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下的小鬼兒(上七十二)

真實的記載如夢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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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我在這社會不斷交替中又活過來了,無期徒刑的一紙判決把我送到了北京市第一監獄。到了那裏自然是先在入監隊學習,這裏在嚴打期間比看守所還嚴厲。整日

不準說一句話,除了十點熄燈至早上七點起床這9個小時睡覺外整日都要盤腿挺胸坐直背誦監規。其間有兩次放茅(大小便)及飯後可在通道蹲靠在兩邊吸煙。小偉也在這裏,但和我不在一號。我們倆剛去都沒有煙,每天隻盼著吸煙時能相互看看,偶爾乘雜務(值班的犯人)沒看見時悄悄說上一兩句問候的話語。

一日我被通知接見,到了接見室看到是唐潔。這是我沒想到的,當我羞愧地坐在她對麵時,腦子中滿是這小嫂子在我第一次從監獄回到家後對我的真誠幫助------

那是我做臨時工中斷時,她三番五次地找她的領導要求準許我到他們車間去幹臨時工。她那時在北京新型建築材料廠,由於她的為人與誠懇車間領導終於同意了。要知道那時社會上有許多待業青年,連本廠職工的孩子們想進廠做臨時工都很難。當我第一天在岩棉車間和那些小我七、八歲的待業青年在衝壓岩棉的機器旁幹活時,心中十分羞怯。一整天不但沒說一句話,就連抬頭都臉紅。幹了一天活兒下來後卻不認識周圍任何一個麵孔。這一切都被她悄悄地看在眼裏。吃飯時小青年們叫我我也沒聽到,還在低頭不語地幹著。直到她買好了飯來叫我吃時我才看到人們都已四散在各個角落吃上午餐了。吃飯時她總是把菜裏的肉盡量地往我的飯盒中撥,我當然知道她的苦心,工作中自然更加賣力地幹著。

由於我能吃苦,幹活兒不惜力,得到了車間主任的讚賞,讓我做了小組長,負責一個小組的臨時工的工作事宜。

一天我們倆正在吃飯,一個三十多歲的工人走來向她說道:“我說吃飯時怎麽老看不到你了,原來跑這兒來啦。看不見你我這飯都吃不香了。”

唐潔淡淡一笑說:“噢,這是我小叔子,我現在和他一起吃飯。”

這人的眼神怎麽這樣淫褻,話雖說像玩笑,語氣卻讓人厭煩,他那猥瑣的目光更勝過這下流的聲調兒。

一天我們機器出了點小毛病,維修工修理時我在車間裏閑轉,正好看到那個猥瑣的人向唐潔沒話搭拉話兒。那語言、表情實在讓人別扭,唐潔無可奈何地敷衍著他。他不但不知趣還得寸進尺,死皮賴臉地糾纏,話語索性更露骨了。我真想揍他一頓,幸好唐潔看到我,借機拉我走向一邊兒,躲開了這個無賴。

午飯後休時間幾個小青工拿著拳套拉我去打拳,在此之前他們也曾叫過我幾次,因為人家都是正式工,和他們在一起我不自在所以都婉言都謝絕了。此刻我剛要搖頭一眼看到那無賴從前邊走過便對他們說:“你們都太瘦弱了,要是能把那壯爺們兒叫上我倒想和他練練。”

“沒問題,丫仗著餿壯盡踩鼓我們,正想找人鑿丫一頓呢!可你行嗎?”

“試試。”

在一垛垛岩棉圍成的臨時拳擊場上我們倆擺開了架勢,不知他是根本不懂拳擊還是自恃藝高,大搖大擺走上前來,雙手竟然敢不護著門麵,似乎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我剛走著黃瓜架兒上前忽然想起別傳到領導耳朵裏,便說:“先聲明一點,不管誰勝誰敗,打成什麽樣都不許讓車間裏知道。”

“哪兒他媽那麽多廢話呀你!”隨著話音他右手一拳橫輪了過來。

這一拳我就看出他根本沒練過拳擊,出拳不僅沒速度連帶著身子都向左扭轉過來,右半邊臉完全給了我且又失去了重心。我一個下潛輕而易舉地躲過了他的笨拳,隨即左手一個擺拳打在了他的右腮,撲通他倒在了地上。

“噢——真漂亮!”小青工們叫了起來。

步兒輕巧地閃開,待他一陣狂輪後才發現我已站在他的身後。我輕蔑地一笑說:“我第一次看見打拳時閉著眼------”

