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之殤(20) -- 隴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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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正當焦頭爛額之時,陸遠征接到一封電報,華子衿從北京發來的:“乃迪病危速去韃甸 子衿”。這是怎麽回事?陸遠征和華子衿畢業後沒有見過麵,隻是通信來往。清華的學生有一半是分配到大城市的,而北大和北師大的學生,那些學文科的,統統到農村。說來也巧,華子衿與女友蔣乃迪分配到陸遠征同一個省——黑山省北部的韃甸縣,在農村中學教書,他們倆在鄉下成親,在山溝裏安家。同在一省,華子衿邀請陸遠征到鄉下作客,陸遠征自然答應。蔣乃迪是華子衿曆史係的同班同學,陸遠征見過兩次,臨別時在前門外豐澤園一起吃的飯。她也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戴眼鏡,長一副朝天鼻子,廣東人模樣,挺可愛的。

陸遠征手持電報心中打鼓,華子衿為什麽去了北京?老婆病危為什麽不回來?蔣乃迪的家遠在廣東湛江,太遠了,難為她嫁了北方人,又分配到農村,在那裏生了病。華子衿肯定有什麽麻煩事羈絆不歸,無奈之中請他就近施以援手。能有什麽麻煩事呢?

陸遠征坐了一夜火車,淩晨到韃甸縣城。一打聽,那拉公社還有30華裏路,在大山背後,每天下午有一趟長途班車。陸遠征等不及,邁開雙腳向大山奔去。一條鄉間公路盤山而上,溪水清澈,林木茂密。陸遠征無心觀景,呼哧氣喘地趕到那拉鎮。其實這裏是清皇族葉赫那拉氏的發祥地,有好幾處古跡,著名的“薩爾滸之戰”的戰場和漢滿雙方反複爭奪的鴉鶻關,離這兒不遠。這時候的陸遠征並不知道曆史和古跡,也無暇顧及。後來華子衿告訴他,明朝同化年大將軍趙輔殺到這裏,血洗了那拉鎮的女真人。陸遠征到了公社衛生院才知道,那拉中學的蔣老師因早產大出血,昨天一早由公社書記派人趕大車送到韃甸縣醫院,孩子一起送去了,死活不知。陸遠征掉頭回縣城,幸虧年輕火力旺,下午三點鍾大汗淋漓趕到縣醫院。此時蔣乃迪經搶救脫離了危險,新生的桃桃又黑又瘦像個小雞崽,陸遠征懷疑她能否活下來。蔣乃迪見到陸遠征淚水奪眶而出:

“他被抓走了!”

原來華子衿犯了大事,卷進“516反動組織”的案件,關在北京宣武區看守所。蔣乃迪早產之時,公社書記給華子衿在北京的父母發了電報,聯係到華子衿,又通過好心的獄吏給陸遠征發了電報。說起早產的原因,華子衿被抓後,蔣乃迪一個人住在老鄉家的廂房裏。半夜睜開眼看見一個人影,一個男人蹲在窗台上。蔣乃迪嚇得大叫一聲,歹人嚇跑了,她也早產了。

這天晚上陸遠征躺在縣醫院走廊的長條椅上,9月的韃甸氣溫接近零度,陸遠征瑟瑟發抖無法入睡。華子衿忽然成了“反革命”會不會判刑或者殺頭?這年頭政治鬥爭關係每一個人的命運,從達官顯貴到平民百姓,因言獲罪因言喪命的多了,華子衿就是關個幾年,蔣乃迪帶孩子在山村裏怎麽過呢!半年前在前門外豐澤園吃告別飯,華子衿帶去蔣乃迪,陸遠征帶去玉翎。玉翎叫了蔥燒海參、烤饅頭和烏魚蛋湯,蔣乃迪叫了紫鮑菜心,陸遠征叫了香酥雞,華子衿叫了茅台酒。那是多麽幸福的夜晚!如今呢,成了親的一對大禍臨頭,沒有成親的一對麵臨分手。

一天後華子衿的妹妹從北京趕來照顧嫂子,陸遠征看大人孩子平安,便丟下手裏的100元返回藍嶼。

幾天後從北京來了一個專案組,把陸遠征叫去談話,第二天便把他收押了。專案組搞的正是“516專案”,即在全國範圍查找反動組織“首都紅衛兵516兵團”的成員。關押陸遠征的地方是藍鋼檔案處的後院,在秀山的山窩子裏,平時沒有人來。關押的對象無一例外是從北京分配來的學生,有五、六十人之多。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陸遠征沒有想到會受牽連。華子衿有幾個北外(外語學院)的朋友,而北外和外交部正是“516兵團”的老巢。辦案人員說,從華子衿那裏抄到陸遠征的信件,說明二人關係密切。陸遠征關在裏麵每天寫交待材料,好在北京來的幹部講政策,沒有發生體罰和逼供的事情。

