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藤道三 (二十一) 閨房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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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閨房問答


 


    萬阿的枕頭掉到一邊兒去了,在淡淡的月光之中,意亂情迷,緊咬著嘴唇。紅紗帳搖擺不定,隨著萬阿的身體的擺動而晃動。這個紅紗帳,在過去的七個月裏都沒有晃動過。持續亢奮的莊九郎,在萬阿的耳邊低聲說道:“萬阿,這是對你在洗澡間對我澆冷水的報複!”(多麽可愛的女子!)他不自禁地這樣想自己的妻子。有著天賦的、能夠讓男人快樂的身體,但萬阿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這更加讓人覺得愛憐。萬阿在恍惚狀態中說著:“夫君,我好幸福!”莊九郎說道:“嗯,我也是!”他也是發自內心的話。萬阿說道:“那個,您那麽做吧?”莊九郎問道:“怎麽做?”萬阿說道:“就是,讓我能夠生小孩兒那樣!”莊九郎說道:“哦,是啊!你要是沒小孩兒的話,我莊九郎就是得了一國、得了天下,也沒人繼承啊!”


    “那就祈願吧!”萬阿一邊祈禱,一邊不停地扭動。夫婦為了祈禱生殖而親近。親近就會成為神。莊九郎、萬阿所隸屬的這個列島的種族,自太古以來,就基於這樣的信仰,延續到今天。現在,這對夫婦把自己的歡愉獻給了祭壇。從二人身體吐出的激蕩的聲音裏發出的白色光芒的火焰在燃燒,可以說就是奉獻給祭壇的神燈。莊九郎是日蓮宗的和尚出身,對於生殖的祈禱,最後變成了經文,“百千萬億、那由佗、阿僧祗國、導利眾生、諸善男子、於是中間、我說然燈佛等、又複言其、入於涅磐、如是皆宜、方便分別、諸善男子、若有眾生、來至我所、我以佛眼······”聲音低沉、渾厚。萬阿聽著聽著,感覺好像周圍呈現出了絢爛多彩、廣闊無邊的法華世界,好幾次歡喜得達到了頂峰。


    不久,這對夫婦的身體分開了,紅紗帳的搖晃也停止了。莊九郎說道:“萬阿,你一定能生出孩子!”萬阿用雪白的胳膊摟著莊九郎的脖子,說道:“希望如此!”莊九郎說道:“法華經的功力包圍了你。隻要念了那個經文,多寶佛、十方諸佛、菩薩、日月星辰,甚至還有漢土、日本國的善神,都會集結起來聆聽我倆的祈願。這可是個寶經!你的雪白的肌膚發出了紅暈,就是好的證明!”“瞎說!”萬阿神情緊張地用雙手捂住了兩個乳房,但她的小手掌遮擋不住整個隆起的乳峰。


    莊九郎說道:“萬阿,我跟你講講將來的事兒!眾佛眾神都在這裏做見證呢!”萬阿慌張地看了看薄薄的紅紗帳的四周,問道:“真的嗎?”這麽想的話,確實好像在黑暗之中,到處都搖晃著淡淡的、怪異的光芒。其實隻是月光而已。萬阿說道:“您說吧!”他把腰身貼近了。(好熱!)莊九郎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好像萬阿的身體裏存在著無限量的歡喜佛。莊九郎說道:“我能當將軍!”“哦,是嗎?”在萬阿來看,這就像是童話故事一樣。不過,為了活躍氣氛,她想給這段對話加上拍子、小鼓和笛聲。莊九郎斬釘截鐵地說道:“真的!”對莊九郎來說,這可不是像萬阿想的是什麽童話故事。他的胸中裝滿了現實感。他說道:“萬阿,我不是空想家。空想家一直坐在房簷下眺望著天空,在想什麽時候能從天上掉下來黃金。有時也會往空中扔銅錢,向神佛祈禱。”莊九郎說道:“哦,我知道了,夫君您就是空想家!”莊九郎問道:“為什麽?”萬阿答道:“因為您剛才在這裏念誦了經文。”莊九郎說道:“我那可不是祈禱!那是在命令神佛!對我來說,神佛隻不過是家臣,是為我工作的。不工作,訓斥他們,如果再不聽話,就把佛像、佛閣、神社神殿都砸爛,把他們從世人生活的土地上趕回到天上去!”萬阿說道:“真可怕!”


