就會消失於空氣之中了。人,有時候可以在自己的麵前隱蔽得多麽巧妙啊。

  那時的我還沒有接受世界上存在著永遠不可能回答的問題這一現實。我現在仍不敢肯定,不過大概與思索所引發的困惑有關,我那時經常會產生強烈的打架欲望,而這種情緒積累到一定程度便到了驅使我到街頭無端尋釁的地步。

在那樣的一個下午,我闖進當時街頭英雄們喜愛聚集的新街口酸奶店,看到一桌人中的一個起身上櫃台買東西,便一屁股坐到他的椅子上。他同桌的夥伴個個是一身時髦的拍婆子的打扮,馬上對我叫喊起來,我這時一言不發,隻是狠狠地與他們對視一番,期待著其中的一個會對我動手,以便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把心中的怒氣痛快地發泄出來。讓我失望萬分的是,他們彼此低語一番之後居然站起來一同走開了。
 
我猜想他們之所以能這樣不顧廉恥地溜走,大概是因為沒有女的陪著,於是沒有丟麵子的問題,便買了瓶酸奶,拽了一把椅子擠到兩個戴著大圍巾的姑娘中間,然後盯住桌子對麵兩張栽絨帽下的臉,等待他們的發作。“嘿!你小子想找岔兒啊。”其中一個載絨帽開口了。我滿懷希望地在桌下握緊了拳頭,把眼光平靜地盯住了那個發話的小夥子。誰想他反倒愣在那裏,再無進一步的行動。
 
僵持了一刻,旁邊的姑娘站起來把她們的夥伴拉走了。之後,店裏雖然座無虛席,卻再也沒也人到我的桌上來。無聊地喝完酸奶,我倒也覺得雖然架沒打成,但感覺上還是輕鬆了不少,便起身離開了。在街上迎麵上來一個滿麵傲氣的姑娘,擋住我的去路,說:“嘿,你還滿橫兒的嗎,哪個大院兒的?”我打量她一眼,從打扮到氣質都像一個軍人家庭出身的,便沒好氣地反問:“為什麽我一定要是哪個大院的?” 然後不待她回答就掉身離開了。

  友迪的傷養好之後,又帶給我一些拍婆子的新動態。原來在短短的幾天裏,拍婆子的風氣更流行了,場所也增多了,除了六部口,又新添了北海、景山和什刹海冰場。

滑冰是我從小的愛好,從三十五號的冰鞋穿起,隨著腳的長大先後更換四次,才輪到我當時的那雙四十三號黑龍牌跑刀。每到冬天,從冰場一開門,就幾乎一天不拉,而且每次上場,總要一刻不停地在跑道上速滑。每到春天將臨,冰麵融化的時候,我都要忍不住暗中痛哭流淚,然後終年地盼望著冰凍季節的來臨。這什海冰場本是我冬季天天晚上的去所,友迪的通報當然不可能改變我的習慣。
 
雖然對拍婆子不是沒有看熱鬧的興趣,但我對滑冰的興趣之高仍然使我從來就舍不得從跑道上停下來花時間去觀察。友迪不會滑冰,自知上不了手,所以也從未在冰場上露過麵。我倒是注意到冰場和往年比確實擁擠了一些,在人群中高速穿梭於是也比往年更富有一點挑戰性。
 
從狹窄的人縫中高速鑽過或故意向一堆人高速衝去,然後在他們麵前戛然而止,是那時我喜歡玩的小把戲。我當時並不意識到自己那種行為的惡劣,既喜歡聽到自己耍這些把戲的時候所激起的一浪又一浪的姑娘們的尖叫,又高興看到或感覺男子們妒恨的眼光。
 
有一次我俯身全速滑行時,一個姑娘忽然冒失地闖入跑道,不待我查覺,倆人早已撞到一起。出於防止摔倒的本能,我們緊緊地擁抱,飛快地旋轉起來。站穩之後,我們鬆開抱住對方的臂膀,拉開了一點兒距離,彼此道了歉。姑娘抬頭看我一眼,羞澀地低下頭,卻並不走開,仿佛在期待著什麽。
 
