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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讀史劄記(21)--世紀回眸梁思成

(2004-01-15 09:43:46) 下一個
一九七二年一月六日,陳毅在北京病逝,由於政治上的考慮,毛澤東決定出席他的追悼會, 從而使這個本來規格一般的悼念活動顯得格外的不同尋常,一句最高指示:陳毅是個好同誌 更是讓陳毅在九泉之下的英靈得到永久的安慰。雖然來得有些遲緩。三天以後,又一個人去世了,顯然不會有陳毅這樣的幸運,因為他盡管也是和陳毅一樣在屬於自己的領域內為了中國的文化的純粹而抗爭過,但是,終究沒有人能夠完全的想起他來,他就是梁思成。 一九二一年,正在清華學習的梁思成接到了父親梁啟超的告誡,這位早年戊戌變法的健將、 中年奔走於各派政治勢力之間的實用家、晚年致力於整理中國文化的學者說:“思忠(梁思成的兄弟)選擇了政治軍事,而我以為在二十世紀的中國這樣的選擇是容易使人墮落的,至於你則比較令我欣慰,不要滿足於學校的虛榮吧。”飽經政治風霜,在他離開人世間的最後 八年裏給予梁思成不僅僅是學問,更是人生。參透了世事的長者看到正在求學的梁思成被左右的同學包圍著、崇拜著,而作為年輕人的梁思成顯然有些動搖,畢竟政治在開始階段都像 罌僳綻放一樣鮮豔,但是等到品嚐它的果實時恐怕隻有品嚐者自己才能領悟內中的滋味。梁啟超在關鍵之時撥正了兒子的航程,政治和建築,梁思成終於選擇了後者,後來的曆史證明 ,他的選擇是對的,而作為父親兼學者的梁啟超的那句預言也是正確的:在二十世紀的中國 從事政治軍事是很容易使人走向墮落的。 一九四三年,美軍轟炸法國時,居然因為要保護文物而放棄炸毀科隆大教堂,這給身在重慶 的梁思成以極大的聯想。次年,他讓弟子羅哲文開始著手整理中日的古代名城資料,以備一時之需。一九四五年,美軍決定轟炸日本本土,消息傳來,梁思成找到美國人,他指出,像 京都、奈良這樣的曆史文化名城不能毀於一旦,美國人不很理解梁思成的做法,梁思成說了 這樣一番話:“如果僅僅是站在中國人的立場上看,我恨不得炸平日本,但是,曆史不容許 這樣,建築是社會的縮影,是民族的象征,而某些建築已然不再是某個單一民族的象征,他屬於世界,奈良的唐招提寺是保存最良好的木式建築,請你們考慮。”美國人為之動容,奈良和京都終得保全,而作為受益者日本人自己並不知道這件事的真相,他們長期以來隻知道 感謝美國人的高抬貴手,直到一九九二年,梁思成的弟子羅哲文訪問日本之時,日本人才如夢初醒,這個驕狂、狹隘的民族終於了解到事情的內幕,於是,日本《朝日新聞》頭版登出 一篇長文,題目就是《感謝恩人梁思成氏》。梁思成已經把自己把建築把世界融為一體了。 一九四八年,和梁思成夫婦一向交厚的沈從文寫了一篇文章,《蘇格拉底談北平所需》,他在文章中大談北平的美妙動人之外,還書生氣十足的說北平的市長隻有梁思成夠資格出任。 一九四九年,彭真對梁思成說:毛主席說了,要站在這裏(天安門城樓)看過去到處都是煙囪。這句話把梁思成嚇壞了,他的恐懼比起當年的奈良事件還要強烈,雖則那時候毛澤東還沒有“一句抵一萬句”,但是,以毛澤東的風格向來是敢說敢幹的。他因此同彭真有了第一次的分歧。最後,當他和陳占祥的東西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當他得知北京終於免不了一番 新的建築劫難時,他以書生慣有的激動對彭真說:你不聽我的,五十年以後,一定證明我是對的,而你是錯的。彭真開玩笑的說:你要是皇帝,你一定是暴君。梁思成散步,他看到了 廣安門沒了,廣渠門也沒了,他力爭的後果仍然沒有保住雙塔慶壽寺和東直門。他長歎一聲 :“拆掉一座牆像挖去我的一塊肉,剝去了 外城的城磚,像剝去我一層皮。”誰能夠聽到大匠的困惑呢?小說《新星》中一位知識分子 說過:我們中國就是書生氣太少了!從梁思成到馬寅初,從這些被指責為書生氣十足的學者 身上,我們看到的還是書生氣嗎? 一九五五年,梁思成說話了:“黨什麽都好,就是可惜不懂建築。”一九五七年,知識分子的“春天”終於來了,梁思成的這句話被揭發出來,梁思成麵對著萬炮齊轟,他屈服了,他承認他沒有使用階級的觀點去銓釋建築,由於彭真的出麵,梁思成沒有成為右派,最新披露 的毛澤東和彭真的關係中,曾經有這樣一段精彩的對白是關於梁思成的。毛澤東問彭真:“ 那個梁思成保住了沒有?”彭真回答:“保住了,按照主席的指示辦的。”毛澤東說:“這就對了,他還是梁任公的兒子嘛”如果梁思成聽到這番話,他會想到什麽呢?建築學現代 中國的領軍人物不是因為成就而是因為門庭而免於一難,不知道是慶幸還是悲哀?九十年代 的彭真說:“沒有五十年,就已經證明了梁思成是對的了。”此話一出,紀念梁思成的文章 中才敢於把當初的公案提及。 建築需要土木工程,但是,建築決不是土木工程。建築,隻有人類主動把自身同其結為一體 的時候,他才能產生。從這個意義上說,梁思成就是中國文化的建築。或者用他自己的話說 :“我就是遼代的一根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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