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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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中

蔡錚

 

高中同學忽然從網上發來我們高中畢業的合影。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二十五年過去,很多同學都叫不出名字,盯著照片看了許久,許多事和人便又回想起來。

我就讀的紅安覓兒高中是個鄉鎮高中。覓兒高中我讀了兩回。我畢業那年全校四個班兩百多人隻考取兩個,文理各一。自我畢業後覓兒高中就變為初中,覓兒高中就此消失了。我的那些同學,有的後來複讀,上了大學中專;有的通過地方幹部考試,做了地方官;有的自學,當了律師;有的入伍留在部隊;更多的是做了個體戶,或小業主。就我所知,同班同學中沒有一個種田的。我初中的同學卻有好多還在泥巴田裏打滾。因此我常想:如果我國現在就普及高中教育,中國的未來決不一樣, 至少不用擔心城鄉差別。

我讀高中時農村是勞改犯了事的城裏人的地方。我們生是農民,死是農民, 到城裏去都得地方政府開證明,否則被抓。我十歲時就被組織起來,在三十八度以上的溫度裏割穀插秧。我們常分任務,如割穀,一人幾行,我拿著鐮刀,割一把,直起腰來望望分給我直通天邊的那幾行稻穀,絕望得想躺倒--我無論如何完不成任務。完不成任務就沒中飯。七七年開始高考,如洞破漏光。那時許多同學都是沒命地學,因為上大學幾乎是唯一出路。我不敢想象我沒考取會是個什麽樣子,我怎麽能靠挑大糞過日子。

那時雖然身為下賤,卻心比天高,堅信葫蘆會結得比天大,未來因不可預知而渾身充滿上進的力量。現在卻有點知天命,未來一眼可見盡頭,沒什麽動力了。想想那時,似乎不該就此歇下。

沒了學籍

我七八年被覓兒高中開除了學籍。什麽壞事也沒幹,隻是開學後家裏拿不出每天六分錢的蒸飯錢,我一氣之下半夜挑起箱子、被子,就著微弱的月光翻山越嶺回家了。我放了一個星期的牛,父親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點錢,哄我回去上學。父親帶著我到了學校,卻不知從哪個門進去。我一到學校就看到開除學籍的布告。一大溜學生,我名列其中。但那在我看來不過是一片紙。父親耳聾,背駝,在學校裏帶著我轉來轉去,說要找學校領導,可他找不著領導的門。那種可憐的樣子我現在想起來還心痛。為了不讓父親碰壁,我本堅決不進教室的,也隻好叫父親回去,自己去了教室。進了教室,卻找不到我的座位,我的桌子椅子都沒了。簡直象一場惡夢。同學們都說我已被開除學籍。一會老師進來,叫我去找校長。我便去找校長。校長象是地底下爬出來的老鼠,整個人就由一雙綠豆眼和兩隻叉出來被煙熏黑的牙代表了。他說,你叫蔡幼青啊,你怎麽又來了呢。我說我爺叫我來的。他問這些天你幹什麽去了。我說放牛。他說你回去吧,回去接著放牛,你已開除學籍了。我說我要讀書。他說你被開除了,沒有學籍還讀什麽書,回去吧。我說我不回去,我要讀書。說著就突然哭了。我隻覺得對不住父親。他說你哭也沒用,你家裏不是窮嗎,回去放牛掙工分吧。你沒有學籍了,別想再讀書了。想到這輩子永遠讀不成書,我大哭起來。我不知怎麽出了那個老鼠的屋。我躲到校後,抱著書包痛哭了好久,哭得渾身發軟才回家去。

隻得回家放牛。冬天來了,沒了草,牛要入欄,我便失業。哥在大隊學校教書,便叫我扛個板凳冒著寒風到大隊的初中複讀。

傻兒

第二年我改了名參加高中考試,考上一中。被那老鼠校長告了,說我是被開除學籍的。這一來我又沒學校要了。老師李良清連夜奔赴縣城,求教育局的人。後來我便被特批招進覓兒高中。

去高中報到時我穿著一條破褲子,打著一雙赤腳,一根扁擔挑著破箱子和被子。那是七九年。那時我才注意到學校有好幾排房子,房子四周有很多香木樹,還有桂花,學校很蓬勃向上的樣子。

當時班上有一幫從鎮上的重點初中考上來家住鎮上的小家夥,不知怎麽的就喜歡耍弄我。那時我破衣亂衫的,有點呆。我走得好好的,他們就故意過來撞我一下,叫一聲,“啊呀,你怎麽不長眼睛呢?” 我站在台階上,會有人突然推一個人,撞到我身上,把我撞下台階,然後哈哈笑。這些家夥跟我差不多大,他們不知我是打架打大的。一回叫老大的小胖子又把我從台階上推下去,我差點跌倒。我呆呆回到台階上來,走到胖子後麵,趁他不備,突然一拳戳他背窩裏,打得他慘叫一聲,跌下台階去。好半天他才換過氣來,叫一聲,“傻兒!”這之後一個班主任的寵兒居然還敢把我從台階上往下推。我回身就來追他,追上,揮拳就打,他還手,哪有他還手的餘地。見敵不過他又轉身跑,我窮追。跑進宿舍,他再還手,還是招架不過,便往床下鑽。我比他鑽得快 ,我鑽到床下把他揪出來,按在地上,騎在他背上揮拳亂打。打得他癟過氣去--哭都哭不出來。打累了才放開他。他爬起來,跑得遠遠的大吼一聲:“傻兒!”從此沒人敢惹我。

數學

初中時讀了關於陳景潤的哥德巴赫猜想和天才伯寧的報告文學,我便對數學發生了興趣。我常常花整晚整晚的時間解答數學題,解完一個數學題就感到出奇的快活。就在再次讀初中的春天,我參加了一次全區的數學競賽。我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一個不記分的參考題上。這個題目我至今還記得:證明一個直徑大於立方體的一邊的圓球能放於立方體內。那回我得了全區第五名,前四名都在區裏的初中重點班裏。

