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老師和我的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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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年上初中時的語文課老師,方頭寬臉,花白的絡腮胡,花白的頭發向後梳。他右手常端一個大口的搪瓷茶盅,裏邊早被厚厚的茶垢染成了深褐色,大口茶盅和香煙是他的標配,上課回辦公室都不離手。

老師姓呂,行事和別人很不一樣。他走在街上,都知道是學校裏出來的,在學校裏反而會被誤會為是剛出茶館來學校找人的。一句話說不全,他身上既有作老師久了留下的印記,也有不知哪時染上的市井習氣。他這樣一位很另類的教師,當年不知走通了啥關係,從鄉下公小調到我們這個“戴帽子” 的初中班,當了我們的語文老師。

他家在縣城裏,老婆好像也是教師,兩個女兒和小兒子都跟她。後來小兒子和他住了一兩年,在小學部插班,成天笑容滿麵,是一個乖孩子。當時我有些不懂,一個成天煙不離手,茶不離口,到了星期天就喝酒的煙槍酒罐,居然會有一個招人喜愛的小子。

呂老師上課,進門第一件事是把大口茶盅放到講桌上,然後打開眼鏡盒帶上老花眼鏡,端一個高凳在講台邊坐著蹺起二郎腳,再抿一口濃茶後才打開語文課本。上課開始他自己不先講,茶咽下喉頭後他伸長脖子身子前傾,上翻的兩隻眼球從老花眼鏡上方發出兩束撲捉性質的亮光,開始在座位前兩排的學生中搜尋。這時前兩排座位的同學趕緊埋下頭,就像林中小路上遭遇到黑熊似的,盡量回避目光的正麵接觸。當初我還沒有抽條長個子,座位在左邊第一排,經常會感受到他目光掃尋的力道。兩輪搜尋後呂老師的目光鎖定了對象,長年煙茶熏烤的啞嗓子喊著學生的名字,指著一段課文要他讀,這時旁邊其他人都鬆了口氣,抬頭轉眼看著那個倒黴蛋,同時慶幸自己躲過一劫,不用在全班人眼前丟人現眼了。

被叫上的同學結結巴巴的讀完課文後,呂老師的第二輪茶也下了喉嚨。他隨手指著另一位,要他說出剛才那位學生所讀課文的段落大意。這時如果被叫的同學是通過升學統考招來的,概括的大意還沾得上邊,要是換了那些走後門進班的如像同桌滿臉雀斑的小矮哥,不要說概括段落大意,能說通一個句子就算很了不得的了。如此這般的折騰,小半堂課的時間過去了。呂老師起身走近講桌,從粉筆盒裏拿起半截粉筆,轉身麵對黑板開始書寫他對那段課文的概括,這時全班的學生特別是前兩排的都鬆了口氣,每堂語文課例行的磨難總算告了一個段落。

呂老師粉筆字寫得很好,在學校負責大門門廊左右兩麵牆上的黑板報,黑板報的內容不外乎是報上批林批孔的最新文章,或者哪個小學生初中生根據老師出的題目,在報上東抄一段西摘一句話拚湊起來的批判文章。那些老師根據當時報上的口風三天兩頭要學生寫批判的東西,自己從不動手,現在回想起來他們心裏其實早看透了,知道都是些內鬥,讓學生寫東西隻是應景交差。

我那時跟著鎮中學江老師的小兒子學繪畫,一是自己有點這方麵的喜好,二是想著將來下農村後憑這一技之長,混到鄉宣傳隊畫個布景,或者給鄉政府畫幾幅宣傳畫,少在紅火大太陽下曬幾天。想走的路子和馮小剛當年在軍隊文工團差不多,隻不過他走通了,後來成了名導。

呂老師據說也能畫,這一點我相信,雖然三年初中從沒看他畫過。他煙酒茶三開,頗有揚州八怪的作派,我懷疑他當初是縣城裏的美術教師,因為某種問題才貶到鄉下一人工作生活,後來通關係上調鎮小當了我們的語文老師。呂老師出黑板報時讓我打下手,在文章抬頭或者邊角空隙的地方畫幾筆,不外乎是按報上的孔子形象依樣畫一個幹瘦老頭,或者畫幾個毛頭小孩手持鋼筆當著大批判的紅纓槍。

時間到了74年春天,中國各方麵開始擺脫文革的混亂往正軌上走了。一天語文課後呂老師叫我到跟前,說他推薦我參加縣文化館組織的一個全縣青少年美術愛好者赴地區文化館的觀摩團,下星期一出發。這個消息讓我很興奮,熏熏然中,覺得自己也進入全縣的美術界了。

接下來的周一清早我搭客車進縣城,找到城中心的文化館,裏麵大廳聚集著十幾個小孩,年歲看樣子都是小學四五年級的學生,後來才知道他們大多來自城關小學,附近礦務局或者三線工廠子弟校。不少都是縣文化館少年美術班的學生,或在廠礦文化館學美術,他們挎著兩三尺寬大的帆布畫夾,裏麵夾著他們的習作。下麵鎮上來的隻有我和另一人,藍布書包裏裝著一個硬紙板自製的畫本,他和我一樣暈頭暈腦和不進群裏。

