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家的煉成

    經過一陣劇烈的咳嗽，腦袋被抽成一個完美的真空。雙臂交叉在胸前，狂奔後的獅子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找回錯亂的心跳。撩開散在額前的劉海，拚著性命吸一口溫涼的蜂蜜水，腦細胞就像夜空裏的繁星一顆一顆重新閃動起來，終又找到活著的自己。一旦複活，意識就開始肆意蔓延。因為病著，個人的欲望變得很弱小，思緒便常常飄落在人類、宇宙這樣的大話題上了，同時還操著一份替古人擔憂的閑心。

    前兩天讀了賈平凹的小說《高興》，就時時惦記著故事裏的人。劉高興是一位來西安城裏拾破爛兒的年輕人。在鄉下時他本來想靠賣血賺錢蓋上新房娶媳婦，後來聽說賣血的人都被傳染了乙型肝炎，所以他覺得賣血不安全，就決定賣腎。賣了一個腎，蓋上了新房，結果那個他要娶的女人卻嫁給了別人。在西安，他愛上一個漂亮的女孩孟夷純，孟夷純為了找到殺害哥哥的仇人，不得不做妓女賺錢提供給她們縣的公安局做為查訪案件的費用。顯然孟夷純是被當地公安局的人利用了，他們拿著她的錢遊山玩水。而劉高興這個自以為很聰明的鄉下孩子也沒有識破這一點，隻是想盡辦法幫她攢錢。

    整個故事沒有一點讓人高興的地方，可偏偏他們的生活似乎每天都在高高興興中度過。劉高興是小說的主角，而更讓人感動的角色是他的同鄉五富。五富是一個純樸的農民，農民的各種好處和壞處都表現在他的身上：善良又狡黠、膽小怕事同時愛欺負老實人、勤快節儉又愛占小便宜。但是五富是個好人，他愛自己的老婆孩子。在鄉下的時候，老婆過生日的時候他們正在深山裏，不能給老婆煮長壽麵荷包蛋，他就把老婆背著上山下山。到了城裏，五富老老實實地幹活，好好地把錢存起來，乖乖地寄給老婆。可是在五富死後，劉高興在車站接到他的老婆時，“她咽著唾沫把錢數了一遍，又讓她弟再數了一遍。” 

    小說裏的人物個個鮮活，自以為有文化裝清高的劉高興、善良潑辣的杏胡、賊眉鼠眼的黃八，漂亮認命的孟夷純，我隻愛五富。五富愚笨邋遢，他的世界很小，可他在自己的世界裏活得執著認真。可是五富死了，死的窩囊，死的無緣無故。劉高興為了贖回被掃黃抓走的孟夷純需要五千塊錢，拉上五富一起去山裏挖溝，五富就答應他隻要兩個人的錢加在一起夠了五千塊就讓劉高興先去贖回孟夷純。除了極少的幾個人，五富似乎和這個世界毫無關係，可是這麽大的世界就是容不下他，非要讓這個可憐的人在痛快淋漓地喝了一次酒之後就死了。就像劉高興說的，五富屬於西安這個城市， 隻是他本當是這裏的死鬼。

    有些人來到這世界為了些什麽，有些人來到這世界就隻為了死去。

    又經過一陣不容喘息的咳嗽，腦子再次成為真空。剛才在頭腦裏閃爍的星星此時流星雨般在眼前金燦燦一片。

    每一生病，我就有成為哲學家、文學家，至少也是個思想家的衝動。一個人躺在床上，身體和自己不能達成和解，各種奇思妙想都湧出來作為跟自己的遊戲。可是又想到“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不是什麽褒獎的說法，而此時的自己因為生病躺在床上，一個躺著的人自然不是什麽行動上的巨匠。但是多半的哲人和先知他們也應該是靜思之後才得到啟迪的吧？佛祖釋迦牟尼不就是在二十九歲的一天出巡時見證了生老病死，感悟到人生的苦惱，從而在閻浮樹下沉思，但是不得離苦之道，從而乘馬出家修行的嗎？後來，他和五比丘在苦行林中修行了六年才意識到苦行不得解脫，從而轉於菩提樹下繼續冥想修行，到第七天的晝夜交替之時，他遙望星空豁然悟道而成為了佛陀。當然，思想的人不一定人人得道，就像修煉的狐狸不見得都能成仙。我之所以還沒有成為哲學家、文學家或者思想家，追其根源恐怕是因為身體過於健壯，不得足夠的時間思考。

    科學家說未來的人類在未出生前就已經剪輯掉了所有的不良基因，不再有疾病帶來的痛苦，如果願意還可以通過幹細胞再生一直活下去。即使活膩歪了想死，那也是自己的選擇。沒有了生老病死的喜悅、痛苦、恐懼和無奈，未來的我們還有興趣思考嗎？還會出現先哲一樣的智者嗎？萬能的神，他們都幹什麽去了？沒有了神，也沒有智者而又科技高度發達的的人類，我們將會做些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