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憶舊】老何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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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會回來,和東勝等幾位同學看望老何。老何和我的故事,之前寫過【注】。中學畢業再沒見他麵,一晃三十年。等再見老何,卻像昨天才聽過他的課般,親切熟悉,沒有絲毫生疏隔膜。這回,聽他講自己的故事,才真正了解了些老何。

老何的祖上,浙江紹興。這大概出乎很多同學意外。紹興出師爺,老何的祖爺爺也是師爺出身。但聰慧刻苦,成就了高位。做官的傳統,傳到祖父。家族先江浙,後湖廣,再進京城。

老何父親,早年唐山鐵路學堂法科畢業,後作到北平法院的法官。母親,是張學良建東北大學後招收的第一屆女生,畢業後一直在家相夫教子。家裏,除老何自己考上北大物理,還有大姐姐上了老清華(解放前的清華)。算那年代少有的書香門第。

47年,葉劍英主持北平軍調會,找人登門拜見老何父親從中斡旋事宜。被何父因身體原因婉辭。49年北平解放,葉出任北平第一任市長。50年,種種因素,加上47年舊事心結,何父選擇自裁。走前,強令已考上女一中的二姐上專科技校(不收學費、且管夥食,算何父特意安排)。二姐成績,原在老何之上,不出周折,原也該北大清華。

時年,老何十二,和母親在家。父親一生清廉,全家並無多大積蓄。父親去後,家道中頹。從沒工作過的母親,被迫出門教夜校與補習班。高小畢業的老何,也輔導同學,或幫夜校生補習,賺取家用。加上變賣家產,母子聊以為生。 56年,老何以優異成績自男一中畢業,考取北大物理。是當年最難考的專業。56級是北大唯一一屆6年製班。專業方向,天體物理。

畢業實習,分到科學院天文台,因出身不好被退回。

畢業分配,又分到天文台。自覺不妥,要求下放重分。後被分到北京天文館。科普不是老何最愛。再要求分到中學教書,遂願。

幾年後的文革,隻有二十幾歲的老何在中學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講起來,老何開心大笑!

師母,原何家老街坊,算青梅竹馬。出身赤貧,但人極聰明,成績也好。無奈高考前查出肺結核,休學三年,一直體弱。隻能與向往的大學教育擦肩而過。後來進工廠做工。再後,因工作出色,調進五機部部委。

老何膝下,一女一兒。女兒生來智障,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多年前,師母罹患帕金森氏症。背部肌肉經常抽搐,痛苦不堪。到後來,病倒在家,日常生活料理都很困難。彼時老何在外兼課補貼家用,家裏家外無法兼顧。雖雇了保姆亦時有疏漏,不能周全照顧。

幾年後,師母又查出腹腔大腸癌症。醫院裏,臥病在床,每天的便泌都要人服侍。醫生建議化療以延續生命若幹月。老何不讓,接了妻子回家。

當時的老何,近乎撞崖一般,頭破血流又走投無路,不知自己如何能兼顧病癱的妻子與無助的女兒。他自己說法 --- 生存,是人類最大的動力和需求,隻能一天天埋頭應對。但家裏常備安眠藥十瓶,為過不去時的不時之需。幾次到了崩潰邊緣,但看著女兒,還是下不了決心。老何說法,親情,是自己能走到今天的最大信念。一直受老何照顧的女兒,無形中卻在最關鍵時刻幫老何度過劫難 --- 這,是人生裏最奇妙的因果。

自此,老何辭掉工作,專心在家,服侍妻女。再沒出門教過一天課。 但老何最大牽掛,還是女兒。想到自己身後,必須做好安排。沒法教課,沒了開源,老何想到節流。

於是,從回到家照顧病人開始,老何精打細算。每月吃喝不少,但不必要的盡量精簡。一個月隻7-8百塊,一家三口吃好喝好用好。太太女兒的巧克力飲料補品也都沒省。老何坦言,其實生活,遠沒有當年父親去後母子相依為命的清苦。也不比七十年代一家四口全靠定量的拮據。即便那時,老何也會省出油票,年根給全家炸個油餅,讓孩子嚐足油腥 --- 細水長流比不得一次盡興。這是老何生活的理念!