再上高中,還未上課,兩年的數學課本就發下來了,我象讀小說一樣幾天就讀完課本。課後的許多題都會做了。遇上個班主任饒某,教數學的,又是學校的教導主任,25年後的今天我還不明白他為何那麽討厭我。他動動叫我站到教室前麵去,命令我交待最近說了什麽錯話,做了什麽壞事。我說沒有。他便吼:“撒謊!”我說什麽都是撒謊。他一遍又一遍叫嚷:“你本來是開除了學籍的!是你哥到處求人,我們才勉強接收你!你再吊兒浪蕩,我們還開除你!”一聽到這我就當著全班同學的麵哭起來,怎麽也控製不住自己,丟盡了臉。沒法,我隻好申請到文科班去,幾乎就此告別了我酷愛的數學。這個老師到了我考上大學時還在散布說他要在我的政治審查上填點什麽我就上不了大學。大學錄取後家裏請老師和學校領導,他堅決不來。

我一直想,要是饒某對我好一點,我現在也許就是個數學家, 路也許要平坦得多。

清平

正當我受欺時卻有人找上我,要跟我切磋琢磨,這人就是清平。清平近視,坐第一排。化學老師也近視,近似得有點呆,說話都抖抖的把字一個個抖出來。上課時他一轉背,清平就竄到他身後,手做成手槍,對著他的後腦,槍口點點的把他槍斃了。全班都哄笑起來。化學老師慢騰騰轉過身來,清平早竄回自己的座位正襟危座,全班安然。化學老師又轉過背去在黑板上寫,清平又竄到他後麵,再次槍斃他。全班又轟笑起來。老頭又慢騰騰轉過背來,頭扭動著,探照燈似的掃過來,又平安無事。如此再三。我在初中時老幹這些,開除過學籍之後就不幹這些了。開學後我的第一篇作文就被印成範文,全年級一人一份。兩個月古文學完考試,古文講得極精的彭老師說誰考過了六十分就有獎,全校隻我得了七十五分,此外沒人過六十分。可是彭老師並沒給我發獎。原來此前本區初中所有語文比賽第一都歸清平。大概因我的這些表現,清平才找我。他先就拿了一個他上課時寫的四千多字的小說要我欣賞或指教。我對他的小說不以為然,對他寫的字卻佩服得叫爹叫娘。一張白紙,沒有格子,沒有杠杆,他寫的字不大不小,不歪不斜,瀟灑帥氣。我寫的字總把格子撞個稀巴爛,更糟的是誰也不認識,有些我自己都不認識。我對字寫得好的就打心裏佩服。我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他父親對此很關心,特意到學校來見我,象是相親,還囑咐一番大話,讓我振奮好幾天。清平數學沒學通,早就決定去文科班。那時全校隻有一個重點班,文科班是個放野班。我很不想去。他先去了,也勸我去。後來頂不住饒某的折磨,隻好也去放野班。從此我跟清平就老攪在一起。不幸的是他第二學期快完時得了結核,隻得休學,一休幾年。因為他出了名的跟我好,後來落到饒某手上,饒某口口聲聲說他跟我是一個窟窿裏鑽出來的耗子,將來肯定禍國殃民,為了懲前毖後,也給清平來了個開除學籍--後來改成了留校察看。

小說

高中以前見了小說就坐在放學的路上看,看得兩眼見花。那時是偶爾弄到一本小說--有時是偷到。高中時學校有個圖書館,圖書概不外借。管書的漂亮跛腳女孩對我特別好,我要什麽書她都給我。但不久裏頭的書就被我看完。街上有個小書店,玻璃櫃裏有帶花邊噴香氣的世界名著,多為小說。很厚的小說也不過一塊多錢。那時一斤米可賣兩毛。幾斤米就可買一本書。我,清平,還有名望三兄弟好起來後,迅速進入共產主義,三人的米合一塊,菜合一塊,帶的錢也合一塊,連衣服也不分你我。管賬的重任交給清平:我們三人一周有多少米,一天該有多少斤,一餐該有多少都由清平計劃。我們力求節約一點米和錢去買本名著。巴爾劄克、圖格涅夫、契科夫等等那小書店裏能有的世界名著我們全買了。到了周六我們常沒米,便隻好餓兩餐,有時餓得天空地空的直冒汗。

等飯

進高中時體檢,我身高一米五二,畢業時是一米六五,六十五公斤。七八年剛上高中,每星期隻六斤米,一天一斤。七九年我再上高中時家裏米要多一點,每星期八斤,後來增到十一斤。餓總纏著我。七八年剛上高中,飯堂就在教室後麵。每到第三節課我就勾頭透過北麵窗戶看夥房。夥夫常在第三節課時把蒸籠打開,讓飯涼下來,在第四節課時把所有的飯缽拿出來擺到大桌上,下了第四節課後大家便飛跑去搶自己的飯缽。我一直要求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後門的地方,隻是為了最先衝進夥房把自己的那個缽子搶到手。更美的是,我上第四節課時可以溜出去,趁夥夫不注意,把自己的飯缽搶到手,然後溜進教室,把飯缽放在抽屜裏,眼望前方,把飯一口一口從抽屜送到口裏,吞痰一樣咽下去。悲哀的是別人吃飯時我沒飯吃,隻好躲到沒人的地方免受折磨。有回衝進飯堂,搶了飯就往回跑,下坡時一不注意,缸子口朝下,一缸子半稀的飯全撒入黃土亂石之中,一粒也撿不起來,隻得挨餓。