    莊九郎說道:“我是在進行現實的行動。剛才念誦著經文,但在萬阿的身體裏注進了我的東西。我一直都奔跑在路上!”萬阿問道:“不是在房簷下?”莊九郎說道:“當然不是!我是奔跑在路上!隻有不停奔跑的人才能成事!目標哪怕遠在千裏,我也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就像天上的星宿每時每刻都不停地運動一樣,我也是一直不停地在走。如果說通往將軍目標的大道有一千裏遠,我已經走完了一裏路,至少已經當上了美濃的小領主。”萬阿笑著問道:“也就是西村勘九郎大人嘍?”莊九郎說道:“我的名字還會變的!”他伸手拿起枕邊的小壺,從裏麵拿出一個鹽豆咬了一口。


    萬阿說道:“可是,夫君,您雖然出去一次就變個名字,但對萬阿來說不管什麽時候都還是我的莊九郎大人!西村勘九郎什麽的,聽著像外人似的!”莊九郎非常認真地說道:“你錯了,萬阿!西村勘九郎在美濃呢!”“哎?”萬阿弄不明白了,“那麽在我麵前的這位是?”莊九郎嚼了一口鹽豆,說道:“就是山崎屋莊九郎。”萬阿說道:“那麽,西村勘九郎是另外一個人?”莊九郎說道:“也不是。我有兩個人生。美濃的西村勘九郎是虎視天下的江洋大盜。”“哎?”萬阿屏住呼吸。莊九郎說道:“你不用驚訝。總之,美濃的西村勘九郎就是天下的名族土岐氏的一門,在美濃,和長井氏、齋藤氏、明智氏、不破氏(譯注:《名利關頭》裏千代小時候和母親寄宿的親戚家就是不破家)都是身世顯赫的武門姓氏。而且那個繼承了西村氏家係的勘九郎那個家夥還是美濃太守土岐家的分家土岐賴藝的管家,還有,在美濃的各個領主當中,又是唯一一個身兼長井利隆家管家的領主。”萬阿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說道:“真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啊!”不過那個了不起的領主兼管家不就是眼前這個半裸的莊九郎嗎?“不是嗎?”萬阿又追問他。莊九郎一臉的嚴肅相,正色說道:“當然不是了!在這裏跟萬阿睡覺的是山崎屋的主人莊九郎、萬阿的名正言順的丈夫!”太複雜了。萬阿有些迷茫,說道:“那麽?……”莊九郎說道:“對,也就是說,這個名叫西村勘九郎的人,另外還需要有妻妾。既然在美濃立了門戶,這也是當然的事兒了”“······?”萬阿聽糊塗了。


莊九郎說道:“我莊九郎在想,應該讓勘九郎娶妻。將來如果有了合適的女子,我就介紹給他。”萬阿叫道:“等一等!”她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頭緒,但莊九郎不給她整理的機會,接著說道:“萬阿你也要記住這一點。勘九郎拜托了我這件事,我才特意翻過美濃、近江、山城這三個國的國境,回到了京都。”萬阿大聲叫道:“不明白!”莊九郎說道:“萬阿,這世上的事情和宇宙的事情,都是有兩相才合為一體。這是密教的教義。宇宙有金剛界和胎藏界兩個世界,這才組成了一個宇宙。天上有日月,地上有男女。世間萬物都有陰陽。陰陽兩相互相爭鬥,互相吸引,合而為一,萬物才能生生不息。宇宙的萬物也是一樣。一個人的身體之中也有陰陽。莊九郎和勘九郎,誰是陰誰是陽,不清楚,但總之,很顯然,在這世上這二人都存在。萬阿,你若是懷疑的話,可以去美濃看看。勘九郎這個人確確實實存在!嗬嗬,而且莊九郎作為京都山崎屋的主人現在跟萬阿共枕。這個世間可真是有趣啊!”對萬阿來說,可一點也沒意思。她叫喊著:“那、那可不行!”


    莊九郎又抓了一顆鹽豆放進嘴裏,說道:“萬阿!你以前同意我當將軍了吧?”萬阿答道:“是啊。”莊九郎說道:“那就是了!要當上將軍,赤手空拳的我就不能隨隨便便地去做事。必須要變成兩個人一起行動才行。萬阿你這麽聰明,當然會理解的吧?”“是,”萬阿不得不這麽應答,(可是),她又想,總覺得不對勁兒。莊九郎問道:“你還有什麽疑問?”萬阿說道:“假如,夫君您當上了將軍,那個將軍夫人是誰呀?是勘九郎大人的夫人,還是莊九郎大人的萬阿呀?”莊九郎笑道:“哈哈,這可是個難題啊!”萬阿說道:“對萬阿來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兒!”莊九郎說道:“那倒也是。我還沒想到那兒呢!到底是勘九郎得天下,還是莊九郎得天下?總之,得了天下的那家夥的老婆就是將軍夫人吧?”“是嗎?”萬阿一下子就蔫了。莊九郎說道:“對!理當如此!”萬阿又問道:“可是,誰能得到天下呢?”莊九郎說道:“哈哈,誰能得天下,你等著瞧吧!”


    萬阿說道:“你真壞!”莊九郎問道:“你說的是哪個男人啊?”萬阿已經被鬧糊塗了,但想來想去,漸漸地氣就不打一處來。(他可真不地道!)萬阿想,(在妙覺寺學了深奧難解的學問,就變成了這麽一個怪物似的家夥!簡單來說,不管是勘九郎還是莊九郎,兜襠布下麵喘著氣兒的那個重要的寶貝,不就是這一個嗎?)這樣想著,她越發地生氣了,悄悄地把手伸過去,突然抓住那話兒,使勁兒擰了一把。莊九郎疼得大叫一聲,“啊,疼!你幹什麽?”萬阿在月光下露出微笑,問道:“夫君!現在喊疼的,是莊九郎大人呢,還是勘九郎大人呢?”