其後十餘年,老何每天買菜做飯洗衣,照顧臥床的妻和不能自持的女兒。辛苦磨難成了常態,便成了每天的修行。

集腋成裘。十幾年,老何從未出去工作過一天,竟從自己與妻子的退休金裏省下了一筆實實在在的款項。幫兒子付了房子首付,還給女兒攢出了足夠讓兒子接手的積蓄。照老何說法 --- 就是現在人走,也再沒啥牽掛。

師母去年十一月辭世 --- 在大夫癌症診斷隻有幾個月期限的十幾年後!老何自言這是他一輩子最驕傲的成就。對妻子,老何沒有任何遺憾。

老何的消遣,聽戲看片讀小說。最最難熬的日子,深夜裏一遍遍讀陀氏的《白夜》、《白癡》、《罪與罰》,或是托氏的《複活》。這些,給了他活下去的動力。他自言極怕讀所謂純現實主義的東東 --- 老舍、狄更斯、巴爾紮克。傷口上撒鹽,受不了。至於後者於前者的區別,時間短促沒有深談。妄猜,大概是前者苦難之外,還有救贖與希望。

老何自言是個出世之人。也許早年家事緣故,一直活在體製與世俗之外。不善交際,也不喑世事。每日隻活在自己的戲劇影碟和小說裏。回憶文章裏,我說他桀驁不馴確實不準。同學們講的灑脫不矜更加形象。他喜歡教書,因為孩子們簡單單純,像他自己。但又坦言,老師當的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成事不足 --- 即便讓孩子們物理滿分,也幫不了孩子其餘科目,無法保證他們實現理想;敗事有餘 --- 一句話,一件事,錯了就可能傷了孩子自尊,滅了孩子心性,罪莫大焉。

一進門,我們幾個報上年級姓名,老何坦言,已經記不得了。也難怪,對老何,我們隻是幾千分之一,但對我們,他是我們高中回憶的大部。

老何的家,顯著沒女主人的淩亂 --- 飯廳餐桌上廚房爐灶上,堆滿鍋碗瓢盆,沒有收拾。桌子沒人的一側,裏間的家俱上,灰塵厚厚一層。但進了門,茶幾上四個大茶缸,泡得滿滿。還分了紅綠茶兩種。端起來飲,已經涼了 --- 顯然早早泡好的,無奈我們幾個來時七繞八繞,一直找不到正門。進門時電視開著,正放羽毛球比賽。裏間書架玻璃隔間裏,滿滿的京戲電影的碟子。老何襯衫長褲,幹淨整齊。女兒我們這個年紀。短發,穿戴整齊。臥在床上,不理我們的談話,獨自呀呀自語。

老何家沒有禁煙的規矩。帶給他的煙,立刻打開,與我和東勝分了點燃。吸著煙,和他聊天。老何談話談吐流暢、問答清楚、思路清晰、反應敏捷。自己故事外,時勢時事也都有自己的看法觀點,鮮明深刻,和當年的老何無異。絲毫沒有近八十的老態。

5點半,起身告辭。老何起身,才發現背有些佝駝。拉老何和女兒一同吃飯,堅辭。又執意要送到樓下,直呼歡迎再來。經過門廊的飯廳,又見桌子上雜亂堆砌盆碗,地上攤著的蔬菜。男人生活的粗線條,畢現。

出了門,同學幾個慢慢走在街上,都不願馬上離開。說起老何,胸口裏熱熱辣辣的,有啥東西不停湧動。一肚子話到了嘴邊,卻隻有感慨歎氣。老何的故事,讓人動容。可要說出啥煽情的大義高尚,有違老師對矯情造作的鄙視。老何也不缺同情。過去十幾年,他從沒活在旁人讚賞同情裏。自己,隻有痛徹命運的無常。讓老師獨自背負病妻弱女攀爬人生陡坡,十數年如一日。我們沒有老何的堅韌頑強,隻能慶幸自己的幸運。老何的故事,也讓不時曬幸福的我們,時時謙卑清醒。知道自己賣弄誇耀的,其實並不全數攥在自己手裏。

高中畢業三十年,活過半輩子。翻過高山,也越過大洋。以為見了世麵。再回來看老師,卻又心甘情願,給老師做了回學生,好好跟著上了一課。幾個嘴裏能說的,就隻有埋怨遺憾帶少了東西,又沒有奮力堅持請老何和女兒去吃餐飯 --- 也不知他兩個這般節省,有多久沒下過館子?

附:博文【老何】

覓音 發表評論於
何老師的日子不是一般人能夠過的。敬佩!
清漪園 發表評論於
給您的故事點讚!貧病交加令人不忍,但最令人不忍的是後代再無受高等教育的機會,這是真正的家道中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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