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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米如何上了千家萬戶的飯桌

(2011-01-09 06:11:54) 下一個
中國科學院一項研究顯示,目前中國受鎘、砷、鉻、鉛等重金屬汙染的耕地麵積近兩千萬公頃,約占耕地總麵積的1/5,全國每年因重金屬汙染而減產糧食一千多萬噸。

  豐年警言

  過去七年,中國糧食生產畫出了一道上揚弧線,半個世紀以來第一次實現七連增。

  聯係到2010年年初的西南五省份百年難遇的幹旱,年中中部數省洪澇滔天,大災之年大豐收,不可謂不是奇跡。

  然而,12月底落幕的中央農村工作會議,卻在歡呼奇跡的舉國氛圍中,難得冷靜,糧食生產維穩仍被列為明年“三農”工作的頭等大事。

  平心而言,對於中國,用世界9%不到的耕地養活世界20%的人口的舊壓從未輕鬆,而糧食安全的新憂已經次第而來。比如極端氣候頻發,甚至南北同旱同澇的生 態環境,比如城市化對建設用地的需求,不免扭曲耕地的占補平衡政策,比如灌溉危機、土壤汙染、農藥化肥的依賴從未緩解,當然還比如國際糧價波動,農民種糧 積極性等國際國內、社會政治因素無不困擾。糧食盛年需奇跡,更需警言。

  正是本著這樣的宗旨,我們將2010年年度綠色調查鎖定中國的糧食安全問題,不求麵麵俱到,隻觀綠色維度,我們不進諛詞,隻提諍言。

  我們深入中國糧倉一線,傳遞稻香穀粒真實的憂慮;我們多地輾轉,麵聆權威學者清醒建言,我們還紮進曆史,知過往得失,方曉今日憂患。

  因為中國隻有糧安天下,才能繼往開來。

  中國科學院一項研究顯示,目前中國受鎘、砷、鉻、鉛等重金屬汙染的耕地麵積近兩千萬公頃,約占耕地總麵積的1/5,全國每年因重金屬汙染而減產糧食一千多萬噸。湘江邊的產糧縣湘潭則是其中的一個縮影。

  種糧者吃不上糧?

  得知真相的村民們,悄悄地又將真相重新遮蔽起來。

  縱然在田地裏勞作了一輩子,74歲的響塘鄉長安村農民黃運升如今卻得祈禱:吃上自家種的稻米。

  在國家商品糧生產基地湖南省湘潭縣,這本不應成為奢侈的願望。這個傳統的雙季水稻栽培區,擁有耕地麵積101.4萬畝,年產稻穀85萬噸以上。作為“雜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偏愛的示範基地之一,這裏還曾創下了超級雜交稻平均畝產1206公斤的紀錄。

  11月正是晚秈稻收割的時節,湘潭縣早早開始了收購。但黃運升今年收成不好,每畝地隻收了三百多斤,最後連一斤穀子也沒有賣出去,“穀殼都是黑的,沒人收,自己也不敢吃,最後全喂了家裏的雞和豬”。

  他認定這一切都與近在咫尺的錳礦區有關。黃運升回憶說,自上世紀50年代湘潭錳礦開發以來,原本寧謐幹淨的山區,“整天灰蒙蒙的,空氣不幹淨”。在他的田地旁,三四條陳舊的鐵軌橫亙而過,沿鐵軌兩側,煙囪和掛著錳業公司標記的廠房赫然包圍著村莊。

  工業帶給這個鄉村的烙印,並不僅限於天空。黃運升說,種地也開始出不了穀子,長安村的糧食生產已連續多年陷入倒退狀態。以自己為例,作為最早使用袁隆平雜交水稻的農民,“早年畝產能到六七百斤,但現在隻有兩三百斤”。他的田地離礦區尚有一定距離,“離得最近的,常常顆粒無收”。

  產糧大縣,竟有村民吃不上自種的糧食,湘潭市一名政協委員為此專門提出了議案。響塘鄉政府很快查明了原因,在2007年遞交給上級的匯報材料中,秘密被第一次揭開。

  報告稱,由於“水係破壞、水域汙染、水土流失、土壤板結,造成水田無法耕作,糧食產量下降,農民減收”。響塘鄉共有1331.6畝水田受到嚴重汙染,其中長安村便有549.3畝,完全絕收的麵積又幾占一半。

  由於長期礦產開采,當地的灌溉水源嚴重缺失。長安村的村民回憶,村中原有個清水塘,水麵麵積有30畝,為周邊良田提供灌溉。但2000年池塘開始滲漏,到2005年夏天便完全幹涸,導致周邊農田無法灌溉,顆粒無收。現在,人們不得不從混雜著工業廢水的溝渠中取水澆田。

  “土壤中的鎘汙染,主要來自礦山、冶煉、汙水灌溉與汙泥的施用。”中南大學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教授分析,其中尤以汙水灌溉和礦山冶煉的累積為重點,“可以斷定,長安村糧食的絕產與此有很大關係”。

  2009年發生的瀏陽湘和化工廠“鎘汙染”事件,讓村民們將自己種出來的稻子與新聞中所說的“鎘米”聯係到了一起。他們認為,煉錳或許不會帶來更多的鎘汙染,但礦區長期存在的非法煉鎳卻可能是元凶。