“我他媽願意------”他又一次衝了上來。這回倒是沒閉眼,瞪得像被人捏住的癩蛤蟆,氣喘籲籲地衝了過來。

看他急步跨進,我一個直拳擊中他的麵頰,他剛一低頭我緊接著一個下勾拳重重地擊中了他的下頜,這回他躺在地上用胳膊支撐著幾次都沒起來。見他如此不堪一擊,我扭頭兒向場外走去。

他從地上爬起摘掉拳套,看我正和那叫好兒的青工說笑惱羞成怒地突然抱住了我,一個抱摔把我扔在地上,原來他會摔跤。我一骨碌從地上爬起,連拳套都顧不得摘掉就和他摔了起來。近身後本能地使起我的拿手活兒撩鉤子,無奈我手使不上,隻是用胳膊挾住了他的腦袋右腿纏住他的左腿變臉使勁兒撩去。刳——嚓,我倆同時倒在了地上。他用雙手使勁兒卡住了我的脖子,幾乎使我窒息。我手使不上勁兒,情急下一口叼住了他的手腕兒狠狠地咬了下去。

“哎喲——我肏,還帶咬的呢?”他疼得鬆開了雙手,站起後甩著手在地上轉磨磨兒。

我一直非常理解泰森為什麽咬赫利菲爾德的耳朵,因為泰森眼中閃出的是霸氣、凶猛,而赫利菲爾德的眼神是狡猾、詭詐。麵對一張陰險的臉誰能不氣得咬牙切齒呢?

每天早上唐潔為媽媽、老抗、我和小沉做好早點匆匆吃了便叫著我去上班。這工廠在西三旗,距我家有三四十裏地。我們要從小西天走到德勝門坐345路公共汽車。而那時的公共汽車是相當擁擠的,尤其是上下班的高峰。

她對我的關心幫助我無以回報,便把擠車搶座視為對她最好的回報。甚至心中暗暗的希望隻搶到一個座,當我站在她坐位旁邊時會有一種男人的感覺。

我們的車間是三班倒的,人歇機器不歇。沒多久我被安排在夜班,負責幾個臨時工的夜班工作。我每天晚上十一點從家裏出來坐最後一班車去上班。

一天,我剛走到小西天路口,聽到背後一聲慘叫,回頭看時一個年輕的婦女捂著肚子斜靠在路邊電線杆上。我忙緊跑幾步問她怎麽了,她表情既痛苦又有些不好意思,原來她流產了。看著她褲腿中流出的血,我沒多想立刻背起她送到了積水潭醫院。等我到德勝門時末班車已開走了,我隻好大步向西三旗趕去。走到馬甸兒時又下起了大雨,我猶豫了一下兒想不去了,可一想自己是小組長便連跑帶踮兒地冒雨急進。大概快三點了才趕到車間門口兒,一看值班室亮著燈想想值班的老頭兒看到自己遲到這麽久一定會告訴車間主任,組裏的小夥子們是不會說的。扭頭兒看到更衣室的窗戶是開著的便從窗戶爬了進去,剛一落地正好進來一個人,看到我有門不走鑽窗戶奇怪地問了我一句,我支支吾吾地一笑跑進了車間。

過了些日子,我發現大家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就連組裏的待業臨時工也是同樣的眼神,和我的話也少了。正當我疑惑不解時從別人的竊竊私語中我知道了有的人更衣室衣服內的錢被偷了。

哦,是懷疑我------因為我曾是個罪犯------

看來“一日行竊終身是賊”是有道理的,誰不首先懷疑到我呢?咳,身正不怕影斜,早晚會查出真正的竊賊的。我依舊低頭幹活,隻是不到非說不可時不再管組裏的事兒了。

唐潔的神情我卻不能忍受,她那既不相信又痛心、既不願問我又不敢麵對大家的左右為難、坐立不安使我深深體會到她的處境。這個工我不做了,從今起我再也不要接受親人的同情幫助,以免讓親人難受。

真沒想到引起對我懷疑的起因是我曾在深夜從更衣室的窗戶跳進來上班------

“你怎麽發呆,我說話你聽見嗎?你今天還活著就是希望,要勇敢地活下去。無論到什麽時我們也是你的親人------”

唐潔含著熱淚的話語打斷了我的回憶,可我卻什麽也沒回答,我又能說什麽呢?

接見結束的哨音響了,長長的桌子兩邊的犯人與家屬都站了起來,哭泣聲驟然塞滿大廳,因為雙方都知道明天親人將要遠離,罪犯們就要被發配新疆了。

我剛要轉身看到唐潔使勁向前傾著身子說:“把頭伸過來,快!”就在我們倆的臉要貼在一起時我聽到她盡量壓低聲音說:“快接著,藏好!”

