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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字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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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那天問我: 老聽你說人家“土”,到底什麽意思呢? 換成英文該怎麽說?這問題問得我一時有點兒懵,從沒覺著自己多了不地呀!至於後一個,搜腸刮肚再查字典,還真找不到最合適的答案。Vulgar, 粗俗有餘,憨勁兒不足;low- class, 太定性;stupid, 笨,也不像,“土” 說的不是智商;Uncultured, uncivilized, uninformed,  uneducated, unfashionable…….英語裏已經沒詞兒了,隻能搭上“不”來形容,可還是傳達不出“土”的神韻!

到是直白的“peasant”, 有一點點接近,也隻是本意。其實不說都知道,“土”,一定來自土地,或者土地上的人——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當然不時尚,在工業化的社會大潮麵前,本不發達的小農經濟一下子竟顯得那麽原始落魄,農村離現代文明的距離似乎比到城市的距離還遠得多。所以“土”就不幸躺槍被拿來說事兒了,落伍,笨拙,倒也不缺幾分天真甚至呆萌…..當年薑昆的相聲說東北老農上北京眼睛不夠使,路過人民大會堂時由衷感歎,“豬肉燉粉條可勁兒造!” 生動鮮活,一時間竟家喻戶曉,算得上是說“土”的經典一例吧。這裏有適度的嘲笑、戲虐或者擠兌,但不是鄙視,心理上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流露出來時往往伴著憐憫或者愛意:不可愛嗎?其實愛意的多少才是決定“土”字的情緒走向的關鍵,就好比彩色攝影裏常說的“色溫”,暖色還是冷色的色調往往讓作品表達出完全不同的情感效果。我想人們平日嘻嘻哈哈地把“土”字掛在嘴邊的時候,暖色的成分居多。

“您這也忒土了!” 

你可以說你的同事、朋友、甚至親人土,無礙,絕不傷感情,還透著親切、近乎;也可以用“土”來形容偶像、名人、公眾人物,不帶惡意,無傷大雅,幾分調皮甚至讓語義貶中帶褒。不是有歌迷管張傑叫“閏土”嗎?是說他雖貴為明星,但一點兒“該有的”明星範兒沒有,人好、歌好,樸實,太過樸實或者根本就是土,都土到魯迅筆下的民國農村了。當然,你偶爾也可能對某人的言行一臉不屑,“土鱉!”這時候的“土”字色溫偏冷。您瞧“土”字當頭,現如今光一個“土”字還不解饞解恨,還有土著、土豪、土鱉…….用的當然都不是本意——網絡時代的特征之一就是語言的狂歡,通過誇張使詞語異化,而讓語言凸顯出出人意料的張力。

有“土” 自然就有“洋”了——土的對立麵。百年的落後、百年的現代化進程,讓“洋”,無論是“西洋”還是“東洋”無形中在人們的潛意識裏變成了先進、文明、高大上的代名詞。“你夠洋的!”,“真洋氣!”,“開洋葷了!”……都是好聽的。和“土”字早已脫離了土地一樣,其實現在的“洋”字也隻是個幌子,形容一種美好狀態,與國外或者洋人並沒多大關係。

雖然當初不是。不說晚清或者民國那會兒不管是自願的還是讓大炮逼著接納“洋”,就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文革剛剛結束、久閉的國門再次徐徐開啟的時候,哪怕剛一道縫,那飄進來的一股洋風也讓人們耳目一新,至少嘖嘖稱奇。七九年小平訪日,電視全程跟蹤報道,記得有一則介紹一個日本普通工人家庭的早餐,有牛奶、麵包、果汁果醬、火腿香腸…….看得我兩眼放光,口水直咽,更難以置信:感情人家早餐都能這麽“可勁兒造”呢!;也記得八零年老爸第一次隨政府代表團訪問歐美回來時的興奮和感歎,“共產主義怎麽讓他們先實現了!”——興奮的不光他,還有我們,他帶回來的無論什麽都感覺是新奇的,就連一本畫冊、一件紀念品、一張明信片都帶著好聞的香味兒,那味道就是傳說中的洋味兒吧!……多年後自己第一次邁出國門,在哥本哈根機場轉飛機,中間有兩個多小時,推著裝手提行李的小推車,漫不經心地在鋪著硬木地板的、寬大且安靜的候機大廳裏徜徉,不時在一家免稅店琳琅滿目的櫃台前或者大廳寬大的玻璃窗前發呆,還記得那天天陰沉沉的……..那一刻的感覺是異樣的,心像被漲漲落落的潮水推搡著、輕撫著,人仿佛在做夢:周圍的一切與我所熟悉的生活是多麽的不同啊!忘不了九七年八月,哥本哈根凱斯楚普機場,我的出洋第一課。

