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夢(小說)

寫下一些塵事,留下一點影子。也許世界都忘記了,至少自己還記得自己。(原創所有,請勿轉載)
打印 (被閱讀 次)

三個夢(小說)

 

 

你有沒有同時做過幾個夢?我的意思是說,幾個夢並行發生?

施憶說著,一直麵向窗外的臉忽然轉過來,一雙夢幻的眼睛像兩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我,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這兩個槍口絕不像近在眼前,而是來自遙遠之地,帶著隨時會盲目扣動扳機的危險對準了我。

她的聲音像夢的尾音,有一種終將消逝的事物所特有的寒涼的質感。

 

我忍不住微微打了個寒噤。眼前的施憶不再是我當年認識的施憶了。我在心裏又一次做了這樣的確認。

剛才第一眼看到她時我就覺得不對勁,她的氣場相比以前明顯大變。她原來是一個多麽清純溫暖的可人兒啊,現在卻渾身透著一種寒冷的詭異之氣,仿佛深冬的嚴寒侵入了她的每一個細胞,在暖烘烘的屋內,幾乎可以看見她的頭頂之處有冰塊嘶嘶地向外冒白色氣體。

你相信嗎,一個人可以同時做三個夢?施憶自顧自用縹緲的聲音說。

我在心裏認真想象了一下三個夢同時發生的可能,沒有給出答複。我的職業素養使我直覺施憶此刻好像需要的不是答複,而是傾訴。

她大約很久沒有跟人推心置腹地傾訴了。這一點從她見到我之後禮貌的寒暄都沒有進行完畢就直接進入這個話題可以看出來。不過施憶本來也不是一個善於言談的人。

你覺得你是一個什麽?令人尷尬的沉默隻持續了幾秒鍾,我的思考還沒有跟隨她的前一個問題展開,施憶又迫不及待地甩出了新的問題。說話間,她的嘴角忽然勾動了一個奇怪的微笑。

簡單說吧,你覺得你的靈魂希望你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動物,或者,一棵植物?她看著我的目光好像近一點了,多了人體的溫度。

一棵植物?我本能地重複了一遍她的最後幾個字。

對。一棵植物。比如一棵玫瑰。施憶把頭移開,不再麵對我,仿佛看著我便看不到玫瑰似的。

我輕輕舒口氣,感覺到一陣放鬆。實話說麵對著這樣的施憶我有點緊張。她是我多年未見特地遠道而來看望我的好朋友,可是剛剛見麵不到半小時就開始進入這麽嚴肅的話題我覺得很不適應。

我直覺施憶完全變了一個人。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能加倍小心地對待她。

我跟隨施憶的目光,看著她看的方向。那裏有玫瑰嗎?

 

在一個夢裏我是玫瑰。一棵綻放的玫瑰,生來就綻放著,永遠也不凋謝。

即使從側麵,我也能看到施憶說到這裏燦然一笑,仿佛她真的看到了那樣一棵玫瑰。她的聲音夢幻、溫柔,仿佛在空中悠蕩著一隻酣睡的搖籃。那隻搖籃裏隻有一個夢,夢裏有一棵永恒開放的玫瑰,而玫瑰的臉龐是施憶美麗的臉。

要是這個夢可以成真多好啊。做一棵玫瑰,隻有幾根刺就好了,甚至那幾根刺都不需要有。它的主人對它寸步不離地照顧。它不需要抵抗這個世界,隻要美麗和柔弱。永遠被澆灌,永遠被嗬護,永遠地依賴,永遠不逃離……

那的確是好。我點頭讚同。

但是我心裏浮現的卻是《小王子》裏的那棵玫瑰,因為隻有幾根刺不能行走不能保護自己而不得不依賴,又因為過度依賴而矯揉造作。小王子一離開她,她就一籌莫展了。一棵玫瑰的命運大約就是如此,單調的美麗很容易喪失吸引力,結局就隻有被離開。

 

可是另一個夢裏我卻是一隻狐狸,一隻傳說中的九尾白狐,不過隻有一條尾巴。

施憶突然把目光轉向我,又迅速地調開,仿佛一顆清冷的彗星拖著長尾劃過夜空。等我想回應她一個眼神的時候,她已經再次入定似的望著窗外。我想,她是打定主意不跟我做目光的對視,專心沉浸在她的夢裏了。