多麽膽大聰穎的女人啊!就用這獄警誤以為是雙方要接吻而盯住你的臉時的瞬間手下遞了過來。錢,一卷兒百元的鈔票塞在了我的手裏。你跑吧,隻要能自由,跑得越遠越好------

我深深感謝著她。不過,我可能不逃跑了,因為我已厭倦了漂泊的生活。

剛進通道,雜務在隊長的指揮下突然過來檢查,情急下我假裝搔癢將錢掖進唯一有可能藏過去的褲襠裏。

誰知竟查得如此細致,要脫光了檢查。

“報告隊長他身上藏了這麽多的錢!”雜務既驚又喜地喊道,像隻看見骨頭的狗,舉著錢竄到了隊長的跟前,等著主人地誇讚。

“把他帶辦公室來。”這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獄卒。個兒不高,黑的好似煤炭,整日口中叼著煙袋,陰沉的臉像一塊兒洗不出原色兒的抹布。他示意雜務出去後將錢裝在了抽屜裏頭也不抬地說:“哪兒來的錢?”

“我從一折時就帶在身上的。”我知道在監獄裏被搜出現金的嚴重性,尤其是在嚴打期間,故作輕鬆地答道。

“是不是剛才接見時你家裏給的呀?”他的話透著陰沉。

“不是。就是我自己身上一直帶著的。”

“你進公安局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在監獄裏藏有現金的嚴重性我不說你也知道。回去吧!”

真沒想到,這麽輕易地放過了我。可也沒給我開收條將錢入到我的賬上。雜務們看到我這麽快就回監舍了也都露出疑惑的眼光:怎麽會沒給他關小號?

小偉沒有接見,他是獨生子,媽媽不在了,爸爸又結了婚,從沒看過他。飯後吸煙時我趁雜務沒看見給了他一條煙。哪知這些雜務整日沒事做便像警犬一樣到處嗅,對誰家裏來接見了、送的什麽煙以至多少比本人還清楚。他們一看小偉在抽煙,而且抽的是禮花的,馬上想到肯定是我給的。就急忙報告了隊長,而且還聰明地選擇了另一個隊長。

我再次地被叫到了隊長辦公室,我不知道小偉會怎麽說,便隻好不承認,為此把我關進了小號。

一進小號通道,迎麵過來三個鐵塔,不知監方怎麽挑選到如此高大凶猛的小號雜務。這三個雜務身高都在一米八五以上,還個個兒健壯如牛。整天介橫眉立目,好似幾條瘋狗,隨時準備著咬人,以此來拚命地積攢著為自己減刑的功績。後來我才明白監方是利用他們充當打手,他們用奴顏換來縮短自己的刑期或至少保證免去戈壁沙漠受苦。

這三個奴狗之一我還認識,他是和白毛國子一起玩兒的,叫大偉,不過隻是和我有過幾麵之交。可他見到我後除了眼中霎那掠過一絲驚訝便馬上繃起了臉裝作不認識我了。我心中一笑,想起在外麵他見到我是那樣唯唯諾諾地恭維。

這嚴打威力真大,能讓人六親不認。

沒想到這三個瘋狗在我還沒進到監號時就突然一擁而上將我撲倒在地,兩個人按著我,一個人狠狠地用一根棍子抽打我的大腿到屁股這一段兒,邊打還邊說:“叫你丫犯葛,到一監了還不老實!”

直打到皮開肉綻,棍子上沾滿了血。

“我記著你們丫的呢,孫子,仗著政府給你們丫綽著算什麽本事啊?有朝一日我叫你們丫跪我麵前叫爺爺!”我咬著牙罵道。那個兒最高的擦著手上的血陰笑道:“我等著你,可惜不知您這無期還出得來出不來了!”

晚上大偉值班,他扒著小號的鐵柵門兒小聲說:“沈哥,別恨我。兄弟也是沒轍,隊長布置好了你一進來就給你個下馬威,我哪兒敢不執行呀?”

“瞧你丫那肏性!也就是條狗,外邊兒不橫跑這裏橫來了。你就盼著我出不來吧,不然你知道會怎麽樣!”

在我的怒視下他灰溜兒溜兒地走了。

要不是一個月後所有被發往新疆的犯人到茶澱集中,我不知會被關在小號多久。在茶澱集中了兩個星期,沉重的鐐銬伴我來到了新疆。

誰都知道生命是寶貴的,在此前自己所以沒拿命當回事兒是因為確認它已不屬於自己。今天這意外的複活,使我重新審視了生命的價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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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會有機會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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