大罐飯

那時學生自己帶菜,因為一星期隻能回一次家,都隻能帶鹹菜。飯是自己洗好米,送到夥房,交兩分錢,夥房就把飯缽放到一個大蒸籠裏蒸熟,到時再拿出來擺到夥房的大破桌上,下課後學生門自己去拿。因為蒸飯是按飯缽收錢,很多飯量小的便兩人共用一個飯缽,拿到飯缽後再一人一半,這樣一餐每人可省一分錢。夥房卻視若犯罪,常常抓捕,抓到學生兩人共飯缽便罰款。但他們沒法知道誰共飯缽。他們常留住那些大飯缽,讓學生到夥房去吃,吃不完的就肯定是跟人合蒸。常常他們留下的大飯缽就沒人敢去取,因為合缽蒸飯的多是女生。有回他們把我的飯罐扣下了。高二時家裏就我一人讀書,我一周常帶十一二斤米或更多,終於可以不那麽餓了。同村的小夥伴用罐子給我帶菜,在路上把罐子悠脫手,把罐子摔豁了嘴,我便用它來蒸飯。那罐子有尺把高,隻能放在蒸籠的頂層。我與夥夫爭辯半天,他們無論如何不信我能吃那麽多。我隻得回宿舍拿了筷子和鹹菜,坐到夥房的大桌上做吃飯表演。一會吃完,要夥夫再給我弄一罐。夥夫都傻笑,從此再也不扣我的飯罐。

常常有同學到飯堂找不著自己的飯缽,就在飯堂裏哭起來。這樣的事幾乎天天發生。可恨的是偷飯的吃了飯後連飯缽也要砸掉以銷贓。我的飯缽大而破,沒人偷過。三年前回國見到高中同學,一個同學說:“不知你砸了多少人的飯缽!”我說我想都沒想過要去偷吃人家的飯,同學死活不信。

加餐

直到現在我還懷念高中時會餐吃的海帶燉豬骨頭。到了美國後,我就常用海帶燉骨頭,總覺得鮮美無比。直到發現過多的碘的攝取是美國亞裔患胰腺癌的原因後才不再吃海帶燉肉。加餐是夥房收多了錢要回報學生。那時買肉要肉票,鎮上肉鋪屠夫權力無限,很多人都爭相巴結,我們極少沾肉。加餐是我高中時代最美好的事情。海帶和骨頭是在大架鍋裏熬了一整天的。肉湯按班級分。一個班備好許多臉盆--那時臉盆不僅是臉盆,還是澡盆兼腳盆。我們一人一個臉盆,洗澡洗臉洗腳全靠它,多半千瘡百孔,挑出來的是比較新的。班上由生活幹事常德領頭去領那海帶肉湯,大家等。終於來了,一人分到一碗,走運的便能分到一點肉。但那個香,那個肉嫩的海帶!第二天早上,學校說還有些剩餘,於是各班又去領。這回一個班男的隻領回半盆,這一下好戲來了,同學們開始搶。常德沒法分,便先給自己倒一缽子,然後丟下盆讓人去搶。我對隔夜的食品懷有戒心,隻坐一邊看。許多同學便餓狗一般撲上去。寢室狹窄,盆被打翻,湯灑了一地;便有人去搶常德缽裏的。常德卻堅決護住,抱了缽子奪路而逃。

現在我就想回到我那中學,掏錢給孩子們加餐,讓孩子們也有點激動,有點美好的回憶。可是現在的孩子會吃出我們那時的美味麽?

冬天那個冷

記得最清的是冬天那個冷。最冷的是洗飯缽和米。校內就隻一口臭水坑,很多垃圾都倒在邊上,水是死的,挨著廁所,水常發綠。有時偷懶就在裏頭洗缽洗米。後來隻好走到學校附近村子門口的塘裏去洗,常凍得手發木。到了夥房,忙舀點熱水,把手浸到裏頭,手又象針紮一樣痛。坐在教室裏更冷。腳下穿一雙破球鞋--是名望哥哥揀的人家的舊鞋,球鞋都成了冰。隻好脫了鞋子,把腳夾到另一隻腳彎裏。初中時可以從家裏帶個火壇,高中卻得經受這個鍛煉。常默念杜甫那句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渴睡

可怕的記憶是困不得眠。我們晚上九點半下自習,十點鍾上床。六七十人一個寢室,吵吵嚷嚷的,晚上睡不安,早上起得早,我每天都困。常常上課就把書遮著,偷偷閉一下眼,提心吊膽。老師都如孔子,見不得人白天打渴睡,認定懸梁刺股才是好學生。其實不讓少年睡夠對他們是多麽可怕的摧殘!我那時每天下午就頭痛、頭脹,根本無法學習,很大的原因就是睡眠不足。高考時住縣城賓館,到了十點多鍾大家還被趕起來集合聽講--因為一個老師忽然捉到一個題。我睡了,卻被拖起來去聽那狗屁講解。第二天到了考場邊,同學們爭分奪秒搶時間看書,我困得眼睜不開,頭痛欲裂,以為這回可以補一覺了,便倒在草地上睡起來。一會班主任跑過來,恨不得踢我,驚叫:“大家都在搶記!你還睡覺!”我想說:賽跑前跑個黑汗水流,上了賽場你還跑得動麽?我拗不過,也隻得模出一本書來裝模作樣地看。進了考場,什麽都發好了,以為這下可以補一覺了,剛把頭貼到桌子上一會,監考老師就來打攪,問是不是有病。人困了比病了還糟糕!而整個高中我都在那病中。

顛撲不破

“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是顛撲不破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永恒的真理!”還是那個老鼠校長,他居然還教政治。他每次講課之先就要搖頭晃腦,顛來倒去,一字一頓地說這句話,說得白沫象粉筆灰一樣紛紛揚揚。同學們下了課後就學他扭頭伸腦倒那句話。我常常想跳起來問:是放在牛背上顛還是放在馬背上顛?好在不久就來了個年輕的教政治,再也不天天顛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

