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說:滾回你們中國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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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鄰居說:滾回你們中國去》

2

有天,湯姆告訴老薛,自己要當爸爸了!溢於言表的喜悅布滿了臉龐。我還以為,你們兩個人不想要孩子呢。這下子有得你老婆忙乎的。有需要幫忙的說一聲,在所不辭。老薛很慷慨。謝謝。湯姆回答。難怪,前陣子你小子整天的滿臉憔悴,原來是在造人!收獲是需要付出的。值!老薛開玩笑說。湯姆隻是笑著,樂嗬嗬的,沒有說什麽。

那段時間,我還以為你有什麽煩心事,覺得又不太可能。老薛說。在心裏他想:這家夥就是個玩心大,長不大的孩子,沒頭沒腦的不應該知道煩心為何物!

短暫失業也非壞事,小兩口開始用這段難得的時光造人。幾年前決定搬到這個相對昂貴的鎮子,為的是養小孩和日後給孩子良好的教育,這裏公立學校的教育質量,在大克利夫蘭附近屈指可數,曆史上培養出不少人才。很多年輕人由於經濟原因,選擇在便宜小鎮生活,等到孩子進入學齡後再搬來,最大限度享受公共產品。

造人是個年紀敏感的活計,三十多歲的女人,再等,時光不饒人。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天有不測風雲,精心護理好幾個月的孩子,在繈褓中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雪上加霜,女主人閉門生悶氣,短暫的拋頭露麵後,又開始更神秘的宅女生活。還算細心的老薛,卻一直沒有意識到這個微妙變化。納尼娜是個瘦弱小個子,別說在人高馬大的美國佬,就是放在南方中國人裏,也算小而不巧且不玲瓏的那種,比老薛的老婆還矮半個頭。胸脯平平屁股也不大,豐乳肥臀一樣都不占,連讓男人產生性欲都難。按中國傳統,這樣的女人不是生孩子的好坯子。事發多月後才聽到消息的老薛,一度為其難過,曾多次安慰她的男人湯姆。

已經相處三、四年,老薛和湯姆的關係一直不錯。看上去有點憨傻的湯姆,似乎沒有多少心機。沒有多少利益糾結,大家客客氣氣,相處融洽也不是很難。作為先來者,老薛對湯姆盡了不少地主之誼。既是他做人做事風格的自然流露,也是他所領悟的鄰居間相處之道的哲理性體現,更是中國文化傳統在他身上的展示。來美十多年,他在邊體會邊認識,美國社會和其中生活的美國人。與鄰居交往,應該就是最好的相互學習和理解的機會。

也三十出頭,年紀比老薛小不了幾歲,肚皮卻大了好幾圈,個頭矮大半個頭,湯姆和納尼娜高度相當,走在一起一個豆芽菜一個搖頭晃腦的肥土豆,是道有趣風景。

一米八的老薛擁有美國人羨慕的體重和標準身材,氣宇高昂。相比之下,湯姆卻長的像個圓球,甚至有點邋遢,還不修邊幅。看到湯姆第一眼,老薛就覺得這個人不怎麽地:缺乏氣質,不可能有多少發展潛力,自然也難有很好的未來。如果隻將鏡頭對準臉部,兩個人看上去也還馬馬虎虎,勉強及格吧。能看上這種男人的女人,會是什麽樣子的?高科技公司人事部的主管和名校EMBA的頭銜,和這樣的男人老公,在老薛的想象裏,沒法構成一幅美麗的圖畫,反倒是覺得特別的別扭。

有點意思。第一次看見鄰居夫妻時老薛自說自話,樂嗬著。傻樂啥?妻問。新來的鄰居。鄰居怎麽?你沒見過?沒有。什麽人?中國人?不然,你不會見怪不怪。

妻的意思是,在這亞裔人口少,隻有見到華裔才會讓她產生興趣。他們一直想找華裔家庭套套近乎,讓孩子有外表看上去類似的同胞一起玩。可在這個小區,除了他們,外加一韓裔和白人的組合,小區其他的全是白人。至於那半家亞裔,老薛又很難聽懂韓裔女人的英文。

很多同類留學生在讀書期就開始造人,這時候,朋友的孩子已走進小學。老薛很早就想有,羨慕人家擁有孩子的表情時常露出,卻被妻一次次阻擊:必須等到安定,有房子時再想!

擁有政策的,鬥不過擁有土地的。他隻能等,這一等就是很多年。她覺得時機到了,開始按部就班:先是坯胎打造,隨後帶著坯胎到處看房,尋找快樂家園。目標房價,從十萬到十五萬,再到二十萬,最終還是妻子堅強,硬生生的堅守住了底線,抵抗了新區鄰居三十萬的房價誘惑。

小區房價二十萬左右,占地一英畝是當時的標配。搬到屬於自己房子後半年,孩子呱呱墜地。就是在那時,他開始有湯姆這對鄰居。

本科畢業的湯姆,在凱斯西部大學後勤部工作,搞技術修理和電子設備維護。這個有八位醫學和生物學諾獎得主的大學,有不少醫學相關的係科和研究所,有大量先進的生物科研儀器和高端電子設備。確保它們正常工作,就是湯姆所在團隊的職責,這樣的工作不是普通電工可以搞定。一年四萬多的收入不算高,不過對於他也是不錯和幸運,學校有很多額外厚待沒體現在薪水裏。光靠他一個人的收入,想保住這二十萬的房子,承擔房貸會力有不逮。泡沫時代,房貸公司有意無意製造了很多潛在泡沫,零首付獲得的房子在兩人同時工作時,不會覺得是個負擔。弄不好,兩個人還有沉重的學生貸款在扛著。

