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小傳》 訛詐男人的李曼
2016年3月13日
今天我回憶並記錄的事情發生在1974年,那是一件匪夷所思的血案,由於當時工廠領導者軍管會主任的及時嚴控,連事發地本單位的老職工們都少有人知。那場血淋淋的糾紛從一個側麵折射出人性的奸詐與脆弱,也反映出文革時期即便是當時眾人羨慕的國營企業工人們的收入也太過低微,以致竟然有人萌生歹意以極端手段訛詐逼搶工友及同事的錢財。
文革動亂,是刑事違法犯罪高峰期,有人竟然罔顧事實地說“文革是刑事案件低發期”,那十年公檢法被砸爛,公安機關從上到下也曾實行軍管,那期間公安機關辦理案件往往一錘定音,不用移交檢察院批捕和依照司法程序依法定罪,也不被記錄在案。下麵我說的這件嚴重傷人案,從頭到尾毫無司法介入,被當時廠軍管會主任門雙成責令包括我在內的幾個知情人“不許外傳”,不分青紅皂白地極力按壓下去。 看了此文,我想問問仍然堅持為文革唱讚歌的人,如果你被人重傷,你願意未經任何追責、賠償、道歉和司法懲罰,稀裏馬虎黑不提白不提就放過迫害你的刑事罪犯嗎?
下麵我據實記錄: (1)攻關組裏兩女工 1973年深秋,我所在的北京第三通用機械廠上馬5噸自卸式卡車,發動機攻關任務交給組裝車間鉗工一組。之前承接的其他生產任務需要持續完工交貨,車間主任和三位組長研究後決定抽調組裏精兵強將12人,臨時組成發動機攻關小組,我隨王知仁師傅加入此組。全組8名男工、2名女工和兩名技術員,女工是我和李曼兩人。 李曼以“大蘋果”的響亮外號為工友們矚目,她比我大6歲,個高體胖,膚色白嫩,兩頰紅潤,恰到好處地彌補了小眼睛大嘴巴的缺點而彰顯年輕女性的豐潤迷人。李曼是文革前入廠的初中生,父親1949年前是天橋老戲班的雜役,江湖京油子。李曼在文革初期加入本廠造反派時,與“紅工軍團”頭頭大荃相戀結婚,大荃是機工車間的車工,在造反派頭領短暫得誌、胡作非為地喝三吆四時
,娶了個滿意的媳婦,派仗被喝停後,大荃回到車間重新幹活。 李曼不僅白嫩,嘴巴也甜,被和她關係好的技術組長點名選進攻關組。天橋老江湖的爹沒白疼她這個獨生閨女,李曼嘴巴甜,有心機,善於矯揉造作,是個性情複雜的機靈婦人。攻關組在大車間對麵小車間上班,組長在小車間的一角,為我和李曼兩名女工用幾個鐵皮工具箱圍成一個小小更衣室,大荃搬進來一個雙人座凳子,方便他媳婦更衣和休息,我也能沾光。
以前大組裏十幾個女工,我和李曼話不投機,關係一般,如今小組裏僅有我和她兩名女工,休息時少不了並肩坐在長凳上聊天,逐漸熟悉了。李曼告訴我一件趣事,她說“我結婚時收的禮物,真讓人哭笑不得,12米小平房裏,兩屜桌和雙人床上堆的竟然是清一色的毛主席半身石膏像,來賀喜、吃喜糖的人跟商量過似的,居然全都送來同樣的禮物,氣得我和大荃一腦門子大包,不敢也不能埋怨,一點兒輒都沒有。” 李曼常跟我訴苦,那時她和大荃的兒子剛5歲,孩子從出生就交給唐山郊區農村的爺爺奶奶看護,爺爺奶奶沒有收入,帶孫子後生活費用當然要靠“城裏有固定收入的”大荃夫妻提供。