    莊九郎也不甘示弱,從被子裏伸出兩隻手掌,在空中張開,說道:“萬阿!你看著這雙手!”萬阿說道:“看著呢。”莊九郎說了聲“好!”,啪的一聲,拍了一下,問道:“聽到了嗎?”萬阿“嗯”了一聲。莊九郎又問道:“你聽到什麽了?”萬阿回答道:“聽到了啪的一聲。”莊九郎追問道:“那個聲音,是右手掌的聲音、還是左手掌的聲音?”萬阿不知道如何回答。莊九郎問道:“是哪隻手掌的聲音?”萬阿說道:“右手?”莊九郎說道:“你想它是右,就是右手掌的聲音,你想它是左,就是左手掌的聲音。左右合在一起,才發出了聲音。這就是佛法的精髓。”萬阿說道:“不可思議。”莊九郎說道:“對,就是不可思議的教義。但是真理就隻有這一個。萬阿!如果把兩隻手掌發出的聲音比作真理的話,把勘九郎和莊九郎統一起來的,就隻有一個人。”萬阿不由得認真起來,問道:“那是誰呀?”莊九郎答道:“是聲音!就是這左右兩掌拍出的聲音!萬阿非要問清楚將軍夫人的事兒,那就成為這個絕對真理的聲音的夫人就好了!”萬阿問道:“聲音在哪裏呀?”莊九郎答道:“在虛空之中!兩掌一拍,在虛空發出聲音。”萬阿盯著莊九郎說道:“那就請您命令這個聲音來到萬阿的麵前來占有萬阿吧!怎麽樣?”莊九郎笑了,“哈哈!”萬阿問道:“有什麽好笑的?”莊九郎說道:“聲音就像屁一樣,摸不著、抓不住。”萬阿說道:“是吧?那您為什麽還這樣詭辯?”莊九郎說道:“不是詭辯。我在講非常重要的佛法的真髓。你還不明白嗎?難怪就連釋迦牟尼都說,超度女人難。女人終究是不能大徹大悟的。”


    萬阿惱怒起來,說道:“淨胡說!釋迦牟尼有說過這樣的話嗎?要真是說過的話,那他的道理也隻是對男人有利!”莊九郎用槽牙嘎的一聲,咬碎了鹽豆,說道:“你怎麽還不明白呢?聲音隻是一個比方。我用它來簡單說明真理。真理在莊九郎的心中。莊九郎是萬阿的丈夫,同時也是聲音。”萬阿疑惑了,“也是聲音?”莊九郎解釋道:“就是統一體的意思。包括勘九郎在內的統一體的姿態既是莊九郎,同時又是勘九郎。這是名叫華嚴經的非常深奧的經典裏寫的理論。明白了這個理論,也就是悟道了”萬阿說道:“您想說,讓萬阿靠華嚴經悟道嗎?”莊九郎說道:“對,為了讓你悟道,我才大老遠地穿過三個國家的國境回來的。”(真拿他沒辦法——。)萬阿心裏這樣想。


 


    從第二天早上開始,莊九郎又作為山崎屋莊九郎工作了。


監督榨油。這個木製的設備太陳舊了,他從京極叫來了工匠,命令他們製作新設備。另外,他還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到處監督到街道村莊叫賣紫蘇油的賣油郎。遇到嘴笨的賣油郎,他自己親自示範,招攬顧客。前麵也提到過,他能用鬥杓把燈油順著永樂錢的方孔像一條直線似的穿過去,嘴裏一邊喊著:“從銅錢孔穿過去的燈油,隻要有一滴流到錢孔旁邊,這壺油免費送給您!”有時還唱一曲風趣的流行歌謠。


    他對神社佛閣、街道商家、公卿府邸等大客戶也不缺了禮數,非常謹慎地拜訪、問候,“在下經常出遊各地,不能常來拜訪,還請多多關照!”當然了,被拜訪的那些人誰也想象不到,這個燈油商人竟然在美濃成了領主。“客氣、客氣!”大家都傲慢地接受他的拜訪。他給每家都拿去禮物,大家也都越發地高興了。


    莊九郎也去拜訪了大山崎八幡宮。把美濃的紙裝了滿滿一車,作為禮物,對神官、社家、神人頭領都一個不拉地送了去。“莊九郎你經常出遊,萬阿可夠可憐的!”聽神官這樣說,莊九郎跪在地上,鄭重地回答道:“出遊是在下唯一的樂趣。”絲毫不露破綻。神官根本不會想到這個燈油商在美濃做著奪取天下的功課。


    自從莊九郎回來以後,店裏的生意也越來越好。店夥計、賣油郎也都緊張地工作。(看來還是需要時不時地回來啊!)莊九郎深有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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