上客車後,那群城關和工礦的小孩互相展示自己的畫作,有素描,水彩,國畫,他們說著齊白石李可染一類大師的軼事,就像是擺自己家的龍門陣一樣,我倆坐在車後麵,完全成了局外人。自己所有和繪畫有關的,就是母親以前進城開會時買的一本美術初步,還有一本薄薄的俄羅斯畫家畫作介紹。書中現在還有點印象的是列賓的”伏爾加河上的纖夫” ,畫麵的苦難鑄就了我的藝術傾向,始終在現實和苦難一邊。這本書是我偶然從少有人上的閣樓雜物裏發現的,當時還發現一本普希金詩集,十來歲年紀小讀不懂,就給了教我繪畫的江老師小兒子。

現在回想起來,父親年輕時應該是一個文藝青年,愛好過詩詞美術,這點我隨他,但對家貧的人心軟像母親。下一輩中侄兒有點文藝細胞,理工男但成天在微信朋友圈發小感想。有意思的是,父親一輩他是老大,青年在五六十年代紙媒時代,但因為出生”高” ,有激情也沒處表達。我也是老大,文革中度過少年八十年代度過青年,好在壯年時期文學城的博客想說啥就說啥,有很充分的自由。侄兒是下一代最長的男兒,美國後海歸,屬於微信的一代,現在來看說話隻有有限的自由了。

在永川的地區文化館,我們參觀了美術廳的陳列。其中有一幅國畫,畫的是老虎下山,同行的幾個小孩蠻有見識地說,這幅下山虎是江津一個畫家的代表作。畫家姓唐,因為善畫虎,人稱唐老虎,他的畫在廣交會上賣價300元。這對當時的我來說就是天價了,超過母親一年的工資,五分錢的冰糕能買6000個,夠全鎮人手一支了。

那次地區文化館之行,讓我見識了天外之天,感覺自己就是一隻井底之蛙,再打不起精神繼續繪畫愛好了,我的美術之路就因為呂老師的好心而提前到了盡頭。

那年春天一個下午的語文課,呂老師進教室喝茶後正要打開課本,幾個衣服口袋拍遍了找不到老花眼鏡。他一抬頭看見了我,要我去他住處拿眼鏡。按理,這不是多大的事,但因我常被老師叫去出黑板報,個別人可能是羨慕嫉妒恨,風言風語說我是小跟班。這次當全班同學麵去取眼鏡,那幾個小子又有話說了。呂老師看我遲疑不動又催促了一次,我隻好離開座位,出教室去操場邊呂老師的住處取眼鏡。

我推開房門,吃驚地發現裏麵有人,坐在屋中央的矮凳上背對著門。聽見我推門她扭頭望過來,是一個十五六歲眉目清秀的女孩,以前從沒見過,我猜想是呂老師家的什麽人。我對她說是呂老師班上的,他忘了眼鏡讓我來拿,聽我這樣說她沒多問,回頭轉去繼續手上的事。她身邊畫架立著一幅水彩畫,是野外寫生,畫的是鎮外哪裏的一座小石橋,橋邊有兩顆樹,橋下流水潺潺,畫麵上滿滿的春天氣息。呂老師以前說過有個女兒在學美術,看來就是眼前這一位了。

走過女孩身邊去桌上取眼鏡時,看見她在鐵盆熱水裏暖和野外寫生涼了的雙腳,卷起的褲腿下露出的小腿玉雕般白皙。我情節記憶很差,但畫麵記憶還行,一生從三歲起大約有二十來個印象極深的畫麵,有歡樂的也有不咋愉快的,那些畫麵尤如人生的動畫,文字則是注釋。

初中三年後一半,課餘我常去學校操場上打籃球,不自覺地有時還會朝操場邊呂老師住處的小樓喵一眼,小小的有點期望,但那個讓我有過幾秒心動的身影卻再沒在小樓那邊出現過。

 

 

 

五湖以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思韻如藍' 的評論 : 前一陣看了邊邊66的高中回憶,才想起來這麽一篇。我們那時不咋讀書,有點像加拿大的中小學,所以亂七八糟的多,有寫的
思韻如藍 發表評論於
太喜歡你的少年回憶係列了。寫得格外細膩雋永,意味深長。五湖兄兒女長成,事業平順,餘暇有興致回顧走過的路,遇到的人,動過的心,然後變成文字,為自己,為讀者,真有意義。我羨慕你。
五湖以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yeyang' 的評論 : 哈哈,主要因為是才女,順便注意到其它的
yeyang 發表評論於
看看看看,就記住一雙腳了:))
五湖以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土豆-禾苗' 的評論 : 你這聯想也太豐富了點,看來土豆有過這方麵經曆,去問禾苗介意不讓你寫 :))
土豆-禾苗 發表評論於
五湖哥有沒有喜歡過哪位女老師啊,請快寫出來,:)))
五湖以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夏圓' 的評論 : 圓圓過獎了,是邊邊66高中回憶的提示,才想到寫一下自己的語文老師
夏圓 發表評論於
五湖寫得真好,描寫細膩,人物栩栩如生。好看,要繼續寫。
我已經為你選好了獎品。;)
五湖以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愚若智大' 的評論 : 哈哈,其實好多細節我也記不得了,每件事隻記得幾個畫麵
愚若智大 發表評論於
俺咋就記不許多少年時代的事涅?
五湖以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菲兒天地' 的評論 : 當初想,既然寫了高中語文老師,幹脆接著寫幾句初中老師
菲兒天地 發表評論於
還以為是原來那篇,是新文啊,五湖情感細膩,寫得真好,以後把它們收集在一起,出個小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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