我在不知所措之中滑走了,吃驚地感覺著這一衝撞在我的身心引起的一種我不熟悉的騷動,而我那時對愛情的理念卻不能允許我向自己承認對這個姑娘的任何好感。

 溜冰場是“婆子”的聖地之一

  有一天在王府井從百貨大樓下來,一個戴著大口罩,露著兩隻大眼睛的姑娘走上前,開始地對我喋喋不休地講起她對羅曼·羅蘭的《約翰·克裏斯朵夫的感想。這是一本我深不以為然的書,但她的評論語言流暢,辭藻華麗,思路敏捷,不像街頭的便談,更話劇的台詞,這讓我立即對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可笑的是,她講了那麽多,我卻一直不知道她是誰。“你知道我是誰嗎?”看出了我的困惑,她終於摘下口罩,散出一股酒氣。原來是我去東北時的同行之一君美。“我醉了,哪天來找我好嗎?”留下了地址,她消失於人叢之中。

  幾天之後,我滿懷期待地在西四附近的一個四合院裏找到了她在家,不想在北房敲門許久卻毫無回應。帶著僥幸一試的心理,我轉到西廂房前敲了門,然後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門終於開了,隨著一片爵士樂聲,門裏閃現出一個漂亮得耀眼的姑娘。一手執著高腳酒杯,另一手握著門把兒,給我一個幾分詭秘的微笑,她說:“你是……?”

當我意識到她身上隻有乳罩和三角褲衩,眼光落到她那裸露的肩膀的那一霎那,她在我的視野裏就忽然逝去了,而自己毫無準備地掉進了一片無際而又灼熱的白色海洋之中。在莫名的恐懼之中,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找我姐的呀。她一會兒就回來。進來等著吧,我這兒還有別的朋友呢,一塊兒玩玩兒嘛。”她說著,朝門裏退一步,閃出一條通道。我朝房裏看了一眼,沙發上果然還另外坐著三四個幾乎赤身露體的男女,漫不經心地跟我打招呼。

“我還有事兒,先走了。”我撒謊,頓時懊惱地感覺到兩腮狠狠地燒了起來,就再不敢與她對視,低著頭走開了。當我終於艱難地走到了院門,剛要鬆一口氣,不想一下絆倒在門檻上,狠狠地摔倒在大門外的地麵上。不知道怎樣對別人解釋我的傷,我閉門休養了幾天,又見到洛誦時,還是被她看出來了。“你打架了?”她關切地貼近我的臉,仔細地觀察著。我想了想,委屈著點了一下頭。挨打在我心裏毫無疑問是可恥的,但我又怎麽可能告訴她真正的原因呢?

  自知在與時間賽跑,之後我繼續在別的科目之外認真地學習與思考著與愛情有關的各種命題。不幸的是,我最終還是沒有能夠逃脫在沒有得到一張完整的航海圖時就被迫出海的命運。我一直不想對自己承認,一番經曆之後,我也曾經懷疑過自己手中那不完整的海圖究竟是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

  後記:

  友迪對拍婆子的興致似乎不受戰績不佳的影響,後來又把拍婆子的場所一廂情願地推廣到插隊的農村,為此闖下過一場大禍。他雖然對女人這個話題津津樂道,我卻從未有幸見識過他的任何一個女友,現在據說是一個黨政要員。江仁曾以反革命嫌疑被學校關押,放出來後謹小慎微,老成持重,對拍婆子或黑格爾都袖手傍觀,現在是一個有穩定家庭的醫生。

陶洛誦和她的兩個弟弟

  洛誦結交日廣,她的家漸漸變成一個文藝沙龍,出入其中的包括不少相當有意思的人和一些後來成名的作家和詩人。京興寫了一本關於政治經濟學的書,扉頁上寫著是獻給洛誦的,結果是在女校學生中招來了一幫崇拜者。他的書之艱深比黑格爾的《小邏輯毫不遜色,我本人可以坦稱不知所雲。但這內容的艱深絲毫沒有妨礙那些女生在造訪時向他投去的更多地是出於無知而不是理解的崇拜的眼光。