關了幾天,薑東望到“臨時班房”給陸遠征送衣物,兩個人見了麵。在辦案人員的監視下,陸遠征告訴薑東望替他收好信件,當然主要是玉翎的信。玉翎兩個月沒有信了,陸遠征仍然期盼著。薑東望拍拍陸遠征的肩膀說道:

“你和‘516’沾不上邊,沒事的。玉翎很快會回心轉意的,你等著,明年開春她會到藍嶼來和你相聚的。”

盡管薑東望信口胡說,陸遠征還是受到鼓舞。薑東望來過一次後再不許探視,陸遠征關在裏麵與世隔絕,除了《人民日報》什麽都看不到,玉翎有沒有來信有沒有回心轉意怎麽知道?專案組認定陸遠征是“516分子”,審問直達半夜,幾次拍桌子吼叫,茶杯差一點摔在陸遠征頭上。

關了兩個月,天氣漸漸冷了。“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令陸遠征心急如焚的不是如何給他“定性”,而是玉翎的態度。他想給玉翎寫信但是沒有寫信的權利。玉翎得不到自己的消息將會怎樣?玉翎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的至高無上的尊嚴是不容侵犯的。他向她表白的是銘心刻骨永不動搖的愛,這本身是最真實的。他為什麽不說謊呢?把母親的態度告訴她並用此來表示堅貞不渝的愛嗎?多麽愚蠢啊!“態度堅決”四個字,不就是冒犯她嗎?不就是傷害她嗎?啊,啊,幾個月沒有消息,玉翎會怎麽樣?她會一賭氣嫁給上海小子嗎?那是個什麽樣的上海小子?他肯定長得漂亮像奶油小生。他肯定甜言蜜語會酸溜溜那一套。他肯定殷勤有加百般討好。玉翎媽媽會在一旁添柴添火。那小子在玉翎身邊而自己則遠隔十萬八千裏,這是至關重要的。不,不,這不可能!玉翎不是淺薄之人,她覺得受到傷害,就是源自內心深處的愛。是的,是的,玉翎是愛著他的,不會改變的。他和她之間不過是戀人之間的小誤會,小摩擦,她有強烈的自尊心,這一點他是會滿足她的。他們會言歸於好的,肯定的。

三個月後,北京的辦案人員忽然撤走,臨時拘留所的氣氛變得寬鬆了。這裏的學生剩下不足一半,另一半釋放了,隻有七、八個問題嚴重的押去北京。到了春節之前,剩下的人全部釋放,臨時拘留所也就關了門。陸遠征後來知道,清查“516”牽涉到300萬人,有數萬人被折磨致死或自殺。

陸遠征一頭長發胡子拉碴拎一個破包回到秀山街,四個月過去了,玉翎沒有一封信。陸遠征的眼淚快掉出來了。

“去隴西吧。”薑東望說道。

“對。”

薑東望掏出50元交給陸遠征:

“好事多磨,遲為鬼妒——晚上八點零五的車,從周水子站上車。”

薑東望就是這樣熱心、周到和細致。陸遠征沒有收薑東望的錢,他知道薑東望居家過日子養孩子不容易。他鎖在箱子裏的錢夠跑一趟西北了,再說“516”的事脫幹淨了,幾個月的工資是要補發的。於是他到街邊小店剃頭刮胡子,到郵局給玉翎發一封電報,除了玉翎姓名地址隻有五個字:“遠征後天到”。已是臘月的年根,本來說好到沙窩子看望父母,顧不上了。

陸遠征從藍嶼到北京,乘北京至西寧的車,到隴西34個小時。窮學生隻能坐“硬板”,睡不起臥鋪。車到河南鄭州,向西拐上隴海線,車廂裏沒有幾個人了,可以躺下。父母給他起了“遠征”的名字,這輩子是少不了遠征的。為什麽愛上一個中學生呢?在正常的學校生活中,通常是高年級的男生找低年級的女生,可是陸遠征是“老五屆”中年級最低的一屆,後麵再沒有招生,不可能找低年級女生。如果沒有大革命,玉翎不也會按部就班地上大學嗎?考不上清華,不也能考上北外嗎?到藍嶼一年,16個同學中有一半結了婚,其中包括三名女生。有一名女生是同男友一起分配來的,另兩名女生也是在學校找到男友,清華高班生。另有四個男生在藍嶼找到對象,包括薑東望。以清華學子在社會上的聲望,找一個像樣的藍嶼姑娘並不難。藍嶼姑娘身材高挑,皮膚白皙,奶子挺挺的,屁股翹翹的,傻乎乎的直,火辣辣的爽,說話是一股海蠣子腔。自從清華、同濟、北鋼、南開的學生住進藍鋼第41、42單身宿舍,到這兒來的女孩子多得很,陸遠征看見幾個漂亮的。薑東望是在車間裏找的,他的婚姻不算數,是最失敗的。也有人勸陸遠征放棄遠在西北的女友,也有人上門說媒。這怎麽可能呢?這些女孩子怎麽能和玉翎相比呢?她們是蘆葦灘上的綠頭鴨,而玉翎是梧桐樹上的金鳳凰!終於要見到玉翎了,她現在怎麽樣?她願意見麵嗎?她心中的怨氣會不會一掃而光呢?俗話說“人怕見麵樹怕扒皮”,要不是倒楣的“516專案”,他早到隴西了。

