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上海 木心的《上海賦》(下)
文章來源: 花似鹿蔥2024-01-22 07:34:18

第四章<亭子間才情>

木心是個文藝青年。他喜歡張愛玲敬重魯迅。張愛玲的處女作,16歲的文藝少年就讀到了喜歡了。隻是當年不叫木心叫孫璞。以為這一章專寫上海文人的。可是文藝老青年沒有寫文人的才情,專注描繪的是普通上海人家的住,是亭子間的裏裏外外。

 “亭子間者,本該是儲藏室,近乎閣樓的性質,或傭人仆役的棲身之處,大地在頂層,朝北,冬受風欺夏為日逼,隻有一邊牆上開船,或者根本無窗,僅靠那扇通曬台的薄扉來采光透氣,麵積絕對小於十平方米,若有近乎十平方米者便號稱後廂房。組價就高了。公務員、職工、教師、作家,賣藝者、小生意人、戲子、彈性女郎、半開門的、跑單幫的、搞地下工作的,乃至各種洋場上的失意敗陣的狼狽男女,以及天網恢恢疏而大漏的鰥寡孤獨,總是僥幸地委屈地住亭子間”。

木心說住在亭子間的還有地下黨,應該也包括抗戰時期的軍統中統等一幹地下工作者。這種地方一大片一大片連在一起,才便於藏身吧?可如今影視裏的上海地下工作者,無論國共,一律的花園洋房,錦衣玉食的,地下黨過得都像買辦資本家,弄得我都想穿越回去,體驗那種既舒適又刺激的生活。實際生活裏,多數地下黨都住亭子間吧?魯迅的《且介亭》其實也是著眼於租界的亭子間呢。

那麽亭子間裏是什麽景象呢?

“鏡框在低低的天花板下算是掛得高高的,許多小照片紛然若有主次,日子久了鬆歪亂了陣列。。。凡五口之家者每有一幀結婚照。結婚照是亭子間的無上精品,隔年的月餅盒,加蓋的米缸,藤筐,網籃,皮包,線袋。。。。床底下塞滿了就隻好亂擺然而看得出是煞費苦心每天在整頓,粗粗細細的繩索也理直了分別掛起來。不是舍不得丟掉,總歸用得著。”

張愛玲在公寓樓上“非得聽見電車響才睡得著覺”,可是弄堂的早晨滾過街市的隻有隆隆的糞車聲。

不要瞧不起住在亭子間的芸芸眾生,那也是藏龍臥虎的所在。所以木心說也許住過亭子間,才不愧是科班出身的上海人,而一輩子脫不出亭子間,也就枉為上海人。

是啊,如今多少豪氣的上海人都曾經住過亭子間。比亭子間更加令人感慨的是,直到21世紀,還有很多人需要倒馬桶。就在最繁華的南京東路江西中路一幢外表洋氣精致的小樓裏,人們還是在公用廚房做飯呢!

上海是“女人的上海”。因為很少有女人不喜歡上海。因為在很長時間裏,尤其在那個沒有開放不能隨便出國逛逛的年代裏,上海能滿足一個女人又好吃又好穿的全部欲望。

木心的《上海賦》第五章<吃出名堂來>,可以說淋漓盡致充滿激情地紙上畫餅,實現了這樣的欲望。

先說早晨——

粢飯、生煎包子、蟹殼黃、麻球、鍋貼、擂沙圓、桂花酒釀圓子、羌餅、蔥油餅、麥芽塌餅、雙釀團、刺毛肉團、瓜葉青團、四色甜成湯團、油豆腐線粉、百頁包線粉、肉嵌油麵筋線粉、牛內湯、牛百頁湯、原汁肉骨頭雞鴨血湯、大餛飩、小餛飩、油煎餛飩、麻辣冷餛飩、場麵、炒麵、拌麵、涼麵、過橋排骨麵、火肉粽、豆沙糠、赤豆棕、百果糕、條頭糕、水晶糕、黃鬆糕、胡桃糕、粢飯糕、扁豆糕、綠豆糕、重陽糕、或炸或炒或湯沃的水磨年糕,還有象形的梅花、定勝、馬桶、如意、腰子等糕,還有壽桃、元寶,以及老虎腳爪……

