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網上再無祁芳?》3

生旦淨醜 演繹人生戲台
打印 (被閱讀 次)

 

他反應過來,說,你別見怪,不是針對你。你在美國那末多年,習慣有話直說,攤開來講。你打包發過來的文字,我在周末讀過,一口氣讀完,文字好,情感真實,細節處理到位,出版不是問題。找我們出,絕對找對了人。我們的出版宗旨是:書是用來書房收藏的,不是用來一次消費的。

祁芳旅途的勞累被一掃而光。這個編輯愛聊,愛跑題,但接地氣,滿可愛的。

編輯說,說真的,讓我一口氣讀完的書不多。別說是像你這樣的新手,那些老手那些大腕,他們寫的一些書,我從前年讀到去年,讀不下去。今年陽曆新年前夕,我作新年新打算,決心無論如何要讀完,再難也要讀完。社裏有規定,大量讀當今名家是業務考核的一個指標。萬一要約他們的稿,頭兒派我去,我不能中間掉鏈子。這些大腕好奇怪,生活方麵淩亂不堪,對自己寫過什麽記得一清二楚,信手拈來。

正好到了吃飯的時間,她算靈巧,說,我們出去吃個飯,我請。

編輯不推辭,立馬就出門,領著進了街坊的家常菜館。

點好菜,編輯調侃著說,我們的經費不足,會計不報這個帳。你要是大腕,我們社長請,本尊來不了,我們打飛的過去清。

她理解,說,那是,大作家嘛。我算老幾。

編輯正色說,你可千萬不要小看自己。當今世界,一日千裏,別說三年五年後事,三天五天能讓人麵目全非,發生在你身上,就是從無名小輩成大牌作家。我想請還請不動呢。哎呀,怎麽講呢,現在是盛世又是衰世,我講的不是政治,咱不敢妄議。咱說的是出版。說盛世,現在出版社多,有些出版社,不設門檻,一心賣書號,一手交錢,一手出書。有點門檻的,保證了大方向,保證不了質量,編輯不知道怎麽把關的,錯字一大摞。你說,出這種書有什麽意思呢?說衰世,市場上的書太多,能夠盈利的書太少,為了衝抵成本,書價節節上升,買家節節下降,形成惡性循環。

祁芳沒法回答,隻好說,有道理,有道理。

編輯說,別介意,別以為我在影射你。遙想當年,出一本書真難,不是批過“一本書主義”嗎,批人家出一本書吃一輩子老本。不能說沒道理。真有人一輩子隻寫一本書,人家曹雪芹,一本紅樓,紅到今天,身後那麽多作家,沒有一個敢比試。

午餐簡單,權作工作午餐。吃好上茶,他們談正事。

先說書名。編輯說,我們在微信上溝通過,你的書名太雅,與你書中寫的現實內容脫節,得好好琢磨怎麽個改法。

一篇文章從孕育到發出,如同一個嬰兒的生成。她是母親,她把自己的文章當成自己的孩子。那個書名,她是反複斟酌才定下。改書名,她著實不願意,嘴裏說,你有什麽好建議嗎?

他從隨身包裏掏出一張打印件,說是紙質書和網絡書的名字,給你參考一下。

匆匆幾眼,她大吃一驚。典型的標題黨,包括“今晚  我跟別人過”,“一眼激起永遠的高潮”,“女生宿舍曬不幹的床鋪”。還有更直白的,“別這樣  姐夫”, “炮友最懂愛情”,“進來吧   老板娘”。

她要是把自己的書名照這個套路改, 豈不是兩亞裔生出一個黑孩子那末荒唐?她書名算太雅,他挑出來供她參考的是不是太俗?跟她從前在地攤上讀的通俗文學有何兩樣?

見她一臉驚訝的樣子,編輯說,這是我平時收集博人一笑,不是每本書都這樣。給你看,是讓你見識當今的媚俗走了多遠。你來看看正經一點的,最近幾年某機構開出的暢銷一百強的書名。

他又掏出一份打印件,推給她看。她粗略瀏覽一遍。不算太俗,雅致的太少。

她問,這些,是不是還是有點俗?

編輯說,俗不俗,雅不雅,得看誰來定。有作家罵讀者是垃圾,有讀者罵作家是垃圾,誰對呢?當然是讀者,你出書,他掏錢哪,你還敢罵人家垃圾?當然,進得了一百強的書,不完全靠書名,書的內容是決定因素,這點我承認,我們得務必說清楚。但是,書名取得對頭,怎麽說也對暢銷加分,先聲奪人,買不買往往在一念之間。

她暫不表態,說,我的書方麵別的問題呢?

編輯說,好,我們說內容。你的文筆不錯,生活積累不錯,想象力不錯,成功書稿的幾大要素齊全。你基本寫的是海外華人的生活,說老實說,本來不太吸引人。我們中國日新月異,跟都跟不上。那,我們為什麽要跟你合作呢?朝前看嘛。最近幾年,出國留學的人暴漲,第一選是美國。一個孩子投奔美國,至少兩個大人為她操心為美國操心,關注那邊的動靜。所以,你的書真當時。

祁芳聽得順耳,順手給編輯續茶。

編輯說,你寫到情感生活,包括外遇,細節方麵,你基本上是點到為止。我猜想,你這麽處理,要麽是放不開,要麽是滿足情節發展。

她說,我喜歡含蓄。我們是中國人,不是含蓄為美嗎?

編輯說,也對也不對。對在哪兒?我們中國人基本上還是內斂的民族;不對的地方,你讀讀最近出版的言情書,什麽都不缺,缺的正是“含蓄”。

她問,你的意思是?

編輯說,增加情感戲份,增加細節描寫,大大增加。

她低下頭。 這頭一低,悟出編輯的暗示。作為寫書的人,對床戲不排斥,討論性愛不臉紅,但是,要她為出書而刻意增加床上戲分,她為難。很為難。

她說,這個真的能幫助賣書嗎?

他點點頭,說,當今世界,不是談性色變的時代,是不談性色變的時代。你去書店逛逛,你上網絡泡泡,哪裏躲得開?如果你覺得不好處理,可以參考一下別人的作品。美國不是最自由的國度嗎,上網找找,直接翻譯過來都行。這些東西,換換名字,瑪麗改菊花;換換地名,底特律改武漢三鎮。

她不肯答應,說,讓我想想。

編輯開始吐槽,什麽出版業不好混哪,屬於夕陽工業哪,競爭慘烈,還遇上該死的網絡。他有時候納悶,為什麽那麽多人喜歡出書,出了,誰讀哇?有人還指望名利雙收,醒醒吧,日上枝頭了。知道中國有幾千家出版社,一年出多少萬本書嗎?

她問,那為什麽還有出版社願意出呢?

他說,風投,風險投資。馬雲那樣兒,誰知道他能成首富?書也是一樣,我們看起來早該丟字紙簍的書,讀者沒準兒瘋了一樣追,導演追,大款追,他們不怕失敗。我們跟著做夢。

她抱著書稿,象抱著自己的孩子。她非常不情願出賣自己的孩子,但是,賣書是她的選擇。這個世界變了,與她文稿中竭力表現的世界相距太遠。

寫作那麽苦,總有識貨人,我就不信拿不下來。她托熟人再走了幾家。她失望了,失望到懷疑自己的人生。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