那時已逃到緬甸正在浴血打仗的同學育海定期寄信來,盡管信中並無多少驚人之見,但在那個渴望英雄的年代也使他在戰死前後成了一幫男女的偶像。京興在他的書引起當局的注意之後被捕。他被捕之時洛誦勇敢地去阻止警察,失敗後又堅持讓警察帶她與京興一起去監獄,結果係獄幾年。洛誦與京興的這一浪漫經曆曾一時傳為美談,卻沒有妨礙他們在出獄不久以相當不愉快的方式令人萬分痛心地分手了。

  至於君美,自從那次從她家狼狽逃脫,很久以後我才又找到再次造訪的勇氣。見麵時她告訴我她已有一個通過拍婆子而結識的男友,父親是某軍區的司令員,本人剛參軍。她向我抱怨他因思念她而屢次開小差來看她,從而扔掉了自己的仕途。她沒有再給我講起《約翰·克裏斯朵夫,我也沒有勇氣向她提到她的妹妹。後來她出嫁到南洋,臨行前贈給我幾張至今尚存的留影,雖然她在相片裏笑意盈然,但在遞給我照片時她卻是一臉的淒涼。我感覺到那不是一個建立在愛情之上的婚姻,很是為她惋惜。

  作為同一代人,郭路生自己在晉南汾陽杏花村度過了漫長的青春歲月。他在“四點零八分的北京”之後以優美的手筆又為生活在苦悶之中的知識青年寫下了許多的詩。雖然那時不能出版,但他的詩靠口傳手抄在知識青年當中流傳甚廣,不知讓多少人在淚水的洗浴中獲得過了從別處得不到的安慰與鼓勵。他的創作為自己贏得了受之無愧的一代詩人的桂冠,但更重要的是他為那被遺棄的一代在曆史上留下了他們曾經勇敢地向命運抗爭的見證。

郭路生的詩之沉重,現在讀起來仍讓人感到難以承受,更可以想象它們留在創作者心靈上的負荷,這也許就是他為什麽今天默默地生活在北京郊區一所精神病院的緣故。朋友靈靈不久前曾去探望,帶回了他的一篇近作,令人驚訝的是,其文字之才氣逼人,絲毫不減當年。像這一代人中的一個幸運兒,在青春逝去的時候,他終於回到了並未忘記他的媽媽,北京的懷抱。

詩人郭路生近影

外一篇

洛誦

作者:牟誌京

  洛誦和我在我們剛剛步入青春之際相識,到今天轉眼已有幾個年代了,仍然保持著聯絡、溝通,和彼此的關切,可謂人間少有際遇的一段可貴的友情。

  那還是一九六七年的一月,當時我辦起的《中學文革報》,登載了遇羅克的《出身論》和其它一係列著作,在全國上下引起了連自己也萬萬估計不到的軒然大波。洛誦和我的第一次會麵時是在我們創刊號出版的前夕,當時她身上帶著她參與編選的中學生動態的油印稿。我看了覺得頗有新聞價值,便從第一期起,就在我們報紙的每一期上選用一些其中的素材。於是,洛誦不愧被稱為中學文革報的稿源之一。

  在辦報期間,洛誦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她與報紙成員世軍騎著自行車剛剛從蒯大富的第三革命造反司令部回來到我家的那一次。兩個人都笑得直不起腰,喘不過氣地向我講述與蒯大富麵對麵的對《出身論的辯論。在洛誦的伶牙俐齒下,蒯大富顯然沒有討到便宜,狼狽退場之後,又好奇地返回來對洛誦說,“你這個同學嘴好厲害,是那個學校的?” 可見洛誦那時的口才不在等閑之列。