英語老師

高中時開始學英語,但沒課本。等了好久才有個臨時課本。很薄的冊子,象小學一年級的語文書。開學幾個月還隻顛來倒去地學阿逼洗地爺服氣。後來換為很厚的代用課本,一下就是長篇大論。換了個英語老師,胖胖的,憨厚得象動畫片裏的可愛人物。他上課教室裏就放了野,根本聽不到他說話。他抬高聲音,大家的講話聲便水漲船高。他便放下書,用武漢腔求學生:“莫鬧沙,莫鬧沙。” 大家照鬧不誤。他便笑著自己講給自己聽。好在他隻教了一個學期就回武漢去了,換了個鐵青著臉能壓場的老師,叫夏訓壽。

夏老師後來對我非常好。因為頭一回考試我沒名次,第二回我就是第三名,學期末尾我就是第一名,把原來的第一名甩得不見蹤影。原來的前兩名都有本巴掌大的破英漢字典,他們護著那字典象小男孩護住小雞雞,請教他們學英語的秘訣他們又象美國保護小型多彈核秘密。但沒這秘密我的英語也學明白了,因為夏老師能把課文講的清清白白。他講一句,我默寫一句。一篇課文講完,我全篇都默寫下來了。一本書上完,我所有課文都能默寫下來,考試對我就像開卷。

那年實行初選。班上六十多人,隻選上十個,其餘的連參加高考的資格都沒了。我們十個人被並到臨近的八裏高中文科班。高考前夏老師還特地騎車來他姐姐家--她姐姐家就在八裏高中後麵,把我叫去他姐姐家,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一些英語題讓我做,然後給我講解。那是正午,汗流了他一臉,流得他發青的臉發紅,可是他還穿得很師道。

想到夏老師,忽然想到要給他寄點錢。高中畢業後他調走了,與他失去聯係,現在該退休了。我得從同學那兒打聽他的地址。

撞鬼

有時學校組織跑步。一早起來,天還未亮,全校學生便在渾蒙蒙的晨光中沿著學校旁的公路跑,有時跑出齊嶄嶄的腳步聲,很好聽,很雄壯。我大口吸著田地間新鮮的空氣,便汽油著火般升起一股豪情,頓時希望滿懷,渾身是勁,感到世界就是自己的。有時醒得早,我便悄悄起來沿著公路跑。學校南邊有座山,跑到山頂,太陽還是個小紅球,照得心裏很亮堂,渾然覺著將來必成一番大業。有回一氣跑到山頂再跑下來,突然地轉起來,把我腳朝天倒提起來。我心裏一陣絞痛,兩眼發黑,忙爬地上竭力抓住倒過來的地麵,不讓自己溜到地球外麵去。我想叫,但四處沒人。覺著遇上了鬼,因為山下就是一排墳墓。我抓著地上的草,求鬼放過我,心裏發誓再也不來撞他們。要是鬼不放過我,我就隻有爛在這山上了,這山上輕易不會有人來。我趴在地上,等心痛過去,地不轉了,爬起來就往回跑。從此我再也不敢單獨上那鬼山了。

鍛煉

到高二我開始用心。但一個教室六十多人,一沒老師就吵成一團。有個複讀的家夥,坐我前邊,象中了彩,不斷發出傻笑,鬧得我沒法看書。這家夥長一身肉,是個種田的好把式。看他傻笑我就想整他一下。我放下書,請他跟我出去一下。他哈哈笑著,“做麽事?” 我把他請到教室後麵的草地上,說:“我想跟你摔一跤,鍛煉鍛煉。”他說:“你怎麽找我?”我說:“就你長得好。”我想把他狠狠摔一下,解解氣。他說好吧。我們架好。“開始!”剛喊開始,這熊壯的家夥就把我摔倒了。我起來,感到他確實力大於我,可我比他快呀。我要再來一次,他同意。一架好,推了幾下,我又倒了。我很窩火,要他再來。他東張西望,沒人看,我們又來一回, 我又倒了。他依舊傻笑著,裂著大嘴,口水流出來,“真有意思,你怎麽要找我摔跤?”我隻好說:“我們回去吧。”他一直嘟噥著:“真有意思,你怎麽要跟我摔跤?”

朦朧

我一直琢磨,也常跟小朋友們探討,男的跟女的住一塊女的會生孩子,到底是他們的氣還是他們的皮碰一塊使女的肚子大起來?大家一致認為是身上的熱氣。高中時獲得的答案否定了那個結論。這個答案讓我羞恥得從此不敢正眼看女同學。就我所記,高中期間我從未跟任何女同學說過話, 但激動還是有的。當時最讓我著迷的是同年級的一個女生。她白淨得象一朵菊花,見她走近我就被一股花香熏暈,什麽也看不到了。躲在人看不見的地方才敢偷看她一眼,激動得心要跳出來。有回她拎了桶去學校唯一的井打水,桶掉在裏頭了,井邊圍了很多人。我就想跳進井裏去把她的桶弄上來,但輪不到我。那時不是想什麽在身而為衣,在枕而為席,隻想做番驚天動地的事,讓她那明亮的大眼睛看著我,帶一份驚喜,一點佩服,一點笑意。