就好像冷熱遭遇而生成了“封麵”雨,八十年代社會上陣陣刮起的洋風與咱自己個兒的土風相撞自然也激起電閃雷鳴,有人說看到了烏雲,也有人說看到了彩虹。蛤蟆鏡、喇叭褲、長頭發、鄧麗君和收放機 ——起初“鬆下磚頭”都“一塊兒”難求,後來倆喇叭、四聲道的還嫌不過癮,一幫人去郊遊都得提著,更別說跳舞了 ——那是另一件新鮮事兒,隔壁老王在家辦舞會把床都拆了呢…….可老王生猛還是比不上人家老師更厲害,每天一大清早拿把剪子戳在校門口火眼金睛:頭發太長、褲腳太寬太窄都是不能蒙混過關地!

西裝也開始流行起來。什麽穿法全有,農民伯伯穿著西裝下地,工人師傅穿著西裝蓋樓…….坐辦公室的就更少不了,記得對門科技處一老兄,江蘇人,體闊,烏黑的頭發從來都打著發蠟,梳得一絲不苟,大格子襯衫配大紅或大花領帶,套上米色的大翻領西裝更顯得威風凜凜!他個性張揚,談笑風生,最難忘他操著江蘇口音講北京笑話時的那份喜感,笑的時候就像一架費勁打火兒的老破車,嘻嘻嘻嘻嘻嘻………愣是起不來!人們對他的評價兩極分化,有的說他洋上天了,有的說他土得掉渣。

自己的第一套西裝應該是大學裏訂製的那套校服吧。淺藍裏帶點兒灰,麵料雖不挺拔,但擱身上卻立馬讓人精神,立感人五人六,尤其那條印著校徽圖案的紅領帶,可謂點睛之筆!穿上、戴上和同學第一次去學校標誌性的主樓前留影,意氣風發飄飄然,眼裏看見的全是羨慕,大有“一覽眾山小”的氣魄情懷……去年回國參加入學三十周年同學聚會,“一懶眾衫小”的一幹人把老照片又翻出來,笑得前仰後合:穿西裝怎麽都還配頂頭套啊(頭發又密又長)?異口同聲,“真土”!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時代在變,世界在變,國家在變,人在變,土的、洋的含義當然也在變。裙子收了放放了收,褲腳一會嫌寬一會兒嫌窄九分七分交替,西裝窄領寬領開叉不開叉開一個叉還是開兩個叉更是你方唱罷我登場…...你看時裝秀,粗麻、大花,草編蠟染…….哪怕當年眾口一詞稱之為“怯”的,給風姿綽約的模特一穿一走,洋氣!華麗的五星級酒店大堂,幾個破車輪子配把鏵犁擺中間,說“土”您老就土了,那叫現代藝術!見怪不怪的還多著呢!男子大庭廣眾把自己擱玻璃盒子裏一坐幾十天孵小雞、男女赤誠相見互不當外人裸騎裸跑裸奔、入職填表你一臉惶惑無從下筆以為自己生錯了地方進錯了門:“您男的、女的還是第三性?!”好賴如廁之前得有個決斷好方便進哪扇門……..素食,全的半的帶海鮮不帶雞蛋吃不吃黃油奶酪隨心情的…….至少粗茶淡飯農家樂不是吃飽了撐的更不是打腫臉充胖子,而是流——行——時——尚!您沒看錯,“土”,不但不落伍,還是時尚,土的就是洋的,民族的還是世界的呢!隻是當您還吃糠咽菜和人共享一條褲子的時候絕不會這麽說。真的,“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忒快!“