然後是下午

從蟹粉小籠到火燒冰淇淋,從金腿雪筍貓耳朵到瑞士新貨雀巢牌摜奶油,從采芝齋鮮肉梅菜開鍋眉毛餃到沙利文當天出爐巧克力奶油蛋糕、CPC咖啡現磨現煮……

哎呀,一邊寫一邊咽口水呢!這麽吃法得多大的胃口,所以隻有上海獨一無二地發明了半兩糧票

女人愛穿,木心也是講究穿著的人,於是又有了第六章<隻認衣衫不認人>

何況,“要在無數勢利眼下立腳跟、鑽門路、撐市麵,第一靠穿著裝扮。上海男女從來不發覺人生如夢,卻認知人生如戲。”木心這樣論上海人,其實中國人莫不如此。記得六十年代哈爾濱人就說“高粱米肚子,毛料褲子”。隻是上海人更有代表性。而“毛料”到了上海人眼裏,更是千變萬化——

夏令品類派力斯、凡立丁、雪克斯丁、白嘩嘰等,冬令品類巧克丁、板絲呢、唐令哥、厚花呢等,春秋晶類海力斯、法蘭緘、軋別丁、舍維、霍姆斯本、薄花呢等。所謂“英國花呢”,厚薄兩型紛繁得熱昏。

做成西裝,則是“三件頭、兩件頭、獨件上裝,兩粒紐、三粒紐,單排、雙排,貼袋、嵌袋、插袋。還要商量夾裏,半裏、全裏,羽紗?軟緞?至於襯墊,“放心,阿拉勿會用白麻格,總歸是黑炭,墊肩壘羊毛,棉花是勿進門格”。”

西裝則是這段像不像爺叔給阿寶做西裝那段?

這還是男人。女人們更不得了——

就旗袍而論,單的、夾的、襯絨的、駝絨的、短毛的、長毛的,每種三件至少,五件也不多,三六十八,五六得三十,那是夠寒酸的。料子計印度綢、癟縐、喬奇紗、香雲紗、華絲紗、泡泡紗、軟緞、羅緞、織錦緞、提花緞、鐵機緞、平絨、立絨、喬奇絨、天鵝絨、刻花絨,等等。襟計小襟、大襟、斜襟、對襟,等等。邊計蕾絲邊、定花邊、鑲空邊、串珠邊,等等。鑲計滾鑲、闊鑲、雙色鑲、三嵌鑲,等等。紐計明紐、暗紐、包紐、盤香紐,等等。尤以盤香紐一宗各鬥尖新,係用五色緞條中隱銅絲,作種種花狀蝶形詭譎款式,點綴在領口襟上,最為炫人眼目亂人心意。假如采旗袍為婚禮服,必是緞底蘇繡或湘繡,鳳凰牡丹累月經年,好像是一件千古不朽之作。旗袍的裏層概用小紡,即薄型真絲電力湖綢,旗袍內還有襯袍,是精致鏤花的絕細純白麻紗,一陣風來輕輕飄起,如銀浪出閃,故名“飛過海”。

據說木心所記載的旗袍麵料全憑兒時記憶,沒有資料可查。綢布店經理看到這些個描寫,吩咐手下:“記下來記下來,我們的料子還不夠,照這個進貨。”

六章《上海賦》寫的都是舊上海。充滿懷舊充滿思鄉。他在《後記》裏最後說“有道是凡混血兒或私生子往往特別聰明,當年的上海,亦東西方文明之混血也,每多私生也——我對“海派”輒作如是觀,故見其大,故見其夾,故見其一去不複返。再會吧,再會吧,從前的上海人。

木心說,本來要寫九章的,題目都擬好了<黑眚乾坤><全盤西化之夢><論海派>,因故擱筆,興意闌珊,就不了了之了。真可惜。如果當年一氣嗬成,肯定也會令人拍案叫絕的。尤其<黑眚乾坤>一章,是寫黑社會吧?

木心祖籍紹興書香門第,家財萬貫。但他的興趣隻在藝術。從小母親聘請 “一代詞宗”夏承燾給他上課。木心還熟讀聖經、希臘神話、莎士比亞,十四五歲就知道瓦格納與尼采的那場爭論。1950年代就是北京十大建築的室內設計師之一。曾任上海工藝美術家協會秘書長。1971年,木心因“裏通外國”被捕入獄18個月,出獄第一件事是奉命修繕人民大會堂。

這就是木心。但是中國人,我們這一代中國人,學中文的中國人一直到新世紀才知道他。

為此謝謝陳丹青。報答恩師要學學陳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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