三好

我從小就沒當過三好學生,因為好打架,三句話不好我就動手。到了高中時卻陰差陽錯被封了個三好學生。學校開會我從不參加;語文老師上課拖堂,讓我沒法早點奔赴夥房搶飯罐,我急得亂捶桌子,氣得瞎眼的語文老師翻白眼;上曆史課我看地理書,上地理課我看語文書;考試一會是倒數第幾,一會是前幾名。但那年來了個全縣有名的體育老師,他要嚴格測試體育達標。全班六十多人,隻兩個達標,另外一個是複讀生。引體向上卡住了大部分同學。那時是學好數理化,一切都不管,很多學生學得風吹得倒還以此自豪。班上得有個三好生,沒評,我就上了,我還不知道,連開全校大會我都躲到野地裏躺著看書去了。而這回的三好學生的獎勵前所未有。從前隻一張紙,這回有張大獎狀,一隻很好的鋼筆,還有一個精美的金屬證章。每個學期末回家都被大哥大罵一頓,這回不一樣了。以後我上了大學,甚至十幾年後,我都說我是個三好學生--省略了“曾經”。搞得很多人以為我是個老實巴交好欺負的,直到領教我後才懷疑這個“三好”。

名望

名望是我的鐵兄弟。我們同村。我跌回大隊初中時他正在那裏複讀。他學的糊塗,常被老師罵笨。他打小就受人欺負。他個子不小,但手腳太慢,膽小怕事。下雪天我們飛奔過橋,他卻是四腳著地爬。拉他站起來,他就像挨刀般慘叫。有回不知為何得罪了我,被我追著罵,他不敢還口,後來還找我賠理,從那他就成了我的朋友,成了我的朋友後就沒人敢欺負他了。他父親不在,母親沒算計,家裏老斷頓,常常連糠都沒得吃。有時下午放學他走到半路就躲到路邊地裏,省得跑路更餓。我回家吃完,便往缸子裏倒些飯菜帶給他,然後把他從路邊地裏喚出來,看他蹲在地上狼吞虎咽。我也老餓,但從未斷頓。當時自留地就那麽大一塊,父親在地邊上種上放藤的南瓜、葫蘆等,那藤漫到野地,占的野地比自留地大好幾倍。家裏的瓜煮了吃炒了吃蒸了吃還吃不完,吃不完父親便挑到街上去賣。

放了假名望就夜裏睡到我家來,我們在草房為他搭個鋪,夜裏我們一起學習。那年班上四十多人,考高中隻考取十來個,他是其中之一。後來他也到了文科班。

世界上沒人比名望更發奮。考上高中使他信心大增,使他更堅信鐵棒能磨成針,但他總在倒數幾名間掙紮。他太用功了,有段時間差點跟我一刀兩斷。我和他送清平休學回去的路上回來,滿地菜花,陽光照在綠潤潤的田地間,美極了。翻山越嶺走累了,在路邊草地上坐一會躺一會有多美!他不肯坐,說耽誤了半天時間,要趕回去看書。從來他對我都言聽計從,那回他堅決不陪我閑坐。我坐下,他卻快步朝回走,把我扔下,讓我憤恨。

學校開冬季運動會,三千米賽跑班上沒人報。不知誰開名望的玩笑,推舉他。他說:報就報。我想勸他不要去現醜,可那時他已有點要跟我劃清界限的樣子,不聽我。他走路都兩腳打架,還賽什麽跑。但他堅信別人能幹的他也能幹。那是下午,很冷。哨聲一響,他就拉在人屁股後麵老遠,簡直就是龜跟兔賽。看他跑我急得巴不得上去替他。前一二三名跑完了,見沒指望得名次參賽的便都退出跑道。名望拉在最後,還有好幾圈,他便一個人跑,自己跟自己比賽。全場同學哈哈笑。他突然甩掉破靴子,光著大腳丫跑起來。跑道是煤渣鋪的,割腳。大家更哄笑起來。我看不下去,便跑上去陪他,一圈,兩圈,三圈,終於跑完。我撿起他的鞋子,幫他打水洗腳。我說不出的難受,不知該對他說什麽。

二十五年過去,名望肯定混得比當時笑他的大多數同學好。畢業後他在紅安做了十年臨時工也沒轉個正,常餓得到野地裏偷幾片白菜葉子回來熬湯救命。後來聽說南方滿街都是錢,他便丟下手中的世界名著,偽造了個華中師大中文係的畢業文憑,借了錢買了車票去南方撿錢。先到珠海,在街上轉了幾年也沒撿到錢。後轉到深圳,這回撿到錢了。他便在深圳買了房,還請了幾個人幫他撿錢。

二哥

我高二時二哥還在讀初三。初中時他本來還跟我同級,大隊要個小孩幫忙放鴨子,大哥便給他謀到這差事。放鴨子可餐餐米飯,還有大隊上的工分,能幫家裏不少。我們上學放學就見他揮舞著長篙,吆喝著一群鴨子,神氣活現。鴨子養大,大隊把鴨子全賣了,他便失業。他太矮太小,在家也掙不了工分,便隻得回來讀書,就此落在我後麵。初三讀了沒幾天,他就病了一場,發高燒,燒得說胡話。病好後他叫頭痛,不敢去上學,說課掉了。我便勸他,說課掉了我幫你補;聽說有人欺負他,我說我去跟你一起吃中飯,誰敢碰你一下,我就扳斷他的手指。他說他沒繳學費,班主任不讓他進教室,這回曠課多,班主任肯定更壞。我便去找他的班主任。那家夥說:他成績一般,曠這多課會更差,會拖班上的名次,我看不讀算了。讀什麽呢,將來也上不了高中。我知道中學六個班,各班比考,中等以下的學生這些狗日的老師趕走一個是一個,趕得越多越好。我說成績不用你擔心,有我幫他。那家夥便說:他的學費還沒繳,他來可以,來時把學費帶來,兩塊五。我說,好,下個星期我就叫他來。

