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契機》(五十九)

(2004-07-08 18:44:11) 下一個
又過了十來天﹐羅將軍到上海。他走訪了之朗的頂頭上司----他的老熟人----機械工業局黨委沈書記﹐把自己晉見 X老的過程源源本本講了一遍﹐以便讓對方知道程之朗即將麵臨的意外擢升。羅將軍明白﹐在官場裡﹐越過頂頭上司的提拔機會﹐是最為頂頭上司所嫉忌的。他們幾乎無不竭力搗蛋﹐使這個機會泡湯。羅將軍先向﹐這孩子是你一手扶植帶教出來的。”羅將軍說﹐“一日為師﹐終身之師。中國人老法裡的稱呼叫做‘師父’﹐師就是父。所以﹐他﹐也是你的孩子。這層關係﹐到天邊也改變不了。” 沈書記起先相當難堪。在他的心目裡----實際上在所有當官者的心目裡﹐手下幹部的提拔﹐應該是自己的專利﹐或者說特權﹔這樣被提拔者才會對自己感恩戴德﹐才會對自己飲水思源﹐才會永遠把自己當做老子。但是﹐他明白﹐羅將軍有高不可測的背景﹐程之朗也就分沾著這個背景﹔自己區區局長兼黨委書記﹐在上海已是車載鬥量的小腳色﹐到了北京就更加微不足道了﹐想見副部長一麵也得等上十天八天﹔對程﹐壓是壓不住的。倒不如順水推舟﹐做個漂亮人情﹐也是給自己留了條後路﹐總之有益無害。再說﹐老羅做事說話如此“上路”﹐麵子已經給足﹐自己隻能錦上添花了。\r “首先﹐老羅﹐不是我當麵奉承﹐之朗是自己爭氣。品格優良﹐工作勤勉﹐在局裡﹐像他那樣的幹部找不出幾個﹐我哪時哪刻不在抬他舉他﹖。說句私心話﹐我最賞識的還是他的人品。工作能力強的人有。黨性原則強的人也有。但像他那樣尊老敬祖的人卻很少。我們革命一場﹐奉獻一生﹐圖個什麼﹖一旦離休﹐擔子和責任都要交出﹐本人就成了個普通百姓﹐在家裡抱抱孫子﹐養養金魚蘭花。我們圖的就是放心。接班的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後人﹐江山就像在我們自己手裡一樣﹐不用擔心說話沒人要聽﹐生活沒人照顧﹐被那種新貴當穿爛的鞋似地扔掉。是不是﹖現在這樣﹐我很高興。我這個鳥局長算什麼﹖能成全他到什麼程度﹖使出吃奶力氣﹐推他上到我這位子就不得了了﹐還要克服多少阻力﹗誰不眼紅這個位子﹖之朗有了出息﹐我這輩子就稱心無憾了。他成了大事﹐還能忘掉我這個像親爹一樣培養他拉扯他的老書記﹖” “我今天代他拜見你﹐就是捎來這個保證。他﹐不管將來怎樣﹐永遠是你的後人。我對他說﹐之朗﹐你的前途怎麼回事還不知道。但是﹐你哪天要是忘了敬奉你的老首長沈書記﹐你就不要再來見我的麵。” “你太客氣了﹗”老沈興奮得什麼似的﹐“最要緊的﹐是不能忘了我們的黨------” 羅將軍在應召前去拜謁老人家的途中﹐把會見沈書記的過程告訴了他的女婿。“這頭關係﹐一定要擺平。不然他就會變成你的絆腳石。因為正式調職﹐尤其是升級上調﹐必須由本係統的上級黨委出一份書麵鑒定。他做點手腳﹐或者拖下擱下﹐你的機會就完了。 誰老是惦著你﹖” X 老住在上海西郊的一家豪華賓館裡。 一年裡﹐他有好幾個月在上海度過。 他一眼不眨地注視著程之朗。 程之朗的坐姿很謙恭。淺淺的隻坐半個沙發﹐兩手放在膝上。身體挺得直直的。 這種樣子﹐這位老人見得多了。凡去見他的幹部﹐不管什麼職位﹐都是這個坐法。 與多數別人不同的是﹐程之朗臉上沒有諂諛﹑低賤的神色。可能是性格比較單純﹐可能是不知天高地厚﹐心中不明白自己與眼前這個小老頭身份地位的宵壤之別﹐因而沒有那種別人都要盡力裝顯出來的受寵若驚的興奮激動表情。他神態自若﹐不心虛低眼﹐更不從眼角裡偷偷觀察打量什麼。 這位老人﹐閱人多矣。 