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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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國前的那年六月,我永遠失去了我敬愛的慈祥的祖母。

那是在一個梅雨季節,連續十幾日,天氣陰濕悶熱,絲絲細雨綿綿不斷滴滴答答落得人心煩。我們全家人的頭上也被一片陰霾所籠罩,鄉下親人打電話說老太太,我祖母不行了。

我祖母在一年多前,覺得自己身體轉差,便訣定回鄉居住。鄉下當時還實行土葬。祖父幾十年前就長眠在群山環繞,蔥蔥翠竹之間。祖母覺得這是去陪伴祖父的時候了。

通過關係,我們弄到了火車票。除了妹妹當時身體不適未去,全家人包括在重要崗位上通常很難馬上脫身的父親與哥哥也立即請假奔赴鄉下。

滬杭鐵路,我熟悉親切得就像上海的馬路。不管上學前,還是上學後。幾乎每年,都會留下我輕鬆愉快的足跡。記得列車一駛到嘉興站,賣嘉興棕子的當地小販便一擁而上,對著我們拚命吆喝,"嘉興棕子拉",到了杭州,杭州小葡萄又等著我們去剝,一路歡笑一路吃。但不是那次,那一次一路上,我們心焦如焚,鬱鬱不安。

我們還是去晚了,沒能見上祖母最後一麵,她老人家已安祥地永遠睡去了,再也喚不醒。我大著膽子,摸了摸她的手,冰冷冰冷。我盡量迸住那不聽話的淚水,但我的肚子一下子不舒服,絞痛起來。這種異常的痛以前也曾發生過一次,是在我外公的葬禮上。

忘不了,有一夜,請來和尚整夜念經,母親叫我呆在樓上不要下來,恐懼鬱悶哀傷交織一起,我難過。祖母,雖然在外人看來,您是壽終正寢,是喜葬,但您是讓我多麼不舍啊。我的生命怎能缺了您。

我們一起走過了多少美好的歲月,從我出生到出國。

我出生,母親產假幾個月就回去上班,我可說是被祖母從小帶大。三歲前,我的記憶一片空白。父親說我是一個上海鄉下小寧,因為有一次他說他回鄉硬是沒認出那個穿得花衫花褲鄉裏香氣,站在村口東張西望像等人的小人兒是他的女兒。祖母說我是她的跟屁蟲,小尾巴。因為她走到哪,我就 堅決跟到哪,甩也甩不掉。母親也說我的盯人戰術太厲害。

我祖父在我三歲左右病故以後,祖母就鄉下上海二麵住。雖然她沒有任何經濟來源,但我們大家庭裡的尊老愛幼的傳統使得喪夫的祖母以後的日子也一直過得順順利利開開心心。我們知曉"家有一老是個寶。"另外,不知是我家住房較為寬敞的原因,也不知是祖母較為喜歡最小的兒子,亦或是祖母與母親相處得較為融洽,祖母的餘生之年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我們家與我們共同度過。

小時候我喜歡纏著祖母講故事,老太太有時講些自己編造的妖魔鬼怪的事情。有次她說到一半,我們突然聽到樓下有人在急切敲門,我與妹妹都膽顫心驚不敢去開門,哥哥威武勇敢,挺身下樓應門,但奇怪的是外麵空無一人。把我與妹嚇得魂飛魄散。當然大多數的故事還是那些家喻戶曉的諸如青蛙王子田螺姑娘還有把餅掛在頸上不知道把沒吃到的一邊轉過來的還被餓死一個小傻瓜的故事,有的她就像炒冷飯一樣應我們要求講了一篇遍又一遍,我們還是聽得津津有味,一個勁地纏著她"再講,再講"。而祖母絞盡腦汁,一時編不出故事來哄我們就無奈地說"沒有了,沒有了"。現在想想頗有以前那個被小銀追著要茴香豆吃的的那個紹興讀書人"多乎哉,不多也"的味道。

一到夏天暑假,真是美好的季節,每天吃吃玩玩喜洋洋。不過,現在想起某些事情,也怪不好意思的。很小的時候,祖母規定我們要睡午覺,我與妹卻經常二耳竪起,時刻關注著賣棒冰的老伯伯的到來,一聽到"棒冰,赤豆棒冰"的吆喝聲,我與妹妹就會提醒祖母,賣棒冰的來了,祖母總不會讓我們失望,我們拿著錢,開心地遁著聲音追向老伯伯。開學了,祖母都要親自去商店買雲片糕給我們,寓意,要我們好好學習,學業步步高。