隻有一條尾巴。我機械地重複她的話。然後脫口而出,那就是普通的白狐了。

不。它雖然隻有一條尾巴,但是我知道它是九尾狐。她忽然轉過頭來又盯著我看,目光仍舊像槍口,不過這次直抵我的額頭,仿佛逼著我認同她的觀點。

我不由自主微笑、妥協,好吧,一條尾巴的九尾白狐。

她滿足地笑了,把頭轉開。

他坐在懸崖邊上,回頭笑盈盈地對我說,來吧,坐到我身邊,陪我一起看日落。就像《小王子》裏的那樣的日落,美侖美奐,但是我知道,瞬間之後將是無限傷感。所以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辦。我的尾巴輕輕搖動著,它想把我推到他麵前。這份渴望那麽強烈,以至於我要花費很大的力氣才能管住自己的腳不向前移動。

施憶繼續用她那夢幻的聲音不徐不急地說,我卻聽得毛發直立。

她真的病了。我在心裏輕輕歎息。偷眼看她的側麵,並未染上多少歲月的風霜,而我知道她的心裏已經開始堆積冰雪。這就是她的奇寒的氣場的來處吧。

她這些年都經曆了什麽?我暗自思忖。

我知道施憶在我出國之後不久也跟隨她丈夫來到美國。不過我們不在同一個州,所以這些年隻是靠郵件和電話聯係。這幾年連郵件都少了。我隻知道她有了兩個小孩。施憶很好強,硬是擠出時間讀了一個學位,找到一份律師助理的工作,事業發展還算順利。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她生活不幸福的可靠消息。

為什麽不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呢?隻是看日落而已。你知道日落隻是很短的時間,非常非常美。我輕輕說。

我一生都沒見過那樣的日落,美得讓人可以立即消失而心甘情願。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能邁動腳步走過去,坐在他身邊陪他一起看。

施憶的聲音裏開始有了傷感。這麽久的敘述裏頭一次她的聲音裏有了雲霧般的傷感。

我知道日落很美,我知道走過去我就將是一隻永遠的九尾狐,再也返不回人的形體了。我也知道那麽美的一瞬之後將是長久的傷感的黑夜,對他來說是如此,對我來說更是如此。

施憶的聲音聽起來愈發淒涼了,仿佛房間裏忽忽地起了秋風。我不由自主把雙臂抱在胸前,試圖給自己增加一點暖意。

那又怎麽樣?畢竟你看見過那麽美的日落,你將在漫長的黑夜裏一次一次再看見它。我掙紮著說。

說完我立即意識到這完全不像出自心理醫生之口,倒像是出自一個不諳世事的倔強的小女生的嘴巴。或許麵對著施憶,她更多喚醒我的不是職業的理性,而是關於青春年少回憶的憂傷。

可是我知道那是假的。一切美麗的都是假的。我知道眼前將隻有黑夜。施憶的執拗從這幾句話裏透出來,比我的語氣更加不諳世事,更加凜冽決絕。

想來這麽多年我們唯有任性的個性沒有絲毫改變。我歎口氣,不再堅持我的觀點。

其實我也沒有那麽理智。我隻是在第三個夢裏看見另一個自己。施憶緩緩低下頭,我再次感到有涼風吹過來。

 

在第三個夢裏,我是一個女人。不停變換臉孔,但始終是一個女人。

你就是一個女人,這不需要做夢。我看著施憶的側影,冬日下午三點半的陽光照射在她的臉上,無限柔美。

一個不停變換臉孔的女人,但是沒有一張臉孔是我喜歡的。你能想象出來她的樣子嗎?施憶忽然轉頭看我,目光仍舊遙不可及。

變臉。我的眼前是一張又一張被撕掉的麵具。我想象不出來施憶不斷變換臉孔的樣子。但是我還是不由自主地點頭。肯定,給予患者無限肯定,這是治愈的第一步。我的職業理性在複蘇。

是女人,但是卻像男人一樣堅硬,淺薄自大、毫無趣味可言,簡直跟男人沒有什麽分別,甚至就是一個男女人。

施憶的這幾句話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來的。可以看出她有多麽厭倦和憎惡現實裏的自己像男人一樣無趣的女人的角色了。

太辛苦了。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裏,一個女人要清醒又清白,堅持自我地活著太辛苦了。事業,婚姻,家庭,丈夫,公婆,孩子……

施憶猛地用雙手捂住了臉,停止了訴說。

隻在這一刻,我覺得她終於從夢裏出來了。

 

我走過去抱住她顫抖的肩膀。她比大學時候瘦了一圈。

我覺得我快被生活壓榨幹了。我覺得我的心現在就是一片沙漠,有時候夜裏醒來,我動一動身體,就能聽到沙沙沙的聲音,仿佛我的身體變成了沙雕的身體,在不停地向下掉落沙子。我覺得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我會一下子垮掉,變成一盤散沙的。

