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網上再無祁芳?》2

生旦淨醜 演繹人生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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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季老對她做家務出現的恍惚看在眼裏,一定記在心裏,他不發脾氣,真是難得。有時寫得很晚,她戀戀不舍地上床。季老睡著了,靠近他那溫暖雄性的身體,她覺得自己幸運,心裏湧出某種幸福。唉,真想再寫,真不想上班。

她又發了一篇小說,在網站引起轟動,題材還是她拿手的愛情故事。她勸季老讀,季老問多長,她說已經連載到第37,季老問,快完了嗎?她說,不到一半,高潮才露尖尖角。季老不從,她拉著不放。季老硬著頭皮讀了開篇和最新的幾章,麵色無異樣,她問,怎麽樣?他說,等你寫完再打分吧。

她說,不行,我嘔心瀝血敲出來那麽多字,現在你得給我表個態,什麽感覺?

他答,要聽實話還是場麵話?

她覺得不妙,有些受傷,說,當然是實話。 他說,感覺,沒感覺,基本沒有。

他們坐在電腦前。她指著屏幕,說,你看你看你看呐,這些跟帖,數一數,多少人說感動得流眼淚?

她的手指快速撥動滑鼠,季老眯著眼,認真的勁兒上來,說,等等,我來驗收一下。他一五一十數進來,數到最後,他吃驚了,說,乖乖,眼淚這麽流,加起來就是一條大河波浪那個翻呐!

她自得地望著他,一副“怎麽樣,你還有什麽好說的?”那般神情。

季老說,我知道自己心硬,讓我流眼淚難度挺大。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寫得太煽情。我們人類幾千年,沒那麽轟轟烈烈不是過來了嗎?

她急起來,說,我就知道,你這個人一點浪漫的細胞都沒有,愛情不轟轟烈烈,還有什麽值得轟轟烈烈?季老說,我不浪漫,算給你說對了。我對你太熟悉了,同班同小組,咱倆都是初戀,一追就中,想浪漫,你不給我機會呀。

她說,你不知道我多後悔,後悔自己那麽容易上手,我們年級,男女比例是多少,你在男生裏麵倒數排第幾?

季老一臉詭異狀,說,咱們不扯遠,是你拉我讀小說的,讓我把話說完:我們的戀愛,比你的故事差太遠了,你嫁給我很吃虧。

他們結婚快二十年,類似的鬥嘴從來沒斷過,兩個讀書人,難免的嘛。

她拓展思路,從文學寫到烹飪,開了一個“俺家菜肉香”欄目,再開一個“俺娃私房話”談育兒。後兩方麵,她都有心得,贏得了更多的讀者。她尊重讀者的反應,對跟貼幾乎每貼必複。有讀者鼓勵她出書,願意花錢買。有讀者猜她是知性美女,氣質美女,“跪求”她發玉照。

她問季老,要不要浮出水麵,發幾張照片滿足一下廣大讀者的強烈呼籲?

季老說,你想發就發。問我,不必吧,我知道的你,不是美女作家。咱們這把年齡,寫作歸寫作,虛的東西咱們不玩。再說,給讀者製造最後的朦朧,是不是一個賣點?

她覺得有道理。跟貼照樣回,玉照什麽的不加理睬。

她的ID 出名,屬於虛名。利卻一點都沒有,論真金白銀,她兩手空空。她在美國過的日子屬中流,她知道一般人靠碼字養不起家養不起自己。聽到的名利雙收的作家,他們的成功建立在無數默默無聞的同行脊梁之上。

她自己想到出版,對自己有一個交代,給世界留一個印記。寫半天,網上千千樹,怎如一本書茁壯?質感才是硬道理。萬一不小心,名利追著不放,咱笑臉相迎。

主意打定,她起先指望季老為她打通道路。季老不以為然,說,算了,寫寫就得,出什麽書?網上有人讀,不表示人家願意掏錢買呀。再說,你寫的愛情題材,多少人在寫?誰超過三毛的?誰超過瓊瑤的?三毛不在,至少要等瓊瑤阿姨封筆。你愛寫愛激動,我支持,十分支持。出書,那是體力話,怕你對付不過來。