  “重金屬一旦進入環境,尤其是進入土壤—水稻係統中就很難排除。過量的重金屬在水稻的根、莖、葉以及籽粒中大量積累,不僅影響水稻產量和品質及整個農田生態係統,並可通過食物鏈危及動物和人類的健康。”有村民甚至找到了一篇題為《土壤—水稻係統重金屬汙染的研究現狀和展望》的學術論文,越對照越篤信。

  政府隻能實行補償,但黃運升說,即使按照鄉上建議的每畝1440元補償標準,“拿到的錢還是不夠買米”。得知真相的村民們,悄悄地又將真相重新遮蔽起來。他們先是將收獲的穀子賣給糧食收購站,然後自己再去購買外地來的商品糧,“自己種的稻穀即便能賣,也就百斤120元,而一斤東北米的價格至少是1.8元,但我們隻能照買。”一位村民無奈地說。

  


  綠版記者深入三大產糧區路線圖 (肖遙/圖)


  “鎘米”暗湧,等待無期

  “即使大量的‘鎘米’流向餐桌,也未必有人知曉。”

  古語雲,“湖廣熟,天下足”,但現今在稻穀豐收時,湘潭部分村民們的憂慮揮之不去。

  毗鄰響塘鄉的響水鄉,稻田的重金屬汙染亦頗為嚴重。湘潭市國土局一名官員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湖南省土壤肥料研究所2008年曾做過專項調研,結果顯示,響水鄉稻田重金屬汙染麵積占水田總麵積的68.84%,其中尤以鎘汙染為最重,“鎘汙染導致水稻產量和品質下降”。而其中的規律是,“距工廠或湘江越近,汙染越嚴重”。

  位於湘潭縣城易俗河鎮的紅燕山礦區,現在已被列為湘潭重金屬土壤修複試驗區。礦區52歲的村民張新民,以他工作的湘潭紅燕化工有限公司為例,“過去洗壓濾布、漂洗氧化鋅後的含鎘廢水,就曾未經任何處理,直接排放到農田”。

  與工廠為鄰的人們,開始將所有的田地拋荒,寧願將收入的大部分用來購買安全的糧食。

  不要說稻穀,連易於生產的蔬菜也罕有人敢吃。由於重金屬汙染,當地的菜園中,總會結出些奇形怪狀的變異果實——瓜架上的絲瓜會突然爆裂,黃嫩的絲瓜心從裏麵探出頭來;連湖南人最愛吃的紅辣椒,也出現了一個個朽洞,幹癟得毫無滋味……

  整個湘潭市的情況一度很不樂觀。湘潭市農業局一位退休幹部稱,2002至2003年,市農業局曾對湘潭市湘潭縣、湘鄉市等下屬七個鄉鎮27587公頃耕地的主要農產品產地環境質量進行了檢測評價。

  這一至今未對公眾完全公開的結果是,稻田土壤汙染嚴重——雨湖區重金屬鎘超標,嶽塘區鎘、汞嚴重超標,荷塘、昭山兩鄉5個土樣汞超標1.63倍,鎘超標4倍……“雖屢經治理,但情況依然沒有本質的改善。”上述幹部坦陳。

  “湖南耕作區的土壤多為紅壤和山地黃壤,都是酸性或強酸性。重金屬汙染更容易在酸性土壤中被吸收。”湖南一位土壤專家說,“重金屬汙染在稻田中累積,因為水稻對重金屬的富集作用而傳遞到稻草和稻米中。”

  湘潭市環保局一位人士透露,市環保協會曾牽頭與湖南省農科院、中南大學一起負責一項全市重點鎘汙染土壤修複項目。當時的申請報告給出了一個駭人的數據,“湘潭市境內湘江兩岸至少有50平方公裏的土地受到鎘汙染,在被汙染的土地生產的不少農產品鎘含量嚴重超標,食用這些農產品的群眾身體受到不同程度傷害。”

  而據更早前的權威部門檢測,受湘江水灌溉影響,湘江兩岸的土壤、作物鎘含量最惡劣時超標1倍至11倍,檢測的稻米樣本中已形成“鎘米”的占50%。

  研究土壤重金屬汙染十年的中國農業科學院研究員曾希柏擔憂,“人們吃掉了這些重金屬汙染的飼料喂養的豬,又吃掉了被重金屬汙染的土壤中種植出來的蔬菜和糧食,有些人甚至還喝著被重金屬汙染的地下水,人體就這樣被二度汙染,甚至三度汙染。”

  最後,湘潭啟動的修複項目建議,對業已超標澱粉類的農產品加工成燃料酒精;而受鎘汙染的農作物枝葉秸稈則用於生物質發電,竭力避免進入食物循環鏈。

  多位業內專家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在各地重金屬汙染事件集中爆發前的2005年,國家環保部、國土資源部等部委曾牽頭,在全國範圍內展開過首次超大規模的土壤重金屬汙染調查,但調查數據仍未見公布。

  而問題在於,等待的過程中,“由於中國並無相關的稻米檢測機製,即使大量的‘鎘米’流向餐桌,也未必有人知曉。”廣東省生態環境與土壤研究所陳能場博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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