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如夏(37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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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年,夏。

近年來,曼婭和鎧沁在美國陸續聯係到了幾位理療方麵的專家,他們都願意把著作無償提供給中國人民,幫助康複。楊旭延一直致力於翻譯這些書和資料,工作量可謂龐大。她夜以繼日地抄抄寫寫,忘我地做著力所能及的事。由於那起暴力事件,她不便再公開露麵,已經把救助會的管理工作都轉交到了碧馨手裏。碧馨的身份地位都非常合適,認真負責的態度也讓楊旭延十分放心。

小藤已經恢複了健康,他每天的工作是把寺院的地麵清掃一遍,然後再把從山頂到山下的石階也全部清掃一遍。遇到上山的人,他會停下來,雙手合十還禮,但從不出聲。那些人也認定他是個啞僧,沒有人注意過他。他有時會觀察這些來上香的男女老少,他們有的惶恐,有的漠然,有的悲傷。眾生世相,人生百態。

他每天學著和自己相處,認識自己,認真體會內心的細微變化,終於明白孤獨是可以淨化人的。澄隱寺裏有很多像他這樣來曆不明的“出家人”,他們不僅得到了身體上的救助,而且經曆了心靈上的洗滌。他希望以這種懺悔和自我懲罰的方式來為自己的民族贖罪,而漸漸的也意識到這何嚐不是一種意外而來的福氣。

這段時間,他每天還是會想到他,但是那樣的思念已經遠遠從占有中升華出來。他多想盡快變得更通透,等到再回到他身邊時,他依舊隻會給與而不求回報。這份愛似乎已與後者無關,隻要原野開心,小藤怎麽樣都心甘情願。

“師父,您為什麽會救我?我是日本人啊,難道您不恨嗎?” 小藤有一次忍不住問出口。

“任何人都有生存的權力,為什麽見死不救呢?”覺塵法師反問。“戰爭造成了太多的恐懼與痛苦,每天看到的都是流離失所。誰沒有牽腸掛肚的人?任何人失去親友都會傷心欲絕,當然也包括你和你的親友。”

小藤想起了命喪東北的兄長。他一直是如此痛恨戰爭,卻還是為了一份難舍難分的情來到了中國。“那如果我傷害過您或您的親人朋友,您還會這麽對我嗎?”

“那我也會原諒你。冤冤相報何時了?隻有打破仇恨的循環,眾生才得以解脫。受不受苦,主要看內心。那麽多人選擇去報複,最終自己也會被仇恨毀滅,不得安寧。”

“可是世界上真的有很多壞人啊,難道不該教訓他們嗎?”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那個把我背到醫館的人,名叫紀老四。他為了救我和另外幾個人,丟了自己的性命。他在死前還在感謝我,因為我是唯一曾經原諒過他的人。他記得我對他說過,不要總是隻想著自己的得失,有餘力的時候要去幫助其他可以幫助的人。你看,是不是應該把這樣的觀念延續下去呢?將來你也會無私的為別人伸出援手,不是嗎?”

“可是,為什麽有那麽多好人受盡折磨,壞人卻逍遙法外?”

覺塵法師撚著佛珠,耐心回答:“增長智慧才可以看清真相。因果是自然規律,一旦機緣成熟,必會體現。有些人表麵風光,內心焦灼痛苦不堪,其實就是在受報。還有一些人,發願菩提,犧牲自我,普渡眾生,他們的內心平靜無染,這不叫報應,此乃成佛之道。

小藤思考了很久,又問:“師父為什麽會出家?”

“因為……有想放下卻放不下的人,隻有出家才能讓她也放下。”

“我也有放不下的人,不過他應該不會因為我而放不下。或許我也該正式出家?” 小藤想了想又問,“那您出了家,你們就都放下了嗎?”

“恐怕沒那麽容易,所以我萬萬不可還俗。因為自己不得不失去,所以更要盡力讓其他人避免這樣的苦難。修行就是對自己多一分降伏對別人多一分理解,寬容,嗬護。”覺塵法師苦笑一下,靜靜坐在菩提墊上開始誦經。

 “人在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善惡變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會見無期。何不於強健時,努力修善,欲何待乎……”

 

四五年,夏。

日本本土遭到大規模致命性襲擊,又是人類曆史上一場難以想象的生靈塗炭。日本政府宣布無條件投降,立刻開始準備從中國撤軍。

小藤聽到歐陽大夫跑上山來向覺塵法師轉告這個消息,驚訝痛惜之餘,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之感。他們從來就不該踏上這片土地,現在終於可以回到故土了。他要讓原野知道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的說出來。如果他允許,他會陪著他終老。如果他不願意,小藤決定,回家鄉找一個寺院,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病榻上的覺塵法師莊嚴祥和,該說的都說過了,最後留給小藤一句禪語:“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小藤跪拜辭行,雙手接過覺塵法師交給他的一個小木盒,他明白那是要他轉交給楊旭延的。裏麵隻有一樣東西,一個褪了色的香囊荷包,上麵是她親手用金線繡的兩朵茶花。