李曼兩口都是2級工,月收入加起來隻有80元,要按月給唐山寄錢,李曼愛美,喜歡逛王府井“添新衣”,小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每到月中發薪之前,她總忸怩著跟我說“買菜的錢又沒了”,朝我借個三塊兩塊的,我手裏隻要有錢都會借給她,每次發薪後她會還給我。 出事前的一天,李曼約我去王府井買衣服,正巧我的兩件短袖衣穿了多年已經很舊了,就和她去了百貨大樓。我迅速看上一件的確良藍白小格短衫,李曼不讓我買,“多土氣呀,要買就買件好的。”我還是堅持付錢買了。然後她拉我去絲綢櫃台,她喜歡色彩豔麗的綢緞服裝,對我說:“這料子一看就貴氣,穿上它別人才能高看你一眼!”我不以為然,我看重的是好洗易幹又便宜,沒閑心理會別人怎麽評價。我對李曼熱衷談論的風月緋聞毫無興致,她對我感興趣的新聞和書籍更是從不來電,李曼曾對我說:“趕明兒你談戀愛結婚了,咱倆就能說到一塊兒了。”我撇撇嘴,表示絕無可能。
(2)與毛同天過生日 我與李曼關係好轉,是在結伴去王府井買衣服之前,1973年年底我過生日那天。說起我的生日,文革期間為此我曾特別感謝媽媽。1950年10月1日上午,我媽媽挺著大肚子參加了老家西華縣的祝賀國慶一周年群眾遊行,回到家後開始宮縮,午夜
前生下她第一個孩子——我哥哥;兩年後的1952年12月26日她生下我,我們兄妹的生日都好記,不易被忽略。崇拜偉人那些年有人羨慕我的生日,“嗬,這閨女兒有福,和毛主席同一天生日!”那是1976年前的事,改開後沒有人再這麽說了。 昔日的“偉大領袖”,曾是大陸人心中光芒萬丈的神,如今盡管他早已走下神壇,但他對我們那代人產生過的巨大影響是無論如何也抹殺不掉的。文革中之所以慶幸自己的生日,是因為我沾過毛的光。那些年,每逢毛澤東生日那天,總會籠罩著九州頌聖的喜慶。我哥哥的生日被國慶節一鍋燴了,我妹妹們的生日容易忙中錯過,唯獨哥哥和我的生日想忘都難,文革十年一次不落年年過。那天早飯姥姥會發給我兄妹每人一個紅皮雞蛋,少不了說句“今天是國慶節(或毛主席生日),也是你的生日,全家沾光。”那是哥哥和我沾光。
1969年3月5日我進廠當工人,正值“喜迎九大”、個人崇拜登峰造極之時,全國上下沉迷於對毛無限崇拜的狂潮中,早請示晚匯報、跳忠字舞、書寫頌揚領袖的字畫標語成為重要大事。被“政治任務”耽誤了生產進度,大家爭著搶著加夜班,最多一次我們班竟然連續三天三夜不睡覺“連軸轉”,工廠大喇叭裏使勁表揚連軸轉加班的人,廠醫務室將一大瓶興奮劑(一種吃了使人直眉睖眼、昏昏沉沉卻眼皮不再打架的白色藥片)送到挑燈夜戰的車間,分給連續加夜班的工人吃進肚,使我們似乎有使不完的勁頭,拚命幹活還得表態“報答不完黨和毛主席的恩情”。 回想當時,即便愚盲到這種地步,貪圖舒適的欲念還是無法除根,在超強的體力勞作中,我特別渴望過生日。每年12月26日
