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將軍 (九) 孤立無援 | www.wenxuecity.com

最後的將軍 (九) 孤立無援

打印 (被閱讀 次)


九、孤立無援


 


   
文久三年十月二十六日,德川慶喜從築地海口乘幕府汽船蟠龍號西上,開始了他的第二次進京的行程。時勢對慶喜頗為眷顧。在他留在江戶的這一年的八月,京都發生了政變,長州藩和長州派係的過激派公卿七人被驅逐出京都,朝廷裏已經沒有了無謀的攘夷派。不過,讓慶喜感到頭疼的對手在在,他們就是薩摩人。薩摩人與會津藩聯手將長州人趕出了京都後,就像往昔源平時代的因果輪回似的,一躍而成為京都政界的主角。


   
慶喜剛剛離開江戶,澀澤榮治郎就帶著表弟喜作造訪了平岡圓四郎的江戶自宅。他們準備舉兵攘夷的計劃失敗後,想去京都了解天下形勢,為了路上方便起見,想要得到平岡圓四郎的隨從的身份。平岡圓四郎已經跟隨慶喜去了京都,但他早就預料到這一步,吩咐家人如此安排。一切順利。澀澤榮治郎與喜作二人沿陸路進京,住進慶喜一行下榻處東本願寺附近的數珠屋町的客店後,馬上與平岡圓四郎取得了聯係。從那天開始,他倆就像一橋家的家臣一樣在東本願寺進進出出。平岡圓四郎積極勸說他二人在一橋家任職。一橋家因為不是大名諸侯,幾乎沒有純粹的家臣,這次從江戶帶來的人也隻有幕府講武所的二百名兵士和從水戶藩借來的十幾人以及一橋家的隨從而已。平岡圓四郎說道:“兵員不夠,人才更不夠。”


   
澀澤榮治郎心想,若非亂世,像自己這樣農民出身、而且還企圖舉行武裝暴動、進行攘夷和顛覆幕府活動的人怎麽可能會被勸說當官?他仔細詢問了慶喜的日常生活。慶喜平時特別喜歡吃豬肉,特地派人去橫濱的開港場買豬肉。這樣的人會是充滿了神州正氣的攘夷家嗎?慶喜還喜歡騎馬,每天天還沒亮就起床,給自己的愛馬飛電配上洋鞍,騎馬奔跑兩、三個小時。他特別喜歡洋式馬術,叫來京都的幕府騎兵隊長貴誌大隅表演騎術,很快就學會了,而且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管是豬肉還是馬術,都是攘夷家憎惡的洋癖好。慶喜還喜歡拍照。前幾天拍了一張紀念進京的照片,慶喜端坐在坐墊上,身後擺放了十挺來福銃。平岡圓四郎說道:“如果被攘夷家知道了,他們肯定會大驚小怪,但主公說了,四磅山炮和來福銃才是拯救皇國的靈丹妙藥。主公真正稱得上是一個大英雄。”他看中了澀澤榮治郎這個年輕人,想把他教育成擁有跟自己一樣思想的人。


  
澀澤榮治郎原本一心想進行攘夷倒幕運動,對於在一橋家任職內心感到很矛盾,但從平岡圓四郎的口中聽到了關於慶喜的介紹,漸漸地對這個人物產生了仰慕的情感。先不說開國鎖國誰是誰非,慶喜才是真正能夠挽救當前混亂局麵的救世主。另外在他的內心,還有別的期待。一旦成為執天下之牛耳的一橋家的家臣,做任何事情都會容易得多。澀澤榮治郎接受了平岡圓四郎的勸說,但自己的農民身份妨礙他正式覲見慶喜。平岡圓四郎幫他想出了妙招。先由平岡圓四郎把澀澤榮治郎的情況報告給慶喜,然後抓住慶喜每天早晨遛馬的機會,在鬆崎等候,直接謁見,表明心跡。