像多數到達爐火純青境界的長者一樣﹐他看人隻相信自己的感覺判斷。他不要看白紙黑字的報告。他不要聽程式化的彙報。他知道﹐多年來形成的黨文化骨子裡就是假﹑大﹑空三個字。他信聽比 較信得過的人講的話。所謂信得過﹐是指經過幾十年的觀察和驗證。但也須經過自己的親眼鑒定。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沉。直視別人時﹐並不陰冷﹐也不兇狠﹐但不容別人對他耍滑頭使花招。 程之朗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害怕怯場。這一點他是知道的﹕對方必須直接觀察自己。 過了好久﹐老人劈頭問﹐“你爸爸是幹什麼的﹖” “他已經過世了。他是大學教授。搞古典文學。最近平反。” 老人點點頭。“媽媽呢﹖” “中學教師。解放前當律師。也平反了。” 老人又點頭。“跟老婆﹐常打架嗎﹖”說著﹐看了坐在另一邊的羅將軍一眼。 之朗笑了。“不打架。要打﹐也打不過她。” “唔﹖她仗她爸爸的勢﹖” “不是。因為我對她言聽計從。” “她力氣挺大﹖” “也不。我怎能對女人動手。” “她幹什麼工作﹖” “是外語出版社的編輯﹐支部書記。” “幾個小孩﹖” “兩個。一男一女。” “打不打孩子﹖” “他們小的時候﹐偶然也打。八九歲以後就不打了。” 老人突然轉換話題。“國營企業﹐為什麼多數效益不好﹖” 程之朗沒有多作思考就說﹐“我看﹐原因是原料材料燃料﹑招工工資提級﹑價格銷售利潤全部都控管的緣故。工廠的領導人員和管理人員實際上隻是高級工頭而已。所以效益不好。不會好。” “很痛快。”老人微笑著說。“可見你早有定論。” “是感想。不是定論。” “謝謝你糾正我。”老人說﹐“對﹐是你的感想。” “我不知道想得對不對。” “你應該認為自己是對的。什麼也不堅持的人﹐有什麼用﹖” “我想關鍵就在這裡。” “那﹐你﹐又怎麼能把生產和效益搞好﹖” “不能算好。比較好一點而已。大好是好不出來的。” 老人點點頭。“你用什麼方法﹖” “我大膽嘗試﹐把班組﹑工段﹑車間的生產產量質量用記分的辦法跟工人的獎金掛起鉤來。就是說﹐質量好﹑產量高﹐多得獎金。反之﹐少得。這樣﹐產量質量馬上就上去了。但還是很有限。工資我沒權動。原材料隻配給那麼些﹐產量就給限死了。煤﹑電﹐都不能要多少有多少。而且﹐售價是部裡市裡局裡定死的﹐工件做得太精太費工﹐就要虧本。所以﹐好﹐隻是比較而言。沒法子大好。” 老人陷入了沉思。 “照你說﹐全部都要放開﹖計劃經濟不好﹖” “這﹐”程之朗的臉上露出一種老實巴腳的尷尬笑容。“我沒有想得那麼多。不過我認為﹐至少原料材料燃料應該根據生產能力靈活供應﹔價格和利潤應該根據市場出路靈活浮動。政策不一定要兜底推翻﹐但必須大幅度放寬。而且﹐原料材料燃料等等的生產或採購﹐靈活了就多了﹐多了就不用限得那麼緊剋了。” “計劃經濟﹐是發展生產的障礙﹖” “我認為不是。如果沒有計劃經濟﹐什麼東西都讓其自由競爭﹐就會有很殘酷的吞併和扼殺。部份企業會倒閉﹐很多工人會失業。這﹐好像不是社會主義了。不過﹐這個我不大懂。不敢亂說。” 老人又繼續沉思很久。然後他說﹐“我找過很多部門主管﹐他們談的反而不得要領。一般講﹐他們的說法﹐四成投我所好﹐是言不由衷的﹔三成本位主義﹐是片麵的﹔另有三成﹐則抱著個人目的。你談得好。我愛聽。你講了真話。簡明扼要。我聽起來不費勁。我也要講點真話。社會主義道路當然要堅持。但什麼樣的做法是社會主義﹐什麼樣的做法不是社會主義﹐還有待探討----” 老人似乎還沒說完﹐之朗馬上就張開嘴巴﹐又突然發覺了自己的冒失﹐便即刻閉嘴﹐臉上還帶著難為情的笑意。 “你說﹐你說﹐”老人說﹐“今天叫你來﹐主要聽你說﹐” 之朗便說﹐“我失禮了。請原諒。” “不必拘禮。” “我想﹐社會主義﹐應該最大限度發展生產力。不然﹐比資本主義好在哪裡﹖不說理論上的好壞﹐經濟老是低落﹐總是矮人一頭。就像走出去﹐人家錢包脹得滿滿的﹐我口袋是癟癟的﹐能說我比人家強大﹖國營經濟是社會主義的命脈。大型企業都在國家手裡。如果效益普遍不好﹐我們強不起來。我在廠裡做的小小試驗﹐還冒著很大的險。文革過去不久﹐大家的思想還停留在那個地方﹐隻怕犯政治錯誤。哪怕挪一小步﹐也要考慮考慮是不是走了資本主義道路﹐搞了物質刺激﹐獎金掛帥。我想﹐不用怕。怕什麼﹖中央在那裡管著﹐這就是計劃經濟。各個具體部門﹐一定要有生意頭腦。生意就是生意﹐不是政治。如果什麼事都用政治解釋﹐那麼做一次賠本買賣就說明政治失敗﹖我們肯不肯承認這點﹖譬如說原油原煤﹐國外叫能源。我們使用的能源﹐生產﹑開礦﹑向外採購﹑用東西交換﹐各種辦法一起上﹔便宜的合算的辦法多用﹐盡一切力量滿足自己的需求。能源部門能夠滿足國內的需要﹐就是出色完成了任務。我們廠生產柴油機﹐如果沒有鋼材﹑燃料的各種限製﹐如果工人多勞真能多得﹐我們的產量在目前的基礎上提高三倍五倍不成問題。那麼﹐國產的軍艦輪船卡車就能大大增加。誰能說這是搞了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資本主義﹐究竟是社會性質的分別還是經營技巧高低的分別﹖說來說去﹐我個人認為經濟領域生產單位不要顧慮那麼多政治。什麼辦法都可用﹐隻要是盈利賺錢的辦法------” “之朗﹗”一直坐在一旁一言未發的羅將軍忍不住要提醒女婿住口了。他覺得之朗所說的聽起來像領導啟發教育下屬的話。 “讓他講﹗”老人對羅將軍說﹐“我喜歡聽別人講內心的真實想法。” “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在政治上是對是錯。但是我不承認我打算復辟資本主義﹐或者是走了資本主義道路。” “你沒有。我證明。”老人說。“這樣。程之朗。我們先不要說對錯。我們需要摸索。過去走了彎路。不光是文革期間。現在一定要找出好辦法來。美國人﹑日本人﹐甚至台灣人﹐用什麼辦法發展了經濟﹖我們要研究研究。當然不一定照抄照搬﹐因為社會畢竟不同。我們一定要在自己的體製裡找到最好的辦法發展經濟。我也不贊成統統放掉﹐讓大魚吃小魚小魚吃小蝦。那樣﹐隻有大魚能夠生存了。最好是大魚小魚小蝦各得其所﹐一起長胖。你﹐我先借調你到我的辦公室﹐做一些調查研究。你可以自己選擇課題﹐各處走走看看。最後要給我一個報告﹐口頭報告就行﹐究竟怎樣才能使國營大型企業改變不景氣的狀況。各種改革的辦法都可以提出﹐不要顧慮政治﹐因為隻是調研﹐可以討論﹐可以反對﹐也可以推翻的。你﹐離得開你的廠子嗎﹖” “不成問題。我們的廠部辦公室和黨委辦公室風氣很好。大家是一條心的﹐因為辦法全是大家議出來的。我請一段時間假﹐一切都會運轉得很好。” “這倒不容易。”老人再次打量之朗﹐“你有什麼高招﹖” “沒有高招。我首先對同誌誠心誠意﹐心裡想什麼嘴上說什麼﹐多聽人家的﹐少堅持自己的﹐不討便宜不居功勞﹐出了問題不嫁禍於人。嗯﹐就是這些。” 老人又用心看了之朗一眼。接著又點點頭。 在秘書領著之朗出去交代具體細節時﹐老人對羅將軍說﹐“看來﹐辦成事情的前提﹐是﹐人的品質必須純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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