,各單位都隆重慶賀毛誕辰,我所在的北京第三通用機械廠一到那天準停產開大會,禮堂裏掛上大橫幅“熱烈慶賀毛主席誕辰某某周年”,一邊一條豎著垂下來的大標語“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中國共產黨萬歲萬歲萬萬歲”。上午是領導和各車間群眾代表發言表忠心,個個慷慨激昂、麵紅耳赤,感覺就差把心掏出來獻上去。 下午照例是表演文藝節目,各車間文藝宣傳隊演出八個樣板戲的折子戲,還有二胡或手風琴伴奏的獨唱、小合唱,我和工友還自編自導自演過三句半、詩歌聯唱等小節目。重體力勞動日複一日,好不容易名正言順休工一日,不管在台上表演的,還是坐在台下看演出的,全場一派輕鬆喜悅。過生日的我更是美滋滋地被喜慶籠罩著,在數千工友陪伴中欣賞著節目,與偉大領袖同天慶生,何其幸運啊?掐指一算,毛澤東生於1893年,而我生在1952年,足足相差59歲的我,在文革時期多次沾過老毛的光,生日那天不用賣苦力。
書歸正傳,1973年12月26日白天全廠停工開會,晚上我們攻關組12個人回車間加班,突然有人說:“小於今天過生日,請客啊!”好幾個工友跟著起哄,我說行,同組青工小倫提議“給每人買一串冰糖葫蘆吧”,他自告奮勇去東單食品店買,我把錢給他時說“買三毛錢一串的啊”,小倫高興地說“那你多破費了”,他騎上車去了不算太近的東單。小倫回來時,發給每人一大串冰糖葫蘆,全組可開心了。李曼對我說“從小長大頭一回吃三毛錢一串的糖葫蘆,兩毛錢一串的我們都舍不得買呢。”她紅撲撲的大臉盤洋溢著真誠與喜悅,突然覺得她挺可愛的,從那天起我不再厭煩她,我倆的關係正常化了。
(3)20元錢引發血案 半年後1974年夏季,一天早晨上班走進車間,我驚訝地見到鐵櫃子圍成的小更衣室入口處攔起兩道粗繩,我無法進去換工裝了。探頭往裏一看,著實嚇到我了,長凳前的地上血跡斑斑!有人拍我肩膀,回頭看是攻關組的技術員老沈,他說“出事了,出大事了!”“小倫被人用刀重傷,夜裏送去醫院搶救。剛才老韓(組裝車間主任)來過,叮囑別破壞現場。”我到工作台前坐下,心撲通撲通地跳,工友們陸續到了,竊竊私語著。很快,韓主任和廠保衛科科長來了,開會要求我們“不能耽誤攻關進度,會後馬上工作,這件事不許議論,更不許外傳,組織會妥善處理。”會後,我把工具箱鑰匙交給保衛科科長,他解開繩子進去,幫我取出工裝和女工帽,我趕緊開始幹活了。 組裏缺了兩人,小倫和李曼,王知仁師傅告訴我“小倫大麵積皮外傷,正在醫院救治,沒有生命危險。李曼和大荃兄弟倆在保衛科關著,是那哥倆用刀傷害了小倫。”那一大片淋漓的血跡就在近旁,在我每天換工裝的地方,我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聽師傅這樣說,我隻管點頭沒有多話,全然理不出大荃兄弟傷害小倫的緣由。中午前,保衛科派來兩個人,將更衣室裏外清理一番。第二天,李曼被放出,回車間照常上班,看不出她有何異樣,我閉緊嘴巴啥都不問,隻有我倆在更衣室時,我頂多跟她寒暄一兩句,剛建立起半年的信任就此完結。隨後組裏有人透露小倫想占曼的便宜遭大荃兄弟報複,我打定主意:不管怎樣,絕不原諒李曼,小倫流了那麽多血,那是重傷啊!作為工友的李曼,竟然指使丈夫和小叔子下此狠手,太殘忍了。 對小倫這個人,我多少有些了解。1972年春天,我剛出師不久,有一天下班後,他借故跟我說點事,沒說兩句突然求婚,我大吃一驚,立刻正色回絕“絕不可能!你趕快回家吧!”