楊旭延是當天從電台裏聽到了日本投降的消息,快步來到了原野的指揮所。院子裏空蕩蕩的,隻剩下奇形怪狀的衰草殘花,四處飄蕩著燃燒後的碳色紙屑,恐怖淩亂,仿佛這裏就是煉獄的入口。這是她第一次踏進這間辦公室,滿地碎紙片,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簡直和它主人的風格背道而馳。

原野正背對著門口坐在他的辦公桌上,雙手撐著桌麵,聽到聲音便轉過身站起來,帶著滄桑和痛楚的表情說:“這些年其實你一直把傷痛藏在心裏是嗎?你也恨過我嗎?”

“如果你指的是亡國痛,確實是有的,作為一個中國人,我不能忍受日本政府和軍隊對我們的國人造成的傷害。但是我從來沒有恨過你。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看著他靜靜地答。

“有情卻不能動心對嗎?苦了你了。如果我們沒有在錯誤的時間和錯誤的地點遇見,你會愛上我嗎?”他飄渺地說著,似乎並沒有期待她的回答。“你知道嗎,這些年,你夢中依舊念著同一個人的名字。我猜他早已不在人世,就一直想要補償你。可是我沒有料到,我永遠也贏不過他,也許沒有人能贏過他。我的國家徹底失敗了,我認為正確,一直為之努力的全都毀滅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說過,‘過而不改,是謂過矣’,所以我一直傾盡所有去挽回,可是到頭來,還是做什麽都不對,因此我一敗塗地。可是旭延……我對你的心日月可鑒……可惜我們的緣分隻有八年……也許這就是天意。”

她本來是要好好勸他的,然而被當時急著進門的幾個軍官打斷了。後麵的幾天裏,日本軍隊陸續撤離,原野忙著交接事宜,早出晚歸,人幾乎瘦得脫了型。

那一晚他遲遲不歸,她越來越不踏實,再次來到他的指揮所,那裏已蕭瑟得不成樣子,沒有人影也到處找不到他。東奔西跑,最後她在玄武廳看到了十幾個身穿純白色和服的人跪在血泊中,顯然是剛剛完成了自盡的儀式,其中也包括他。

還是來遲了……太遲了……她機械地走到他身旁坐在地上將他摟進懷裏。他就像是平常睡著時一樣柔軟,尚有餘溫。她的心酸澀地顫抖,慢慢回憶起他們的過往。他對她永遠情意綿綿毫無保留,他分明是可愛的。他一直在努力適應她,受她的影響,為她而改變。

他真正想要的並不是她平時的溫柔以待而是她的愛,可惜她已早早把所有的愛給了另一個人。她從一開始就看到了他反戰的意願。她將計就計的一場交易隻是為了去利用他。她甚至一直不曾替他設想過最終的結局。

他選擇了首先做個人,背叛了他的民族,殫精竭慮地保護營救中國人。他這些年來由於對華的偏袒已經被同僚們排擠得舉步維艱了,卻依然在堅持維護中國人的權益。他那麽做不僅僅是為了她,他的本心是純真的。

刺眼的鮮紅浸染了白色旗袍,她就那樣一動不動抱著他,陪他變僵變冷,直到自己也石化成雕。

清晨微弱的光芒從敞開的門口斜射上她的背,光束閃動映照出飛灰亂舞。小藤悄無聲息地走近。他一身僧袍,直直地站在跟前,熱淚飄灑,口中念起了超度的經文:“皈依佛,不墮地獄;皈依法,不墮惡鬼;皈依僧,不墮旁生;南無阿彌陀佛……”

夏末的海風伴隨著潮濕的鹹腥味道,絲絲縷縷闖進鼻息。遠赴美國的郵輪卷著不斷濺起的浪花前進。甲板上高大的男人一襲墨色長衫,在欄杆處麵向大海,負手而立。海風輕輕掀起他長衫的下擺。此時此刻,他的背影像極了當年的他。

延兒牽著無憂的小手走近他卻不打擾他,離了幾米的距離,望而不語,她的眼眶驟然間有了從未有過的澀意,一滴晶瑩猝然滾落而下,掛在臉龐。

鎧巔幾乎同時便有了感應,回過身來一動不動,安靜凝視了他們母子片刻。他緩緩走向他們,俯身抱起無憂,對他說:“從今天開始,我和你一起照顧媽媽,好不好?”無憂認真地看了鎧巔良久,然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鎧巔騰出一隻手緊緊將延兒也摟進了懷裏。三個人緊緊相依,不離不棄。

刹那間,天氣轉晴,金色的陽光溫暖地籠罩在他們身上,燦燦生輝。輪船駛向茫茫大海,動情而難忘的鏡頭漸漸推遠。餘暉下,如有神跡般的金茶花瓣零零散散地飄蕩於天際,那首老歌再一次悠揚響起。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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