話不投機,她決定自己動手。花點時間,出書的道道給她打聽清楚了。

在美國出最合適,可以找負責銷售的出版社,可以兼當出版人,選材的自由度大。可是,她用母語寫作,寫的又是華人,美國人稀奇譚恩美式的麻將牌和百年前的老奶奶,對當代華人的喜怒情仇引不起注意。這兒中文市場小,市場價值太低。如果國內哪家正規出版社願意出版,如果出版之後被某個影視圈的伯樂相中,如果……

想下去,她想得身體翻複,床墊簇簇作響。

她和季老在國內混過,親戚朋友一大堆,發掘一下社會關係,沒費多少功夫,聽來了國內出版社的行情。對她這種無名作者,一種是出賣書號,她出錢,印個幾千本,銷售自己負責;還有一種,出版社與作者分享成本,分享利潤。她看不上第一種模式,印了那麽多本歸自己,擱哪兒?通過一個硬關係 (一家出版集團老總太太的作家班同學),她與集團屬下的一家出版社建立了聯係。該社對她的作品表示有相當的興趣。

她利用一次回國的機會,與出版社約好,進一步討論出書模式的細節。

季老送她去機場。路上,她把打印出來的一大摞書稿幾次從隨身包裏拿出來,斟酌內容提要,斟酌作者簡曆,念出聲來。季老挺理解,不停地點頭稱是。

她說,本來我已經打包發給出版社了,沒必要帶稿子,這麽厚,這麽重,還占地方。季老說,打印出來才像,跟著你,你也踏實。她說,唉,國內就是不好,我發文的那個網站也屏蔽,弄得人家要讀,非得用翻牆軟件,至於嗎?

季老同意,說,至於嗎?又不涉及機密涉及色情。我覺得,他們對網站的某些論壇不感冒,幹脆一鍋端。

她說,就是。本來給出版社提供網站鏈接,他們直接讀原文讀跟帖,我用不著表白自己多受歡迎,像是吹牛似的。

季老吹了幾聲口哨,說,吹牛不好。

她翻了翻書稿,說,第一次出版,就像第一次高考,第一次找工作,真的很緊張。你說,他們不會答應得好好的,讓我千辛萬苦專門跑一趟,然後變卦吧?季老說,不會吧,他們敢!

這一急,不小心摁響了汽車喇叭,“啪”地一聲長鳴。

她安了心,將打印稿緊緊摟在胸前。

出版社設在俄式老建築裏,外表看起來不錯,裏頭的采光很不好。介紹人正在外地出差,出版集團老總也有別的公務在身。老總已經安排好,老總的老婆向介紹人表示,一定會按最坦誠的態度商洽,商洽成功的話,以最優惠的條件跟她合作。

跟她見麵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編輯,男性,麵色蒼白。大學畢業就投效這家出版社。介紹人打了預防針,該編輯為社裏的骨幹,業務水平不是問題,個性方麵,有點憤世嫉俗,講話比較不修邊幅。

編輯稱她為祁老師。她了解國內的套路,被稱作“老師”多少是一種榮譽。客套了幾句,編輯像操作點鈔機一樣,飛快翻動她那碼在辦公桌的書稿,說,挺不容易的,祁老師。

她的心被打動,說,你接觸作者多,能夠體會我們的心情。

編輯說,那是那是,套用一句古語:誰知書中字,個個皆幸苦。時間倒退幾十年,沒有電腦那會兒,每個字靠謄寫,修改的話,得從頭來。所以,那時候的作者不多,光是稿紙就難住了許多人。現在,人人有電腦,電腦一開玩命敲字,敲得人人想出書,哪怕一點點經曆,蘊含著無限滄桑,不感動世界不罷休。

祁芳等他說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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