我輕輕拍著施憶的後背。可憐的施憶,她隻是壓力太大了,又無處渲泄。

那天情緒恢複平靜的施憶沒有再提及她的三個夢,卻跟我說起了她的大學男友千方百計找到了她,他曾給過她刻骨銘心的初戀。施憶還眉飛色舞地提到她的一個西人同事,那人是個律師。

他非常有魅力,就像一塊磁鐵,讓人忍不住想靠近。施憶麵帶甜蜜的微笑,一副心旌搖動無限神往的表情,跟談及三個夢的施憶判若兩人。

嗯,我猜,他已經結婚了。而且他的婚姻在大家眼裏還屬於很幸福的那種。我淡淡地說。

你怎麽知道?施憶驚奇地脫口而出。隨即她又自嘲地笑,你當然知道了,你這個通靈的巫婆!

通靈的巫婆是我在大學時的一些好朋友給我的外號。我隻是具有奇特的直覺,常常準確得自己都覺得恐懼。這樣的人最適合做心理醫生。當年施憶曾經這樣對我說。二十年後的我證明施憶是對的。

你也是一個通靈的小巫婆啊。我笑著反擊。經曆過世事的女人,大約都具備幾分巫婆的特質。

施憶沉默了。沉默的施憶給人的感覺心事重重。我想就是那些心事讓她變得有些神經質了,就像剛才她對我訴說的那三個同時發生的夢。

要是我離婚你會不會奇怪?施憶忽然抬起頭看著我問道。她的眼神不再遙遠,使我覺得她是個現實中的人,而不像一個遊魂。

不會。我快速而肯定地給出答案。再正常不過了。我又加了一句。

施憶衝我笑了一下,笑裏滿是苦澀。

怕是想離婚也沒那麽容易。施憶垂下眼睛,不再盯著我。

我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追問下去。施憶畢竟是以朋友的身份來看望我,而不是病人的身份來尋求幫助。

 

那天下午四點一刻不到,施憶就匆忙地起身告辭,她說她還要開車趕回去。單程要開八個小時,回去也要下半夜了。施憶說。

我勸她休息一晚再回去,她堅決不肯,說她其實是一時興起跑來的,連她丈夫都沒有告訴。

看我,一直在說我自己。我很想你。看到你很好我就放心了。你一直又堅強又聰明,對我來說,你一直都是我的精神導師。施憶走之前給我的擁抱幾乎讓我窒息。不知道為什麽,我被她抱住時有一種直往下沉的感覺。

後來我回想起來,那就是溺水的感覺。我大概是施憶那時可以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很後悔那天沒有挽留住她。因為施憶的那番話讓我忽然悲從中來,那些看上去很美的人,或許內心裏更加支離破碎。

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希望自己在第一個夢裏永遠不醒來。施憶對我說出了這句話,給了我一個夢似的微笑,然後轉身鑽進了車裏,絕塵而去。

我再也沒有見過施憶。

 

我給她發了無數郵件她都沒有回複。我從朋友那裏也打聽不到任何她的消息。

怎麽可能呢,施憶開車往返十六個小時,隻為見你一個小時,隻為說她的三個夢……我跟朋友們說起施憶來訪的事他們都是一副不相信的語氣。到最後,我也越想越覺得一切都不甚真實,難道真的是我的幻覺。

不過我卻開始做那三個夢,跟施憶講述的一模一樣。

我不停地穿梭在三個同時發生的夢之間——玫瑰,九尾狐,女人。玫瑰的夢甜蜜溫馨,九尾狐的夢性感魅惑,女人的夢則僵硬乏味。我在他們之間穿梭,像施憶講給我聽的那樣,隻不過夢裏的主角變成了我。

每次夢醒之後我久久回味這三個同時發生的夢,然後忽然意識到,《小王子》裏之所以沒有出現女人,是因為當女人參與到男人的世界中去就不再是真正意義的女人了,她們無異於男人,不可避免的古怪愚蠢、空虛乏味,便也無所謂性別上的區分了。

 

很久之後有一天,我終於夢到施憶。我做夢從來說不出話,嘴巴好像被什麽封住了。但是那一次,我嘴巴上的封條被揭去了:其實我也想做一棵永遠綻放的玫瑰。我在夢裏對著施憶說。

這句話說完,我和施憶都沉默了。相對很久,卻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塵凡無憂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洋蔥炒雞蛋' 的評論 : 讀著你的留言,心下好涼啊。。。好歹三個夢就熬過去半生了,不然一生太漫長了。。。。:)
洋蔥炒雞蛋 發表評論於
世事流水,浮生一夢。做夢人是一夢經曆了十五歲的青春,三十歲的豐美,和四十五歲滿心滄桑。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