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風日好
文章來源: 艾麗思筆記2008-09-19 14:16:28


今年收到的所有禮物中, 有一件是意料之外, 然而非常歡喜的寶貝----董橋的<<今朝風日好>>.


小32開本, 精裝, 繁體, 燙金邊, 深綠色, 牛津版.


一見就愛不釋手地看了一整天, 足足看滿了三遍才放下.


同名的首篇文章裏, 董橋說當年豐子愷在扇麵上題著, “今朝風日好, 或恐有人來”, 平靜人家的清茶灑掃, 在春日裏, 也有淡淡的佛意.


我想了很久, 覺得這句詩的出處好像很熟悉, 就是一時想不起來.


到網上搜索, 看到王冕的詩.


今朝風日好,

堂前萱草花.

持杯為母壽,

所喜無喧嘩......


這個王冕, 我的了解幾乎都出自<<儒林外史>>的第一回, “說楔子敷陳大義, 借名流隱括全文”, 講的就是王冕的故事. 


從前讀<<儒林外史>>還覺得奇怪, 明明在講述許多人拚命在宦海沉浮, 卻為何開頭提到一個隱士呢. 多讀了幾遍才明白, 王冕這個形象在書中的意義, 也許就是在敷陳大義, 沒有如此強烈的對比, 後麵的嘲諷就弱了.


王冕這首詩寫得很靜, 雖然是賀壽, 卻沒有喧嚷, 有花, 有酒, 還有後麵的心情.


東鄰已藤蔓,

西鄰但桑麻.

側聞義士招,

我輩鬢已華.

世事既如此,

不樂將奈何?


他才華橫溢, 卻沒有做官, 何嚐不是因為世事無奈, 知道出來也是無聊, 還不如獨善其身. 這個人, 就似他最擅長畫的沒骨梅花和荷花一樣, 世間的汙濁和清冷, 都難掩其芳華.


不過王冕也不是第一個寫”今朝風日好”, 更早的還有李白, 在<<宮中行樂詞八首>>的最後一首的最後, “今朝風日好, 益入未央遊”,隻是玩樂, 圖一個熱鬧罷了.


記得王朔對於董橋有個搞笑的說法, 他覺得董橋的散文雖好, 也不過是介於徐誌摩和周作人之間, 拆開了一對一, 還誰也比不上.


這說法也是見仁見智了, 很難說公道. 現在我就不肯花時間讀周作人的散文了, 他泡的茶對於現在的我來說, 太清苦了點兒, 而且也不喜歡他那種半抄書半自述的文章. 


也不僅單單指周作人, 凡是正文中引用太多的都讓我覺得累, 而且壞處是更容易激發我的期待, 想知道作者本人的看法, 於是經常性地失望.


也許周作人的文字好處, 等我老了再回頭讀會更有體會, 尤其是初期那些談風雲論龍虎的文字.


至於徐誌摩, 真後悔我第一次看的就是<<愛眉小劄>>, 實在受不了, 嚴重影響了我對他的印象, 哪怕我再老也不會想去重翻他的散文了, 後果就是這麽糟.


但這也不公平, 因為我凡是看過的名人情書幾乎就沒有能看得進去的, 不僅是掉牙的問題, 心肌也受損. 徐誌摩給我最大的影響, 就是再也不看所謂的名人情書了.


現在的我, 說大不大, 說小不小, 大概是讀董橋的最佳時候.


說起來也是今朝風日的心情, 能抓住, 就是逃不開的美在無意中浸透人心.


董橋這本書, 都是收藏故事, 寄書給我的好友說, 雖然覺得他的文字太濃烈, 但用到寫收藏, 倒是可以說恰到好處了.


真是啊!


我恨不得隔著萬水千山去握握她的手.


董橋的文章, 愛者誇其醇美, 厭者總嫌太華麗, 鋪陳過度, 反而不討喜.


我也曾以為他的文風很象我喜愛的冰淇淋, 盡管甜, 厚, 穤糯的, 可卻是香草的味道, 自有一番清洌, 並不膩乏.


