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八世和他的六位王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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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八世的第五任王後凱瑟琳•霍華德,即便不算是英國曆史上最悲催的王後,也應該是最倒黴最天真的王後,十七歲成為王後,不到二十歲便被砍了頭。最悲催的是,死了好幾百年了,還背著個蕩婦的罵名。在我們探討這個不幸的青少年該不該背負這個千古罵名之前,先來交代一下亨利八世的首席大臣托馬斯•克倫威爾(Thomas Cromwell)的下場。

克倫威爾是那個時代少有的出類拔萃的政治家、經濟學家和國家事務管理者,但他並非貴族出身,而是於1485年出生於南方薩裏郡的一個商賈之家,其父除了擁有一家打鐵鋪、一家旅店和一家啤酒作坊之外,還涉足糧食、牲口、皮革、紡織品買賣。克倫威爾是家中獨子,隻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所以他年輕時並不缺錢,缺的是權利和地位。克倫威爾生性敏銳、頭腦冷靜、思路清晰、誌向遠大。他大約在1503年(18歲)離開薩裏郡老家,越過英吉利海峽來到歐洲大陸尋找前程。他在法國加入了雇傭軍,是年年底隨部隊開拔到達意大利作戰,之後離開軍隊投到佛羅倫薩一位銀行家的門下,學習打理銀行事務。這期間,他為雇主的業務在歐洲各國頻繁旅行,尤其是德國和荷蘭,結識了很多英國商人,很快就建立起自己的關係網,並掌握了好幾門歐洲語言。

克倫威爾在歐洲大陸這麽遊蕩了十年,自由出入於歐洲各城市的貿易中心,潛心觀察、一點一點地學習,很快就為自己樹立了聲望,並且經常代表英格蘭在羅馬教廷處理與英格蘭有關的宗教事務,以至於梵蒂岡密檔中記載當時羅馬教廷懷疑他是約克大主教安插在歐洲的密探。情報是最有價值的商品,這一點年輕的克倫威爾應該很快就明白。可以說,正是在歐洲大陸這十年的曆練造就了他。

大約在1514年,克倫威爾回到英格蘭,次年娶了一位年輕的寡婦為妻,老丈人曾是亨利七世的貼身侍從,婚後克倫威爾在倫敦安定下來,成為一名律師,很快在倫敦的商界和律師界名聲鶴起, 1516年成為大主教沃斯利的私人秘書,幫大主教解散了一批修道院。

但克倫威爾本人的誌向並不在教會,而是在政府,沃斯利失寵倒台後,克倫威爾很快就和自己的恩師劃清了界限。從政才是他真正的誌向,1529年底,克倫威爾作為地方議員在上議會獲得一席。他在議會事務中的表現很快得到亨利八世的讚賞,1530年亨利八世欽點他加入內閣。從那一刻起,克倫威爾的事業如日中天,1534年初任財政副大臣,同年4月任首席國務卿,同年8月任英格蘭大法官,1536年任皇家掌璽大臣,1538年任懷特島總督,1540年4月任掌禮大臣,並獲封埃塞克斯伯爵( Earl of Essex)封號。這些職務除了大法官一職1536年卸任之外,其餘都一直兼任到他倒台。

克倫威爾和亨利八世兩人性格互補,克倫威爾頭腦冷靜,辦事有條理,不僅幫亨利圓滿解決與阿拉貢的凱瑟琳的離婚案,還通過高效的後勤補給運輸幫亨利在法國打了勝仗。克倫威爾與他的恩師沃斯利不同,沃斯利是宗教保守主義者,反對改革,因此不得不腳踩兩隻船,既要忠於亨利八世,又不能違背羅馬教廷。而克倫威爾是宗教改革的倡導者,他隻全心全意侍奉亨利。亨利將大小國事,事無巨細,一概交給克倫威爾自行處理。那麽,到底是什麽原因導致了克倫威爾最後失寵而被送上斷頭台呢?

這個問題同樣也要從你死我活的宗教改革衝突和亨利八世自己遊移不定的信仰態度去找答案。

亨利八世在位時,英格蘭和威爾士至少有一半的人口是反對宗教改革的,幾百年來他們的祖祖輩輩隻知道教皇是教尊,是上帝和他們之間的介導。對於那個時代的人來說,死後靈魂的歸宿是壓倒一切的重大問題,亨利的子民中至少有一半相信脫離了羅馬教廷死後靈魂便不能進天堂,亨利八世是領著他們下地獄;而另一半的人口則認為羅馬教廷腐敗墮落,宗教改革勢在必行,老百姓有權自己閱讀英語聖經,而不一定非要通過教皇才能和上帝建立個人關係。

實際上亨利自始自終都是傳統的天主教徒,從內心來說他並不是改革派,他和羅馬教廷的分歧是因為教皇不準許他與阿拉貢的凱瑟琳離婚,不承認他和安•波琳的婚姻合法性,讓他覺得在自己的王國裏權威受到教皇的幹涉和限製。從另一方麵來說,他也不明白憑什麽英格蘭每年都得向羅馬教廷進貢大量的錢財。這些流向羅馬的大筆錢財,完全應該留在英格蘭,進貢給他自己,建設國家、擴張海軍、朝廷和後宮的用度,哪兒哪兒都得花錢。這種情況和如今的脫歐背景倒是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而克倫威爾的倒台恰恰就是宗教改革調整需要和權利鬥爭勢力製衡的結果。到了1538年,英格蘭傳統的宗教保守派和激進的宗教改革派之間的矛盾日益加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加上北方的遊行示威,致使亨利八世不得不出麵調停,許諾緩解改革。在修道院解散過程中,很多貴族的利益受到侵犯。這些貴族本來就瞧不起克倫威爾,一個鐵匠的兒子,平頭百姓出身,竟然成了國王身邊最得寵的人,王公貴族覲見亨利都得先得到他的準許。這些貴族中,最憎恨克倫威爾的就是凱瑟琳•霍華德的伯父諾福克公爵。諾福克是英格蘭最古老的貴族之一,世代都是天主教徒,和羅馬教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而且修道院解散後得來的錢財他們沾不上手,眼睜睜地看著克倫威爾不僅從中揩油,而且對貴族頤指氣使;貴族們對他那種羨慕、嫉妒、恨的感覺可想而知。於是以諾福克公爵為首,貴族們開始向亨利進言,說克倫威爾在修道院解散過程中越權行事、大包大攬、中飽私囊、損害皇家利益。