陸遠征在半睡半醒中度過了長途火車上的最後一夜,除夕上午九點鍾,列車到達了。

陸遠征拎著手提袋下車,在小站下車的隻兩三個人。列車開走以後,月台上隻有一個接客的人,是個年輕男人。那人向他走來,伸出手說道:

“我是段幹千裏。”

原來是玉翎的哥哥。段幹千裏個子不高,長一張和玉翎很像的圓臉。他接過陸遠征的手提袋,領著陸遠征走幾步到家了。一個小院子,矮矮的“幹打壘”房子,玉翎的信中描述過,陸遠征覺得熟悉,好像來過似的。進門的時候,陸遠征心裏怦怦跳,土房裏住的是他心中的公主啊!

玉翎媽媽等候在家,玉翎沒有出來。玉翎媽媽是一個矮小而溫和的女人,她說道:

“你累了吧?臉盆裏是熱水,洗一洗。玉翎去單位演節目了,中午回來。”

陸遠征拿出在北京買的年禮:南京板鴨、雲南火腿、湖南臘肉,這些東西不是憑票供應的,也隻有北京買得到。陸遠征的房間是院子西南角的磨房,這裏有一台大石磨,還有大車轅子和各種農具。平時段幹千裏住這裏,陸遠征來了再加一個行軍床。玉翎和媽媽住在正房,是一個套間。

中午時分玉翎回來了,這麽冷的天,她仍是騎自行車,靈巧地把車子停在窗前。她進門後摘掉棉帽子和口罩。她沒有卸妝,臉上是重重的大紅的油彩,畫了烏黑的眉毛,頭發編成粗粗的一條。陸遠征上前接過她手中的包和帽子口罩。她輕輕一笑:

“上午全廠文藝會演,下午放假了。”

她脫掉紫色的棉衣,裏麵是淺藍色的高領毛衣,還是伯母為她織的那一件。

“你演的什麽節目?”陸遠征問道。

“跳舞,《我愛北京天安門》。”

“那是幼兒園跳的舞呀!”

段幹千裏站在一旁說道:

“現在每一個中國人都是幼兒園的孩子。”

玉翎又笑了,她不是笑千裏的話,而是向跋涉數千裏而來的男友笑,是展示歡迎的一笑。她的嗓音是嘶啞的。

“玉翎,你感冒了嗎?”

陸遠征上去摸她的額頭。玉翎媽媽和千裏坐在旁邊,陸遠征不敢有親昵的表示,他借著由頭撫摸她,她的額頭滾燙。

玉翎媽媽趕緊拿出口表,用酒精棉擦幹淨,送到玉翎口中。她顯得羞澀,低下頭。她的唇膏沾在口表上。玉翎媽媽拿出口表,啊,竟然有39度!她張大了眼睛,表示驚異。她的麵容因為上了濃妝而麵目全非,唯有眼睛還是原來的樣子。這雙眼睛轉向遠征的時候,立即變得明亮了,這是日夜浮現在他眼前的勾魂攝魄的眼神。

“哎呀呀我的寶貝,都是演節目弄的!”玉翎媽媽急了,催女兒上床躺下,她要去找隔壁的大夫過來。

“媽呀,我得先卸了妝呀!”玉翎笑道。“沒有事兒的,昨天排練時候凍的,吃片藥就好了。”

她坐在窗前缷妝,用紙擦去油彩,然後洗臉梳頭。遠征坐在她身後看著,等待她恢複原來的模樣。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麽美,那麽優雅。這是自然的美,沒有一丁點造作。她這樣的女孩子對於自身魅力的自覺是無時不在的,骨子裏的傲氣是無時不在的。她梳洗完,果然容光煥發,但是高燒的紅暈洗不掉了。他多麽想親吻她,把她擁進懷中,但是不能。她故意以這種方式迎接他,故意不在工廠裏缷妝,在他麵前梳洗,叫他看自己的兩種模樣。社會的動蕩使人漂泊,本來,玉翎這樣的女孩子應該是北京城的“公主”,現在隻能當大西北縣城的“公主”了。她嫣然一笑,陸遠征覺得自己的心顫抖了。她因為生病而更加美麗,更加讓人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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