    澀澤榮治郎覺得好笑,心想,(這不是《太閣記》的情節嗎?)鬆崎在京都北麵,從下鴨再往北走半裏路就到了,因為有被赤鬆覆蓋的丘陵而得名。慶喜每天早上策馬從下京穿過京都街區,一直跑到鬆崎。隨從有二十人、五十匹馬。他們是幕府官立軍事學校講武所的劍術教頭和肩扛短銃的幕府騎兵。這麽強大的護衛隊恐怕除了新選組再沒有第二個了。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澀澤榮治郎和喜作就藏在樹叢裏等待慶喜一行的到來。不一會兒,隨著天色泛白,馬蹄聲由遠而近傳來,等他倆跑出來時,馬隊從眼前一晃而過,早已跑遠了。第一次就這樣失敗了。第二次他倆跳出來時,也還是沒攔住馬隊,隻好在後麵拚命追趕。擔任護衛的騎兵隊發現有人追趕,掉轉馬頭奔回來,把二人包圍在中間。澀澤榮治郎連刀帶鞘扔在地上,雙膝跪地,朝著慶喜的方向拜倒施禮。慶喜拉住馬韁,揚起馬鞭叫二人走近前來,威風凜凜的身姿讓澀澤榮治郎感到頭暈目眩。他爬行上前,把平時自己一直思考的關於時勢的想法講了出來,但到底講了些什麽,過後什麽都不記得了,隻知道自己情緒激昂地說了很多話。慶喜等他說完,輕輕點頭表示讚賞,說道:“你去找圓四郎吧!”說罷撥轉馬頭,疾馳而去。在這一瞬間,澀澤榮治郎的心中湧起了為這個貴人甘願拋棄自己生命的意念。第二天,他去造訪平岡圓四郎時,做事細致的慶喜已經把他的身份都定好了。內侍,俸祿四石,扶持二人,另外支付駐紮京都補貼金四兩一分。第二年慶應元年正月,澀澤榮治郎被提拔為上士,行軍途中手持長槍護衛在轎攆旁邊。這種時勢可以說跟戰國時代沒什麽兩樣。


 


   
德川慶喜在第二次進京時,想要把朝廷、公卿和大名諸侯全都掌控在自己手中,在政界實施獨裁。他認為要收拾眼前的這種混亂局麵,隻能如此。他進京後不久,就把住所從東本願寺搬到禦池神泉苑町的若狹國(譯注:又稱若州,古代國名,隸屬小濱藩,現福井縣的一部分)酒井家的空藩邸,在這裏召集越前的鬆平春嶽、伊予的伊達宗城、薩摩的島津久光開會。土佐的山內容堂也在其中,但他是個陰晴不定、喜怒無常之人,很少參加。慶喜說道:“就把這個會議定名為輔弼邸會議吧?”這幾人都是大藩之主。放眼天下,再沒有比他們還擅長天下事務的武門貴族了。慶喜想以這個“輔弼邸會議”為政治團體,掌握朝廷和幕府,但可惜這隻是幾個任性之人的聚會,很快就出現了不諧之音。其中性情最溫厚的鬆平春嶽也開始對慶喜產生了懷疑。他對別人說道:“那位公難道以為天下事隻靠智略就能成就嗎?權謀太多,說話總是不能讓人全信。”慶喜則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島津久光,心想,(島津想要借助朝廷的力量廢除德川家,自己開設幕府。)這是幕府所有人都有的疑惑。從這個角度來觀察薩摩藩的政治活動,很多疑問就會迎刃而解。特別是現在,薩摩藩已經獨占了朝廷。孝明天皇最信賴的宮廷穩健派人物中川宮親王、前攝政大臣近衛忠熙、現攝政大臣二條齊敬三人幾乎都任由薩摩人擺布。他們最近急速膨脹的生活費的大部分都來源於薩摩藩。薩摩藩在京都投下的莫大熱情和金錢稻穀,怎麽看都不尋常。過了不久,這個“輔弼邸會議”就因為關係破裂而消亡。之後薩摩藩的活動變得更加顯眼。島津久光等人遊說親王、公卿,令人意外地讓他們開始轉向開國論。


    慶喜一開始沒注意到這一點。他對常駐二條城的內閣大臣雅樂頭酒井忠織等幕府要人說道:“攘夷難以實行。與其因為根本實現不了的攘夷讓朝廷和幕府不和,不如幹脆明確提出開國,怎麽樣?”酒井忠織等人默不作聲。慶喜覺得奇怪,問道:“為什麽都不說話?”他原本以為受到外國的壓力一籌莫展的大臣們聽到後會高興地服從。過了一會兒,酒井忠織開口說道:“您知道薩摩最近的舉動嗎?”慶喜一問才知道,薩摩人的宮廷工作做得非常成功,如今天皇的近臣們都已經染上了開國色。幕臣們的意見是,“昨天跟著長州攘夷,今天跟著薩州開國,如此下去,幕府的顏麵何存?如果現在提出開國方針,薩州的威望定會如日中天,讓幕府無法掌控。黃門大人如果堅持開國方針,下官等隻好辭職回國了。”慶喜在上座聽到這些話,不由得手中扇子落地,頓時啞口無言。若在以往,他肯定會嘲笑閣老們的愚蠢和狹量,說出“所以幕府的威嚴才日益衰落”的話來,但此刻他意識到事關重大,不能妄加評論。如果他與薩摩藩同步提出開國論,幕府內部一直存在的對他的疑惑就會呈現出來。這個疑惑就是慶喜想要與薩人聯手奪取天下的傳聞。慶喜就會被當作謀反之人而被廢掉。此時應該反對薩摩的開國論,積極標榜攘夷主義,才能取得幕府內部的信任,才能掌握幕府眾人的心。慶喜身為幕府的代表者卻一直受到幕府的冷遇,作為政治家當然會選擇掌握幕府這個自己的政治基礎。他為了便利,就把自己的信念丟掉了,腦筋一轉,說道:“明白了。關閉橫濱港!”關閉橫濱港是長州藩跋扈時攘夷主義朝廷的懸案,就像一道枷鎖把幕府夾得透不過氣來。如果關閉開港場,把洋人領事和商人趕到大海裏去,洋人的軍隊就會出動,但慶喜說為了對付薩摩藩,寧可一戰。他想說服鬆平春嶽和伊達宗城跟他步調一致,但令人吃驚的是,這二人也已經被薩摩藩收買,完全站在了薩摩藩一邊。慶喜知道自己失敗了。他讓平岡圓四郎以及水戶藩出身的原市之進去拜訪中川宮親王等其他朝臣,了解到現在已經到了頒布開國詔書的階段。慶喜被朝廷孤立了。