照片背景故事:老太太聽說家裏某位人士要加工資了,她就拿起巜上海譯報》裝模作樣地閱讀起來,她還感慨道,她下輩子要好好讀書,出去上班,看現在人家,個個都在加工資,祖母出生富家,但也沒好好讀書,條件比祖母稍差的祖父讀過私塾,文化蠻高,可惜早逝。

我與妹妹都愛美,想來愛美的習性也許天生遺傳於愛美的母親,但後來仔細想想最終追根尋源也許更可能來自於小時候就朝夕相處更多的祖母那裏。很多人都說我家阿婆一直看上去清清爽爽很舒服。她頭髮總是紋絲不亂,衣服也是乾乾淨淨。我們從小就被關照,老太太的床是不許坐不許爬的禁地。她的床沿鋪著床圍。被頭也用毛巾包裹,以便經常換洗。妹妹勤勞爰幹淨,也愛出汗,有時家務做好,自己也已忙得蓬頭垢麵,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看不過,憐惜地發表comments ,說妹妹看上去披頭散發就像她家以前的傭人憨七嫂,還好當時妹妹內心夠強大,充滿自信。不過,妹妹好像還是沒有完全釋然,多年後她還是問父親,那憨七嫂長怎樣,父親說,這七嫂嫂年輕時身材高挑蠻好看,活脫脫就像那亇唱滬劇的丁是娥,而且也不憨,憨的隻是她的那老公。

妹妹兒時調皮又嬌氣,老太太經常說,她就是沈萬三家的嬌寶貝。我與妹妹愛吃魚,祖母有時聽到樓下別人家放出來的貓會對我們說,"嗨,你們的同伴來找你們去玩了。"

老太太一直誇奬妹妹的皮膚就像雞蛋白,又滑又嫩。妹妹對什麼都好奇,多動症的她看電視的時候,手也不閑,喜歡把玩老太太皺巴巴的手背皮膚,老太太馬上會幽幽地聲明道,她年輕時的皮膚雪白粉嫩比妹妹的還要好,最後還要感嘆一句,"人老醜了,樹老朽了。"我們當時聽後隻是同情會心一笑,現在想想,老太太也好會小九九啊。

要說我家每天呆在電視機旁最久的人,非老太太莫屬。袓母精力充沛每天看電視看到播音員已跟她說"晚安",她還不甘心,繼續盯著電視機上的馬賽克意猶未盡不離座。她超喜歡看京戲,唱詞聽不懂,不要緊,看到小姐,才子就硬拉關係,亂點鴛鴦譜,她會根據她自己的理解給我們講述一個與實際劇情完全不搭界的自己以為的愛情故事。另外,她也興趣廣泛啥都看。有次,蘇聯一家芭蕾舞團在滬出演巜胡桃夾子》,老太太看得目不轉睛,冿津有味,還對我們說,你媽媽就不喜歡看。

我的祖母從沒有打罵過我們兄妹三人一次,有的隻是無限的慈與愛。還記得,我以前喜歡躺在沙發上看書,看著看著就進入了夢鄉,夢裏依稀看到您掂著小腳,拖著被子走過來給我輕輕地蓋上。我的祖母一生受人尊敬。早年喪夫,一輩子家庭婦女圍著子女兒孫轉,一輩子被兒孫所敬愛。

                             老太太在上海的最後一個冬天

 

又是六月了,上海一定又到了陰雨綿綿的梅雨季節。老太太,我想您,您今晚會出現在我的夢中嗎?

翩翩葉子 發表評論於
謝謝菲兒,Y丫與健康的留言。每到6月,我就特別想念天上的祖母,若她在天有靈,知道小時候,那個任性的小姑娘有一天成為二????聰明健康英俊的男孩子的母親時,她一定會倍感興慰。我好想她,我的祖母。
謝謝你們。有你們支持,真好!
翩翩葉子 發表評論於
回複 '菲兒天地' 的評論 : 我的萍果一直是繁體字,我習慣了,就沒想過改。謝謝細心的菲兒提醒,儂總是一直幫我。祝菲兒好!
吃出健康 發表評論於
很感人的文章!問好葉子!
yy56 發表評論於
今天是夏至,我也想起了小時候假裝午睡,等著賣冰棍的吆喝。天下人有那麽多的相通,你在上海,我在北京。

你的祖母真好。
菲兒天地 發表評論於
葉子又一篇聲情並茂的懷念文! 你是要用繁體嗎?不然左上角可以變換成簡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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