我便回家找大哥要錢。大哥吼起來,說讀什麽,他反正將來考不上大學,他也不想讀。我說二哥已想讀了。大哥吼叫:你要讓他讀,你去弄學費!我說我去弄就我去弄。

我到哪兒去弄那兩塊五?我四處借,籌了好幾天,隻弄到一塊多錢;再等一個星期,還是沒弄到那個數。簡直是在夢中奔忙,總也到不了目的地,有時好像還忘了目的地。沒弄到錢,我就不好意思帶二哥去上學。二哥就此失學。

二哥生在自然災害之年,個子打小頂多跟我一般高,總比我瘦,讀書自然不如我,但他數學很好。多年後他常背了米,買了車票去城裏打工,一袋米吃完就回來了,一分工錢也沒拿到。過些時他又背了米出去,米吃完又回來了。工頭要麽說他們挖的坑挖錯了地方,要麽說他們砌的牆倒了,反正沒錢給他。有回春節我就帶幾個人去一個包工頭家,那家夥早躲起來了。又不能拆人家的屋,隻好為二哥難受。他老被人騙。三十五歲還欠一屁股債,眼看就要一根光棍耍到老。我不得不幫他籌錢做房子,娶媳婦。到如今他還動動要出去打工。我隻得給他點錢,哄他呆在家裏,免得出門被騙。他無法自立,這一切都因為我沒弄到那兩塊五毛錢。要是他繼續讀下去,考個中專做個會計什麽的決沒問題,或者就多讀點書,開開眼界也不致於此。而多少人跟二哥一樣,因為幾塊錢就沒能上學而永遠斷絕了上進之路,難以自立。當時家裏窮,要供我。可正是二哥這樣的人更需要良好的正規學校教育以補先天之不足。想到二哥,我就心痛。我常想我能做些什麽,讓二哥這樣的悲劇不再在我們的下一代身上重演。

名棟

那時課上得好好的,一個同學就被叫出去了,接著那同學便從班上消失了,原來是辦好手續頂職去了。據說頂職要廢除,所以大家都搶著辦,父親幹哪行兒子頂著幹哪行。那些同學讓我們羨慕得要哭。他們一頂職就上了岸,從此有了鐵飯碗。我們卻還得在這深水中掙紮跳擠,考取的希望渺茫得像中彩,考不起也得去頂職玩泥巴。

名棟就讓我們羨慕,他讀到初三就頂他父親的職教小學,一月有二三十塊錢。名棟跟我和名望同村。我和他從小在學校體操隊、宣傳隊裏混,如同兄弟。認識清平後把他介紹給清平,他們兩人又一拍即合。他搖身一變成了工人階級,我們就有了個後勤部長。

有回到了周三就我們仨就沒一分錢了,便一齊去找名棟。名棟在上宮山山腰上的小學教書。我們到他那兒天已黑了,學校六七個老師都忙乎起來歡迎我們三個貴客,做飯的做飯,燒水的燒水。吃完校長親自給我們備洗腳水。吃完,洗完,校長便回家,把床讓給我們。吃飽,我們便想上上宮山上去玩。上宮山是我們那裏有名的大山,紅軍打遊擊常占那山頭。名棟便弄了手電,我們一人拎根棍子,由名棟帶路,向那山頂爬去。爬了個把小時才到山頂。到了山頂,我們便放開喉嚨號喊,喊累了才回來。回來後還讓名棟拉二胡。第二天起來,居然有老師特地為我們去街上小館買回些好吃的。我們吃飽,拿了名棟借來的錢,便又翻山越嶺沐浴著暖烘烘的陽光回去。在路上我們跑跑跳跳,快活無比。

以後名棟發了工資就來看我們,給我們帶幾塊錢。沒有他,我們的日子簡直沒法過。

現在名棟還在教小學,一月千把塊錢,養一家四口。老母八十多了,媳婦下崗了。前些時七歲的孩子腦出血,要幾萬開顱,沒有保險,急得發瘋。我們三個便一人籌一點。我很慚愧,隻能躡手躡腳地幫他。看來得發財,發了財才能放手幫他。

豬油

預選上兩個應屆生,我和新華。新華每回打了飯就從加鎖的箱裏摸出一罐頭瓶豬油,挖一勺,往飯裏死命一攪,那飯就亮閃閃的,一會新華就吃得嘴上臉上都冒光。那時豬油是稀有的超級補品,補腦子,補身子,缺哪補哪。好些同學走路都雙腳打攪,新華走路卻一衝一衝的。得了那豬油,新華那年數學考了九十六分,據說是全省文科第一,可他還是連個中專都沒考上。

我到八裏高中後的第二天大哥就跟著來了。大哥最會拉關係。同村的發才在八裏食品剁肉,為了讓老師們特別看顧我,大哥在八裏街上館子裏請了發才一餐,然後帶發才去見我的新班主任。發才跟我們同村,比我大十來歲,在家挑糞挑得好好的不知鑽通哪扇後門,混到這個關鍵位置。見了班主任,大哥說:這是我的兄弟袁發才,他在食品負點責,以後要買豬油就跟我弟弟說一聲,找他就行了。班主任兩眼放光,撲上去抓住發才的手猛搖,把我晾一邊。發才伸出手,像活佛待教徒,鼻子裏發出哼哼,算是答應。

過了幾天,班主任就給我錢,求我去給他買斤豬油。我下課後就去街上肉鋪找發才。第二天就取到豬油。又過了幾天,班主任又找我,說地理老師也想托我買點豬油,又給我錢,叫我買三斤豬油。地理老師猴瘦,是得補補。我便又去找發才,隔天我又取到豬油。再過幾天,班主任又叫住我,說好幾個老師都想要點豬油,給我一大把票子,我半天才數清。一共五斤豬油的錢。我頭皮有點發硬。拖了幾天,班主任問我幾次,我才不得不去找發才。發才正剁肉,見了我,說,你明天來吧。第二天下了課我又走幾裏地趕到肉鋪。他說,你明天中午來吧。第二天中午同學們睡午覺時我又去找發才。肉鋪裏一股陰臭,發才就住在肉鋪裏麵。我走進去,發才正躺在一個躺椅上睡覺。我不敢打攪,隻站一邊等。他翻身看到我,問:“有麽事?”我怯怯地說:“我們老師要麻煩你割些豬油--”話還未完,他從躺椅上蹦起來,聲嘶力竭炸雷般狂吼一聲:“滾!!!”我大吃一驚,愣了半天,轉身朝外跑。我跑出肉鋪,大哭起來。

