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美近二十年，印象中偷渡美國的大陸同胞主要是來自福州的少壯農民。當我周末值班在醫院病房見到這位東北大嫂時，才意識到又有一個偷渡群落異軍突起。

這位六十出頭的東北大嫂來自遼寧本溪，沮喪地坐在病床上。她見到一位亞裔醫生向她走來，用國語介紹自己，神情有些意外。她基本不會說英語，身邊沒有兒女。據經治威廉斯醫生所告，她的顱腦核磁共振檢查發現腦垂體腺瘤，需要會診。而我的語言優勢，或許會幫助采集更詳盡的病史。

東北大嫂開口就說；“我的命苦啊！”她講起在家鄉失業離婚的悲慘生活，說到她撫養六個孩子，包括妹妹留下的三個遺孤。一九九七年，她鋌而走險偷渡美國，走的時候六個孩子還沒一個成家。我很詫異這位年過半百不懂英語的婦人的勇氣，不過想到東北人的祖輩當年闖關東的血性，也覺得理所當然了。

我沒工夫打聽這將近十年的非法移民的日子是如何度過的，何況每個偷渡者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我詢問她如何流落到馬裏蘭，她說：“一言難盡”。她在洛杉磯嫁了一位年逾古稀的華裔老翁，顯然是以勞工換綠卡的紙婚交易。現在她綠卡到手，八十多歲的老頭患有癌症，她把老頭兒丟給他的兒女，隻身跑到東岸來投靠當年一起偷渡的東北老鄉。

不料她在這裏病倒了。她所投奔的小姐妹也是缺乏教育的東北姑娘，日下在在餐館做工，英語好不了多少。大嫂的主訴是眩暈。其實她患陣發性眩暈伴耳鳴有十年了。去年開始出現頭痛視力模糊的症狀。現在發現腦垂體長腫瘤，神經外科醫生建議手術治療。大嫂愁死了，她說她這些年打工掙的錢都寄給國內兒女，幫他們娶老婆成家，現在自己手裏沒有分文治病。

聽著東北大嫂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倒苦水，我既抱同情也懷不理解。我同情東北國營企業衰落後人民生活的困苦，同情東北姐妹背井離鄉討生活的無奈；但我不理解這位大嫂如何忍心丟得下骨肉踏上不歸路來淘金，不理解她如何狠心甩下年高病重的丈夫來逃避責任。現在，她住無定所，身無分文，昂貴手術肯定是要花美國納稅人的錢。

東北大嫂問我最多的是如何把她的兒女盡快辦移民出來好照顧她。她的算盤是手術後去紐約，那裏中國城的東北鄉親眾多，相對容易尋求關係辦醫療白卡和依親移民。如今美國人口已達三億，世界上仍有眾多的向往者絡繹不絕移民美國，包括像東北大嫂這樣的偷渡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