小倫說“你都19歲(那時婚姻法規定女性18歲可以登記結婚)了……”我打斷他的話,斬釘截鐵地說“絕不可能!即使天底下的男人死絕了隻剩你一個,女人都爭著跟你好,就算那樣,我也不會答應你。”此言一出,小倫立刻泄了氣,我們就此道別,事後證明我對他的傷害迅速翻篇。鑒於小倫一向謹小慎微的憋屈個性,我不太相信他敢非禮“大蘋果”,工友們誰不知道大荃護妻嚴到近乎不可理喻呀! 大約過了月餘,小倫才來上班,又過了些日子,他找機會把事情的原委告訴我,我猜他也分別告訴組裏其他人了。他說,和李曼搭伴兒幹大鑽床的活,是李曼向組長提議的,自己起初以為,上小夜班時李曼先用話撩撥,又把手伸進小倫的褲兜裏主動示愛,開始小倫不敢,兩三回合上鉤了,緊接著大荃抓奸逮個正著,要挾“每月開支必須上交工資一半”,小倫自知理虧同意私了,每月發薪給大荃20元錢。 小倫那時已結婚,妻子是東四副食店售貨員,事發時妻子正在孕期,小倫被迫省吃儉用將半數工資如期交出數月後,家用實在不支,借口妻子懷孕食量大,無力繼續交錢給大荃。大荃催了又催沒有結果,竟叫來弟弟,兩人將小倫按在女工更衣室的凳子上,堵住嘴巴、綁住兩臂,大荃逼迫小倫恢複按月交錢,小倫每拒絕一次,大荃的弟弟就用刀片在小倫的臂膀或肩背上刺出一道血痕,直到小倫絕望的哀號被上夜班路過的人聽到報告後,廠部來人將行凶的兄弟倆和在門外望風的李曼扭送到保衛科,小倫被送到同仁醫院救治。那天我聽後,朝小倫點點頭示意明白了,又用食指使勁點點他,意思很明白:接受教訓吧,你! 很快我第二次被調離車間,被調到人事勞動科,幾年後我與廠部教育科的肖老師成為好友,肖老師的丈夫是我廠保衛科科長,也是大荃兄弟傷人案的主審人。我從肖老師那裏獲知有關那件血案更多的內情。原來,李曼和大荃竟然上演的是雙簧戲,除了小倫以外,之前還威逼過另一個男性技術員(現在叫工程師),抓住把柄後,同樣每月被逼交錢,與勾引小倫的伎倆如出一轍,隻不過因技術員家境比較寬裕,月月被迫付錢吃足啞巴虧。刀傷小倫血案一出,大荃夫婦才不得不收手。 肖老師曾與我一起用“豬狗不如”來痛罵李曼和大荃的喪心病狂!罵完之後我問:“小倫和技術員被訛詐的錢還了嗎?”我,肖老師說“還什麽還?他倆不用接著月月往外掏錢了,那個技術員對保衛科的人感恩戴德呢!”再追問就沒了下文,原來此案被軍管會主任門雙成強令扣押,“不上報,不追究”地被掩蓋過去。哎,文革期間是這類惡性案件的高發期,連著名作家楊沫的女兒分明是被那個缺德歌星毒殺一案,罪犯因被中央文革小組袒護,不也是不了了之?
近日,有些人以網名在新浪博客上肆意謾罵我,詆毀我發回憶文革的文章是“造謠抹黑”,他們熱衷頌揚毛和文革,咬定“文革時沒有貪汙腐敗”“工農兵地位高,是國家主人”。今天我寫40多年前的這件血案,想提醒他們:文革時期工人老大哥空有政治地位,經濟待遇並不高,“階級覺悟”更是參差不齊,人性的貪婪懦弱都不可能被消除,公民的覺悟更是子虛烏有。沒有先進製度的監督約束,大荃和李曼那樣的惡人必然囂張,這種人一旦手握權力,能不變成貪官汙吏嗎?能不欺壓良善嗎?
於向真 2016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