這全是因為有分寸, 感情徹底, 態度卻進退自如, 從中可見作者的功力幾許.


董橋在書裏提到有位先生, 也是收藏大家, 他陪人家走遍古董鋪子挑寶貝, 不斷驚訝於對方不砍價, “幾秒鍾內連價錢都不看就要了”.


--------“可以講價的,”我提醒他.


“省不了幾個錢,”他說,”這樣講究的手工做一本書如今不多了!”---------


我好喜歡這一段.


千萬別跟我抬杠說他大手大腳是因為有錢, 那是兩回事. 我喜歡是因為我非常理解他的感覺, 看見了好寶貝, 好得值得花大價錢買回來.

真的值那麽多錢, 毫無委屈.


這些錢, 不僅是花在寶貝上麵, 其實還有一種對過去的尊重. 真的------如今不多了-------有些東西隻能停留在過去, 是因為現在失去了力量把它們拉過來.


好友給我的信特意夾在書的第160頁, 她要我看那頁的一句話, “人生偶然邂逅一件心愛的文玩是幸運, 價昂價廉是命運: 活該你迷她!”


我的確被迷倒了.


玩收藏, 說到底, 收藏的是過去所沉澱下來的, 一切的好, 那些幾乎不再出現的好.


手裏有這樣的寶貝, 仿佛與過去那些所值得珍惜的都有了牽掛, 花錢, 花時間, 花精力, 心甘情願.


這種心境, 簡直濃得化不開, 沉甸甸, 甜蜜蜜.


所以我也說, 董橋這麽寫, 真是再恰如其分不過了.


其實每個人都是或大或小的收藏家, 別跟我說你不是啊, 那麽你如何解釋那些深埋在記憶中的留戀呢, 歲月留給你的, 生命的珍寶.


這本書裏還有一個故事很迷人, 講一個女人是從前某個法國內政部書記員的妻子, 人很好, 要說缺點的話, 也隻有兩個: 愛看戲, 愛買假首飾. 


她的先生說這些假玩意兒太俗氣, 可是她也改不了這個毛病, 還是買. 後來她忽然得了肺炎死去, 先生傷心痛苦之餘,發現無法應付家裏的開支, 隻好想法子賣掉她的假首飾應應急.


沒想到這一賣卻發現原來都是真珠寶, 居然賣了二十多萬法郎, 先生又痛哭, 拿著錢胡鬧了一陣, 後來續弦, 但是新妻子讓他很不快樂.


故事來自莫泊桑的<<首飾>>, 董橋的朋友把<<莫泊桑短篇小說選集>>送給他, 就在<<首飾>>這篇的書簽後麵, 寫著”搜訪古舊文玩的旅程中,但願你運氣好, 用假首飾的價錢買進真首飾.”


董橋馬上寫了一句, “我不敢這樣奢望.”


所以才有了前麵的話, 在幸運與命運之間, 有時選擇的餘地很小, 就看你有多迷她!


經常聽到一個老生常談是勸人看淡, 最好淡到忘懷.


我不知道淡到何種程度才算夠, 可是我知道看得太淡就寡然無味, 所以總以為這是把”開闊”和”冷淡”混為一談的模糊而已.


可愛的人生都是濃的, 熱乎乎的, 象熬得最香的湯.


套用一句董橋的話-----MADE ME VERY HAPPY.


對了, 董橋的散文裏還喜歡用英文, 常為人詬病. 我覺得還好啦, 總沒有故意地加入不必要的英文, 而且他自己解釋說有時是為了意義更精準.


既然這樣, 我就再借一下他在書裏引的雪萊一首詩.


Life may change, but it may fly not;

Hope may vanish, but can die not;

Truth be veiled, but still it burneth;

Love repulsed,----but it returneth.


今朝風日, 如此美好.

你拍攝的 DSC00017。


你拍攝的 DSC00018。

你拍攝的 DSC00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