我一路走一路哭,哭得天昏地黑,便坐在路邊。我恨發才。狗日的憑什麽這麽凶,將來老子……,看你狗日的怎麽有臉見我。你沒屁眼搞油,別當人的麵誇口,憑什麽對老子這樣。我恨大哥,恨他逮住八杆子打不到邊的關係就四處炫耀。這下我如何去見班主任和各位老師?我簡直想逃掉,不再回學校。

哭了很久,還隻得回學校去。拖了好幾天,班主任找我,我說袁師傅不在。班主任什麽也沒說就收了錢。幾天後考期到了,我們離開八裏高中回原校。

三年後聽說發才把鎮上一個高官的千金弄到手。一個剁肉的,長得凶醜,那千金居然與家裏斷絕關係做了他媳婦。他媳婦生孩子時難產,急忙叫灣裏的苗子開了他的小山馬往縣城拖。剛上路就下起大雨,小山馬又半路熄火,怎麽也打不著, 他媳婦就死在路上。我就想,那死在路上的怎麽不是他。

後來發才找了個縣城有工作的老寡婦,得了城鎮戶口,進了縣城。我十多年前在縣城逛街,見他站在櫃台裏,心裏一驚。他又老又瘦,臉上凶惡的主題更加突出。他沒認出我,我也沒跟他打招呼,轉身出來了。

縣城

高考時第一次進縣城,第一次見並且住四層樓的房子的第四層,我興奮得渾身發癢。班主任王老師睡我下鋪。夜裏王老師出去了,我打開窗戶往外望,看不到什麽,便巴到窗外,勾住窗頂上的邊沿往上爬, 爬幾下一翻身就到了樓頂。在樓頂東南西北看,沒什麽好看的,我便沿老路回房。一回房,同房說王老師找我去了, 說著奔出去喊王老師。一會王老師進來,喝問我上哪兒去了。我說上屋頂了。他說樓梯鎖上了,你怎麽上去的?我說從窗口上的。王老師大驚,說難怪滿樓找不到你!說完勾出頭望窗外看,縮回頭忙把窗戶關上,大驚失色,大吼起來:你從窗戶爬到樓頂上?我說那太好爬了,不信我爬給你看。王老師動了真氣,嘴唇發抖,吼起來,“我睡你下鋪就是要看住你!我剛出個門你就上了樓頂!我要打電話叫你哥來!我管不了你!我管不了你!要不我們把你送回去,不考了!出了事我負責不起!”我這才有點害怕,大哥來了就麻煩了。我便站在王老師麵前低頭認罪。王老師見我蔫了,便說:你給我下個保證,這幾天怎麽辦?要不要我們把你捆起來?我說我保證不亂動。王老師說:夜裏不許出屋, 上廁所也得跟我講一聲;又囑咐同房們看住我。我卻心裏好笑,覺得王老師大驚小怪:根光溜溜的高壓電線杆要上就上,這樓房有那麽多抓手,有什麽危險。

去考場的路上簡直看不夠,走著走著就聽王老師驚叫一聲,一把抓住我的肩,把我拖到路邊,抓得我生痛。原來大汽車撞過來了。見了車我也常吃一驚。

最後一門考試我提前交卷,早早下了考場大樓,直奔縣城中心。這回該逛個夠了!腳上的涼鞋是姐夫捐獻的,斷了好幾根帶子,絆腳,我一氣之下把鞋踢到天上,光了腳飛走起來。我穿街越巷,一會就到了縣城中心最高的那棟樓。我繞著那樓房看了個夠,然後遇牆翻牆,滿縣城穿起來。在一個小院子裏我看到有棵樹的葉子從地上長出來,一片葉子比房子還高,那紅花瓣也是幾丈高一瓣,從地上長到天上, 我看得發呆。這世界稀奇好看的東西真是太多了。

逛了很久,太陽沒了,肚子餓了,該回賓館吃飯了,我便找到大街,朝賓館走去。剛走一會,就見王老師從街對麵直撲過來。王老師臉發白,唇發烏,來勢凶猛,近了我一言不發,掄起巴掌就往我頭上打。我有點糊塗,見他打過來,轉身就跑。王老師這才發聲:“你跑!我看你往哪裏跑!”王老師藍球打得好,步子大,可我繞著街邊的樹跑,他抓不著我也打不到我。他跑到前麵去堵住我的路,我便又朝回跑,他窮追不舍。到了街道終點轉彎的地方,見教政治的陳老師站在那兒。陳老師見了我樂了,揮手叫我朝東跑。我便朝東跑。陳老師便和王老師一起跟我後麵跑。跑了一會,就見賓館門前停著的大卡車,同學們全在車廂上站著,好幾個老師在車邊站著。同學們見了我一齊歡呼。老師們便叫:快上車!我抓住車廂,跳進車裏,直往裏鑽。王老師跑近車廂,吼道:“找根繩子把他捆起來!” 我擠在人中,動彈不得,比捆起來還牢。王老師接著叫人去把找我的同學找回來。我這才知道大家都在等我。我就想:來縣城一趟不容易,為什麽不讓我們在縣城玩玩?

