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妻難做,真難做
文章來源: 托寶貓2011-02-28 10:52:02

過去的這個冬天,我忙裏偷閑,見縫插針,給我丈夫織了一件毛衣。
 
我織毛衣是新手中的新手,拉丁文所謂的docta cum libro,完全隻能照本宣科,衣譜(也就是織衣指南)上說怎麽織,我就戰戰兢兢一絲不苟地遵循,花樣、針數都不敢也不會做絲毫的變革和改動。好在法國人體諒笨人,寫出巨細無遺的衣譜,才能使我這個從來沒有織過毛衣的人也能織出帽子圍巾甚至衣服褲子來。我媽媽一直很納悶我從來沒有學過,怎麽能給女兒織出毛衣,等見了我那些衣譜,才恍然大悟。直至見到我這個能織出複雜花色的織工,竟然是個連起針都笨手笨腳抖成一團的菜鳥,我媽媽忍不住仰天長歎:“你這個水平竟然能織出我這個老織工幾十年都織不出來的花色,真是沒有天理啊!”
 
當然,坊間也有一種說法,說是從來沒有實踐經驗,卻一上來就能看得懂衣譜的人,就不算太笨。事實是,那些衣譜雖然詳細,但是充滿了簡寫、縮寫和各種符號,並不是那麽容易看得懂的。於是我大感欣慰,繼續心安理得地做我的 docta cum libro
 
女兒出生前我織了些衣服給她,後來竟然還都派上了用場。我被誇獎來誇獎去,頭腦一熱,就想再接再厲,幹一票大的。
 
於是我貪婪的目光離開了我那身高兩尺多的女兒,投向了我那身高接近兩米的丈夫。
 
買了毛線開始織之後,我才發現,這個兩尺和兩米,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我女兒一件上衣需要兩隻毛線,我丈夫一件上衣需要十五隻!我給我女兒織一條裙子用的時間,在我丈夫那裏隻能織半片前襟。
 
再說我不是新手麽,於是一如既往地掌握不好分寸。織了半片前襟之後,我才發現,因為我手太緊了(也就是太用力拉扯,不夠放鬆。這是新手普遍的毛病),所以用同樣的針號、毛線,嚴格遵循衣譜上標明的行數針數織出來,長寬卻達不到衣譜的標準。不幸的是我又有完美主義的臭毛病,於是二話不說,忍著劇烈的心痛,拆掉重織!——織這半片用去我一個月的時間,拆光它卻隻在須臾之間。原來建設是如此艱巨,而毀滅卻如此容易……
 
從此我多了心眼,刻意鬆鬆地織,很久以後,四片和袖子都織好,又吃力地縫了很久(是通肩袖,很難縫的。我查書、試驗,失敗了又重新開始,很艱苦才做到了無痕縫合)。終於出爐了一件巨大的像毛衣一樣的東西。我懷著激動的心情,召過模特來,說:“穿上!”
 
結果你們大概猜得到了。老鼐甩著水袖,一邊深呼吸以便能鼓起胸脯來填充衣服,一邊小心地說:“好像……太大了?”
矯枉過正,矯枉過正。我鬆鬆織出來的毛衣,絕對裝得下鄭海霞了。
 
你們或許會說:織的過程中為什麽不在身上試試?發現問題也可以及時糾正啊。
諸君,我如果能有一邊織一邊糾正的本領,我還用字字句句參考衣譜麽?我根本沒有經驗,隻敢規規矩矩閉門造車,哪敢自作主張改變呢?
 
我悲憤,我鬱悶。可是我實在沒有勇氣拆了重織了。於是我把衣服扔到洗衣機裏去,試圖水洗之後讓它縮水。結果出來晾幹,發覺它很爭氣地——沒有縮水!
我心灰意冷,把衣服扔在一個角落裏不再正眼看它。還有兩個衣袋,隔了好久才縫上。又隔了很久很久,覺得這樣虎頭蛇尾總歸不是辦法,就算是爛尾樓也要收尾的,於是我去買了五個紐扣,縫上了。又有氣無力地召過模特來試,看他胸前的第一個紐扣幾乎低到了腹部位置,我鬱悶地說:你還會不會再長高啊?
 
我辛苦織出來的毛衣,從此被打入了冷宮。有時候我想起來,說:“你怎麽不穿?”老鼐先是試圖采用迂回戰術,說:“冬天都快過了,現在穿已經太熱了。”在我洞察一切的目光逼視下,他隻好訥訥地說:“那衣服很漂亮很暖和,就是有點太大了……”
我咬牙切齒地說:“那我拆了!重織!”
話剛出口我就泄氣了。重織?那得需要多少時間,多大的勇氣啊!
 
老鼐安慰我,說:“咱們再等等,再等等,等明年冬天,看看我有沒有機會穿。其實如果裏麵已經有一件毛衣了,穿在外麵做外套,還是可以的。如果明年冬天也沒機會穿,你再考慮拆的問題。”
 
於是這件毛衣的命運就從“死刑,立刻執行”轉成了“死刑,緩期一年執行”。
 
要做個賢妻,怎麽就那麽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