  在我們那短命的報紙由於戚本禹當年四月的講話不得已停刊之後,我的中學同學,包括何大明、楊百朋,還有外號是毛子的陳景瑞,一夥南下四川同登娥媚山。洛誦和遇羅文雖不是我的同學,也一道同行,兩人幾乎處處形影相隨。自己當時情竇未開,把男女之情還看成人性的弱點,曾一度不無鄙意地疏遠洛誦。與同班同學毛子從峨嵋山出行到越南參戰未果,再回京見到洛誦後,我也對戀愛有了更寬容的態度,作為兩個人的朋友,心裏倒反而開始祝願洛誦與羅文的成功。可惜由於我從來不清楚也不理解的細故,他們到底沒有結合的因緣。

1967年的陶洛誦

  一九六七年的夏天,東北三省武鬥的槍炮聲起之後,報紙的成員抑製不住好奇之心,一行數人奔赴考察,一路險情不斷,幾乎喪失了性命。洛誦不在此行之列,我回京後,卻從她那裏聽說毛子隻身奔赴東北意欲與我會合的說法。那時,洛誦也提到毛子和她有蕩槳於北海之上的情節,再加上她向我引述的毛子給她一些讚美之詞,讓我頗有把握地推斷毛子對她抱有的浪漫心跡。

有趣的是,至少從洛誦的敘述判斷,不但用情之深的毛子從來沒有把那層紙捅破,在情場上也是茅蘆初出的洛誦對毛子的用心也似乎混然無覺。毛子的東北之行有去無返,恐怕是喪命在亂彈之下,他對洛誦的一片癡情由此也成了一曲千古絕唱。這斷插曲也是對洛誦當年的魅力的一個小小的佐證。

  男校出身的背景,使我在男女之情上格外無知。把這個題目當成一門學問,我開始如饑似渴奉外國古典文學為教科書開始了一場雖然限於紙上,但是態度嚴肅的研究。洛誦在我的這個學習階段,成了我最忠實的學友。與數學和物理不同,在這一研究過程中我所學到的許多道理讓我感到的是憤憤不平,當我看到女性在那些令人心酸的真理裏所扮演的角色時,也有時把洛誦當作了我對女性發詰的對象。

應該承認的是,洛誦在這種場合,帶著信任的微笑,曾經為女性作出過有力和在一定程度上,也是有據的辯護。不失時機地,她也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把我用作了她對男人的缺陷討伐的對象,其中包括不少令人深思的精見。

左起趙京興、牟誌京、陶洛誦在頤和園

洛誦和我在那一段的精神交往之深,在我們倆的心靈上都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直至今日,洛誦還能複述我當年討論中所說過的許多話。那麽多年後再從她那裏聽回來,讓人自豪和臉紅的話都在其中,別有一番情趣。

  當洛誦和我校同學趙京興戀愛之後,我們三個人又成了形影難離的好友,在一起討論過無數從文學、哲學到時事上的題目。令我當時不滿,也是在那一階段,我眼見著洛誦的獨立見解隨著她對京興的用情之深而消失,在我和京興的辯論中,常常無原則地站在京興的一邊,讓我頗為氣憤。而她自己還有一番借用於托兒斯泰的理論,來為自己的這種在心和頭腦的矛盾中選擇前者而辯護。

  京興被捕的時候,洛誦在警察麵前挺身而出,又隨京興一同入獄的情節,其壯麗和浪漫,堪比古往今來,天上人間的任何一段戀情。多年之後,他們兩個人的關係破裂時,我不禁失聲痛哭,良久不止。當時我對自己為何有如此強烈的反應並不理解,過後回想起來,自己是在心裏把他們的失敗看成了人性曆史上的一個失敗。而我現在仍然想,我那時的確是有充分的理由去那樣看的。

  光陰如梭,一轉眼,從與洛誦最後一次會麵也已經有十幾年了。重新聯係上後,在電話裏一同對往事的回顧又給我們倆都帶來了難以言傳的歡樂,而我從她的聲音和語言裏,可以明確無誤的感覺到,當年我所熟悉的那顆美好、勇敢,而又浪漫的心,依然跳動在洛誦的身上。

1980年代的陶洛誦

 

血色青春

陶洛湧: 青春綻放在師大女附中

陶洛誦:我和遇羅克的一家

陶洛誦:美女如雲,卻總被雨打風吹飄零去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