   
慶喜心想,(以前是長州,現在是薩摩,都在控製朝廷,濫發詔書。)失敗點燃了他心中對薩摩這個外藩的仇恨。他想,(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否則日本的公認政府就等於不存在了。)他開始了針對朝廷的說服工作。首先說服了傾向薩摩藩的中川宮親王,竟然拿到了關閉橫濱港的詔書。但島津久光、鬆平春嶽和伊達宗城拚命反對,甚至在背地裏憤慨地說,“一橋大人瘋了嗎?”他三人聚在一起找慶喜理論,卻被慶喜的雄辯駁斥得啞口無言。他以比往年的長州人還要激烈的攘夷論調說道:“諸位大人錯了。特別是春嶽大人身為政事總裁不是決定了攘夷鎖國的方針了嗎?暫且不說過去,隻論眼前形勢。橫濱等三個港口開放後,物價飛騰,黎民百姓苦不堪言,這很明顯就是開港的害處。現在要做的就是至少要關閉三港中的橫濱港來平息眾怒。”島津久光等三人麵麵相覷,對慶喜變身之快感到震驚,垂頭喪氣地告辭離去。但島津久光對這個結果不甘心,也開始進行宮廷活動,想要顛覆慶喜的方案。朝臣公卿素無定見,中川宮親王又重新站到了島津久光的一邊。薩摩人又成功了。


   
這期間,幕府將軍德川家茂也再次進京,進駐二條城。慶喜登城謁見將軍。德川家茂來到議事廳,命人拿出酒菜,再叫來鬆平春嶽、伊達宗城和島津久光三人同席,親自把盞敬酒。等德川家茂離去後,島津久光對慶喜說道:“今早,下官的家臣高崎豬太郎被叫到中川宮親王殿下的府邸,被告知說上次發出的關閉橫濱港的詔書弄錯了,並非聖意,已經作廢了。”慶喜叫了一聲“什麽?”冷冷地看著三人。這不僅是對慶喜,也是對幕府的奇恥大辱。都是通過中川宮親王拿到的詔書,針對薩摩藩的就是真的,針對幕府的就是假的。豈有此理!他想,(此事絕不能如此了結!一定要立刻斷了這些所謂賢侯參政的路徑,讓朝廷的詔書隻頒發給幕府。若非如此,就無法拯救今天的日本。)他起身說道:“咱們現在就去中川宮親王府邸問個明白!”三人沒辦法,隻好跟著慶喜出了二條城去中川宮親王家。