世界,多好,尤其當你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是這世界的一部分的時候,那感覺好極了,舒暢極了,仿佛敞開了胸懷或者投入了懷抱。不再作繭自縛,你不同是因為你真的不同,至少你想不同;更無需挾洋自重,你緊隨時代大潮是因為你躍躍欲試,立誌要當這世界的排頭兵至少弄潮兒(耳熟不?),你幾乎是了。不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嗎?天高了心自然就高,……..雖然偶爾也有幾分膨脹,甚至找不著北,尤其當你讓快速鼓脹起來的荷包和富足感撐得難受、動不動拿“土豪”自嘲自居的時候:這世界有什麽?這世界…….土啊!你的目光冷峻且充滿憐憫……..和不屑。可你卻沒注意到有人在衝你皺眉呢,  更意識不到“土豪” 之所以“土”字當頭,是因為他還缺點兒別的。

別的,也許就是傳說中的精氣神吧。當年我們窮、“土”,我們有種傻傻的精氣神,快樂、向往、時不待我…....我們蒸蒸日上;現在我們發展且日益強大了,富起來、“洋”了,精氣神更沒理由不足,堅定、自信、大氣、內斂、虛懷若穀…….老祖宗早就設好了放那兒等著你拿連自己都愈來愈討厭的膨脹和張揚交換。精神頭足不在乎滿世界唱國歌,真厲害了更不用把“厲害了…….” 成天掛嘴上。

如果說“土”和“洋”這對雙生子還時不時調皮一把,讓人糊塗了誰是誰,有一點卻是懸念全無:不覺間自己真的愈來愈土了,至少在兒子眼裏。這回自己是被嘲笑的對象,而非相反,倒也天經地義、泰然處之,誰讓咱也到了這個年齡呢?時間,終會讓人變得索然無味,而非“愈來愈有味兒” ——甭信那立誌的說辭。而人生的時間通道又從來都是封閉、下坡、單行的,上了道你身不由己更無法抗拒!雖然短期記憶正以加速度向傻大姐“多莉” (“Finding Nemo ”裏那條健忘的魚)看齊,當年嘲笑老爹的話卻猶然在耳,“爸真土!……” 記得那天爸去開會,腦瓜頂上一縷頭發總是翹著、按耐不住,拿水濕,拿手按都不管用,我在一旁看得著急就把一瓶剛買的摩絲遞給他,“試試這個。” 邊說邊幫他擠,再示意該怎麽用。爸照著做了,再照照鏡子,調皮的頭發毛說話就服帖了,一點兒含糊沒有。爸看著神奇,把摩絲瓶子接過來瞧了又瞧,隨手揣兜裏:“這東西好使,先借兩天用用,開完會還你。” 他走後我和姐姐麵麵相覷,哈哈大笑,“嘿,爸今天開了洋葷了誒。” 的確,那時候在我們眼裏,爸從來都和他平日洗漱時最愛的那塊肥皂一樣土。記得是燈塔牌兒的,要憑票買。

過生日妻率倆小子送我一台最新的iPhone X,欣喜感激之餘,麵露難色,咋使?九歲的小兒子早已迫不及待,見我有難立馬出手:按這兒,打開,對了把臉對著屏幕…….good,good boy…….現在是第一步……

仿佛在訓練一隻小狗,仿佛在心裏說,真土,連這都不會……..

當然我知道,這個“土”字是暖色的,滿滿是愛。


2018年5月於多倫多

首載美國《僑報》2018年6月13日刊,“文學時代”版

無法弄 發表評論於
Out of fashion, old style
大醬風度 發表評論於
Down to earth
ilovefriday 發表評論於
peasant,從語氣到詞義都和”土”最接近。
加拿大雁王 發表評論於
我覺得最有趣的是“土”在使用時的分寸,可貶可褒,可愛可恨,可敵可友,而非絕對、定性:)@rosaline @beaglegirl
beaglegirl 發表評論於
country bumkin
Rosaline 發表評論於
Redn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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