湯姆有個特別愛好,自己製作短波發射台,和世界各地的無線電發燒友通話!他靠對電工知識的熟練吃飯,也癡迷於玩電工類的稀奇古怪玩意:工作和個人喜愛結合完美。他說,很多深更半夜時刻,他都在忙乎,有時和遠在中國的朋友聊天有時和俄國人溝通。雖然音質不是很好還有語言障礙,聽到傳來的聲音,如同找到外星人的那份興奮和滿足,外人很難想象。在湯姆嘴裏,相互認識後,大家就是朋友!

至此老薛才恍然大悟:一直搞不明白,湯姆家的房子為什麽需要安裝避雷針,一根很粗、長長的鐵棒聳立在和自己家相隔不遠的房子外牆邊,從地上直插雲霄,比屋頂還高不少。粗看上去,感覺極不協調。他曾竊笑過:這家夥估計是剛從公寓搬出,不知道住這樣的獨立屋是不需要這種裝備的,至少,自己還從沒看見誰家這麽做過。有時他甚至有點懷疑,這家夥會不會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想到這又覺得好笑:中情局不會隻有這般低端的技術!妻說,那是用來監視你的!他笑:監視我?中情局和聯調局也太吃飽沒事幹。再說,想對付這樣的監視,也太容易了。在這種地方做特工有什麽好偷的?難不為,是野鹿的生活信息?

矛盾的起因,明裏看是兩家房子間生長的一堆迎春花,冬末初春開花的灌木:在萬物依然沉睡的初春,一簇鮮豔的黃花在微風中搖曳,迎著飄飛雪花,那種美麗帶來的誘惑,普通人很難拒絕。老薛和湯姆和納尼娜,都是拜倒在黃花中的普通人。

灌木叢在那駐紮了幾十年,估計從房子建成初就開始。得益於土壤肥沃和水分充足,灌木叢一直在擴張、繁榮,生長異常茂盛,三米的直徑地域已兒女成群。老薛一直覺得長的太亂,好幾年都想修理、剪短,縮小規模,讓來年長的緊湊點,遠看像個黃色的火球。住了四年也想了四年。原本是個極普通、常規的操作,出於禮貌和好玩,他邀湯姆幫忙。昔日,大家在一起做了很多類似的你來我往。鄰居嘛,就該這樣。老薛覺得。

從下午四點開始,半個多小時下來修剪的差不多,還剩最後幾個長枝,剪短即可。短期看,光禿禿的像堆幹柴,可能有傷大雅。不過,樹葉掉得差不多的十一月是剪枝季,不該有人在乎。剪下的好大一堆樹枝,都被老薛按標準捆好放置在屋前靠路邊的草地上,有十幾捆。第二天鎮子裏會有人來收走,隨後打碎發酵再回到不同花卉邊和樹下,做個安安靜靜的護理者。在這個季,很多屋前都有數量不少的樹枝需要收走處理。

就在這時,湯姆灰溜溜的被女人叫走,說了聲“危機控製”,走後就再也沒有出來。老薛雖然覺得奇怪,他隻聽到屋裏女人的叫聲,卻沒聽出叫聲的含義。他開始佩服湯姆兩口的默契。事後細想,如果湯姆早就意識到女人的不滿,卻還一聲不吭的幫他將灌木叢剪枝,那麽,他這就是有意的在挖個大坑讓老薛掉下去了?!

老薛沒想那麽多,隻是一個人默不作聲的做完了覺得該做的,善始善終。最後還剩一根長長的枝子,朝著女人家方向在上下搖擺,似乎在提醒:別忘了我!這時老薛的妻在屋裏喊:醒了!他已聽見才三個月大的小女稚嫩的哭聲。妻在做飯,他回屋將閨女抱著走出來,想等湯姆,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有危機。

湯姆已做了縮頭烏龜,躲在屋裏連出來說句話的膽量都沒。老薛懷裏抱著如同貓兒般大小的老二,心滿意足的走在自家的草坪上,等著對方男子出現。這時,冒出的卻是納尼娜,還氣勢洶洶。來美國十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見識美國女人可以如此撒潑。從來不大聲說話的她,嘰裏呱啦,語無倫次,高聲快速的嚷了半天,他才聽明白:女人為他砍掉她家的灌木叢,沒有獲得她的認可而生氣!

老薛覺得不可理喻:兩家的兩個男人早就有了共識,灌木叢是他家的,由於生長在邊界附近,兩家人共同維護,共同享受。事先,隻是出於禮貌征求了湯姆的意見,獲得一致的首肯。怎麽現在會出現這一曲?

原本想忍忍,覺得既丟了工作有失去孩子的納尼娜確實是可憐,人到這份上失去點理智也正常。但她隨後幾句話,卻讓老薛忍無可忍:你該知道有多幸運,我們國家給了你想象不到的優待、福利。如果在你們中國,你怎麽可能有兩個孩子,老二早就被殺死被你們的計劃生育殺死在腹胎。就是你們搶走了我們美國人的工作。滾回你們的中國。

(原創,版權所有,未經作者許可不得轉載)(若幹短篇將構成完整的《伊利湖畔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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