中華藥典

高二下學期時我就策劃著畢業後怎麽辦。我想上頂尖的大學,可左算右算都沒戲,上個破大學不如不上,我得找好後路。最好的辦法是去做遊行郎中。祖父是遠近有名的藥先生。祖父一字不識,藥方是靠口傳,記帳是靠打繩結。他一輩子漫遊天下賣草藥,春出冬歸,歸來時腿肚上綁滿現洋。可惜父親九歲時他就撇下藥箱而去,他死後藥箱都燒給他了, 我們家的祖傳秘方便都跟他一起進了墳。要做遊行郎中,有一部藥典就夠了。那部藥典裏該有全國人民的祖傳秘方。帶著那藥典,邊讀邊實踐,我不就成了比我祖父高明萬倍的藥先生?有沒有這樣一部藥典呢?我們多方打聽,讓我高興的是有這樣一部藥典!剩下的是如何弄到這部藥典。我預選上後弄藥典的事就交給了名望。

臨近高考時有天夜裏我出門上廁所,剛出走廊,黑地上竄起一個人向我撲來,嚇我一跳。原來是名望!他步行三四十裏來看我, 趕到學校時晚自習已開始,他找不著我,便坐在廁所邊等。他給我帶了一罐子肉和菜。菜已餿了,肥肉還可吃,我便帶他到寢室,把那肥肉吃了。他說他去縣城看了,那藥典要十塊錢。他已搞到了十塊,說著摸出那十塊錢給我看, 說他後天就去縣城把那藥典買了。

下了自習後我便帶他到學校後麵的小山頂上去玩。山頂上有個雷達架。我們在雷達架上爬上爬下,玩累了才回來睡覺。脫衣時名望驚叫一聲:錢不見了!簡直禍從天降,我們都著了慌,忙告訴跟我們的王老師。王老師給我們找了個手電,電不足,隻有渾光。我和名望便借著渾光臉挨地一路搜過去。在那路上來回搜了幾趟,直到困得眼睜不開才怏怏回來睡覺。我們那個悲!第二天一早,名望打我起來。天還剛亮,我們朝那雷達架跑去。一到雷達架,就看到那張躺在地上的票子。名望喜得蹦了起來,我們哈哈大笑!

高考完一到家名望就抱了藥典來見我。看到那藥典我心花怒放。我們背上它就可去漫遊天下了!那是兩大本硬皮紅書。打開一看,我傻了。那上頭根本沒有什麽藥草及其用途,全是些鬼怪符號及其來源構成說明,說明中又是鬼怪符號連著鬼怪符號。我簡直不相信我們會上這麽大洋當,把書翻了個底朝天也隻見這些鬼怪符號。這哪是什麽中華藥典,完全是盜名欺世,全是西藥,隻該稱為《西國藥典》,一看是七五年出的,這錯該算在“四人幫”頭上。我失望透頂。名望為我們籌備出行的全部資金都花在這藥典上了!

本擬考完得了藥典就出發西行,這下不得不推遲出行計劃。隔天我們去清平家,清平父親有兩本破舊的《農村實用中草藥》和一本治跌打損傷的書。我們如獲至寶,便借回來鑽研。

那中草藥書上的草藥都有圖,我拿了書到野地裏對號。可那上頭的圖全是素描,除了我打小認識的野草外,看這些圖根本無法分辯張三李四。看圖分不清,就嚐味吧。“味清苦”,嚐這個草也是味清苦,那個也是清苦味。這本書又作廢了,真讓人喪氣得要剁斷手指!

那跌打損傷的書教如何接骨正筋,看起來很簡單,可沒法實踐,又不能把自己的骨頭弄斷再接上,鄰近也沒人脫臼斷手讓我去實習。有按穴位紮銀針的章節,可到哪兒去弄那銀針?最後我能實踐的就剩拔火罐了。

拔火罐能驅陰去邪,治風濕性關節炎,治頭痛肚痛,治莫名腫痛等等。看到拔火罐這章我信心大增,因為拔火罐簡單易行,安全可靠,隻會把病人拔好,不會把好人拔壞。本想叫名望做我拔火罐的實踐對象,但他打小沒病沒災,哪兒都沒痛過,我常常頭痛,我便拿自己實踐。

拔火罐要用專門做的竹筒。做遊行郎中,一切都要因陋就簡,我便選了玻璃茶杯。點火要用小缸子盛了酒精,我哪兒去弄酒精,要的是用火將玻璃裏的氧氣燒幹,造成吸力,把皮肉內的邪氣吸出來,我便用紙替代。把一片紙燒著,丟在杯子裏,迅速把杯子蓋到穴位上,一會杯內火熄,那杯子就巴在皮肉上。我在腿上、腳上、頭上凡能巴住杯子手夠得著的地方都拔上火罐。慘的是那燒著的紙常落在皮肉上燃燒,燒得刺痛。一天下來,我滿臉滿身都是烏紫烏紫的大圓寶。太陽穴上的烏紫大半年都不消。經過幾天的實踐,我成了拔火罐的大師。

名望天天來問我們哪天出發,我猶豫又猶豫。因為走出三十裏就得吃飯,沒有三板斧是砍不倒人、弄不到飯的。撥火罐隻能算一板斧,還得學。後來考分下來,忙著填表、體檢,就沒顧上鑽研那書,不久就迷迷糊糊上學去了。

2005

選自蔡錚散文集《生命的走向》(長江文藝出版社2013)

《生命的走向》可於網上閱讀:  https://read.douban.com/ebook/43010160/?

安寧河 發表評論於
寫的真好,鄉下的孩子讀書好艱難的喲。
l4j 發表評論於
貧困家庭的孩子上個學真不容易。那些老師也太勢利,太霸道了。佩服作者的聰明和毅力。想想作者遭遇,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所有教過我的老師無論水平高低都很正直,很有愛心。
茅山道士 發表評論於
好棒的文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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