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如果天子德行有失,上帝一定會降天災懲罰天子,田裏收成就會不好。而亨利在位的時候一直風調雨順,因此亨利的子民們確定天子沒錯,錯在天子身邊出了奸臣,誤導了天子。這出戲,就這樣連劇本都不用寫就把克倫威爾順順當當地穩放在奸臣的角色上,而亨利最後還是選擇了支持貴族、放棄自己最忠心的奴仆。

而1540年,神聖羅馬皇帝查爾斯五世和法國國王弗朗西斯一世未達成聯盟,雙方都在背地裏拉攏亨利,派特使向亨利示好。亨利的自尊心得到大大的滿足,他認為一時半會不會有戰事,他已經不需要德國諸侯們的支持。恰恰相反,如果他能和羅馬帝國或法國中的任何一方結盟,其結果都會好於和德國諸侯結盟。在這種情況下,和英格蘭國內的天主教保守派和解成了上策。

天主教法國的國王弗朗西斯一世一直憎恨克倫威爾,不僅認為他是異教徒,而且堅信克倫威爾意圖引導亨利與西班牙結盟攻打法國。在諾福克公爵作為亨利的特使出訪法國時,弗朗西斯一世暗示公爵,隻要設法除掉克倫威爾,法國和英格蘭之間一切都好商量。
對於亨利來說,克倫威爾已經用處不大了。修道院解散工作已經完成,亨利的小金庫已經大大充實,卸磨殺驢、丟卒保車乃是此時的上上策。亨利八世決定找個替罪羊,將一切與宗教改革有關的怨言和過失全部由克倫威爾去背鍋,從而在老百姓心目中維護他自己“信仰的保護者”形象。

而亨利八世和柯萊佛斯的安之間的失敗婚姻正是克倫威爾一手操辦的,這也讓亨利越想越惱火,況且亨利此時已經和諾福克公爵十七歲的侄女凱瑟琳•霍華德滾了床單。到1540年5月,宮裏傳言凱瑟琳已有身孕(後來證實凱瑟琳並未懷孕,但也有可能流產了),克倫威爾隻剩下死路一條了。

1540年6月10日上午,克倫威爾照常來到上議院打理公務。當天下午三點常務會議開始前,他照例走到理事會主席的座椅旁,正準備坐下,忽聽諾福克公爵大喝一聲:“克倫威爾,不要坐在這個椅子上!這裏沒有你的位置,你這個逆黨!”。

克倫威爾回答說:“你叫誰逆黨?!

話還沒落地,衛隊長帶著六名衛隊便將他擒住。

你被逮捕了。諾福克公爵說到。

“以何罪名?克倫威爾問道。

“這個嘛,你得去問聖上了!就是諾福克的回答。

克倫威爾將手裏的茶杯扔到地上,大聲說到:“這就是對我這些年忠心耿耿服務的回報嗎!

僅僅兩個月前亨利八世還封了克倫威爾埃塞克斯伯爵( Earl of Essex)的封號,但他並沒有像下獄的貴族那樣得到《大憲章》規定的貴族審判小組公審,因為貴族們認為他不夠資格由貴族來組庭審判。相反,他的罪名,包括叛國、欺君、異教徒、貪贓枉法、越權越級、損害皇家利益等,是通過議會的一紙《剝奪權利法案》而定的,法案在下議院和上議院通過時,沒有一個人投反對票。而這種定罪方式正是克倫威爾自己發明的!

諾福克公爵的人抄了克倫威爾的家,搜出大量從解散的教會而來的十字架、祭拜用的酒具和銀器、神父的法冠,以及其他教堂祭拜用器,作為證據呈交給亨利八世。是事實還是栽贓後人無從分辨。亨利削去了克倫威爾的所有封號和頭銜,宣布判決書上隻許寫“托馬斯•克倫威爾,織布商,以強調他最忠實的傭人發達之前社會地位之底下。判決書公布後,倫敦的大小教堂一齊鳴鍾慶賀,老百姓歡呼雀躍、奔走相告,大奸臣終於罪有應得了!

克倫威爾被扣押在倫敦塔等待斬首處決,他向亨利上書痛悔,稱自己為“陛下最沉重、最悲慘的囚徒和最卑微的奴仆”,懇求君上“慈悲、慈悲、慈悲

然而亨利八世已經沒有慈悲可給了,1540年7月28日上午,克倫威爾走上斷頭台,砍頭之前,他宣布自己是以傳統的天主教徒身份受死。同時代文獻記載,儈子手用鈍斧頭砍了近半個小時才完成斬首。

而就在同一天,49歲的亨利八世和17歲的凱瑟琳•霍華德在薩裏郡的皇家行宮舉行了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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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ajiashui 發表評論於
好文
蕙蘭 發表評論於
伴君如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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