   
中川宮親王,別名獅子王,以前是尖銳的攘夷論者,安政大獄以後變成佐幕派,而最近則變成了宮廷親薩派的魁首。他看到慶喜等人突然造訪,馬上意識到對方的來意,覺得有必要緩和氣氛,就從附近的酒家叫來酒菜,想要款待一番。慶喜猜到他的用意,也想好好利用這些酒菜,說道:“酒杯太小了。”拿過湯碗蓋翻過來當作酒杯,讓下人斟滿酒。他原本並不好酒,但今天則連幹數杯,眼看著手腳變紅,成了一個醉漢,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中川宮親王問道:“那件事是真的嗎?”指的是取消詔書一事。中川宮親王十分困惑,想要說沒跟薩人說過,但因為島津久光就坐在旁邊,說不出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慶喜對中川宮親王大喝一聲,說道:“豈有此理?你想玩弄日本國嗎?”接下來他展示了天下第一流的辯才,聲音激蕩,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落了下來,同時又不失抑揚頓挫,很有戲劇效果。可以說慶喜在這一點上絕對是個天才演員。然後,他又高聲叫道:“薩人的奸謀天下皆知!”眾人聽到這裏,頓時血色全無。島津久光雙手抓著衣襟,全身顫抖,仿佛手指甲的血管都跟著抖動。在這種場合,受到薩人奸謀迷惑的鬆平春嶽和伊達宗城也不得不與島津久光一起忍受慶喜的辱罵。鬆平春嶽露出亢奮時的老毛病,用前門牙緊咬下嘴唇。年齡三十八歲、頭發已經半白的伊達宗城好像不知道應該以怎樣的表情來麵對比自己小十歲的慶喜的暴言,放下手中的酒杯,麵無表情地把目光投向柱子上已經泛黑的鐵釘帽。那是有著十六片葉子的菊花花紋。


   
慶喜完全無視滿座眾人內心的動搖,繼續說道:就因為殿下輕信了薩人的奸謀,受到了他們的蠱惑,才導致了今日的混亂局麵。如果輕信薩摩陪臣之言,愚弄將軍輔弼,日本國則國將不國。如果殿下確實是如此之人,為了日本國的將來,在下決意刺殺殿下,然後自殺,並因此準備了一把鈍刀。但今天當麵向殿下請教,知道殿下沒有對薩摩的高崎豬太郎說過那樣的話,在下也不再刨根問底。如果朝臣為了私心向大名諸侯的家臣擅發發出聖旨詔書,國政成何體統?幕府自今日起,無論做任何事都不再請求聖旨詔書,由幕府獨斷處理國政,請諸位理解。說完這番話,慶喜沉默了一會兒。中川宮親王耷拉著腦袋,不出一聲。慶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環顧他身後的鬆平春嶽、伊達宗城和島津久光,斬釘截鐵地說道:這三人都是天下蠢物,天下奸賊。身為大名諸侯被人如此辱罵,三百年來也隻有此刻的三人而已。慶喜不是諷刺,是從心裏這樣認為。三人以賢侯自居,自以為憂國憂民,但無視幕府才是擔當國政的政權這個大前提,遊說親王、公卿,想要實現自己的主張,結果卻使國家方針陷於混亂。因為頭腦聰明,所以是奸賊,另外他們不是倒幕論者但所做之事卻會導致幕府的衰敗,而他們自己還沒意識到這一點,所以又是蠢物。慶喜想說的是這個意思。慶喜認為,要救國就必須要統一國政,而眼前這三位所謂的賢侯已經變成了比長州人更嚴重的阻礙國家前途的障礙。障礙物不隻這三人,還有天皇的寵臣中川宮親王。這個中川宮親王才是最大的障礙物。慶喜用充滿諷刺的口氣說道:殿下為何如此信任這三人?在下聽說殿下的生活費用都是由隅州(島津久光)提供的,所以才對薩摩言聽計從。因為拿了薩摩藩的錢所以供薩摩藩驅使。中川宮親王辯解道:沒有的事兒。慶喜說道:殿下不用辯解。從明天開始,由在下替代隅州負責殿下家中的一切費用,也請殿下對在下言聽計從。慶喜最後說道自己:誰也休想愚弄天下的將軍輔弼!還有,請不要把在下與在座的三位蠢物等同對待。這一點,請牢記在心!慶喜說完這番話,就趴倒在飯桌上,弄得醬油飛濺,杯碗破碎,一片狼藉。他發出鼾聲,一動不動,看起來酩酊大醉。若不表現出醉態,將來暴言被追究起來,就無法逃避責任。


   
四人麵對這個醉漢不知如何是好。鬆平春嶽與另外二人小聲商量道:“怎麽辦?”首先要把他抬到門口去。本來是可以命令手下人做這種力氣活兒的,但不應該讓陪臣身份的人碰到慶喜這樣高貴之人的身體,結果隻能是被罵為蠢物的三人來抬。薩摩的島津久光感情外露,忿忿說道:“我不抬!”沒辦法,身體瘦弱的鬆平春嶽走到慶喜身邊蹲下來,抓起他的手臂繞到自己的肩上。伊達宗城抱著慶喜的身體。他那張苦澀的長臉顯得越發的苦澀。


 


   
慶喜被自己的支持者孤立了,但他好像天生就不怕孤獨,不去斟酌別人的感情,開始一心一意地想方設法加強自己在京都的政治立場。不久,他就聽到了薩摩的島津久光通過二條攝政大臣向天皇提出了“請讓久光負責攝海(大阪海灣)警備”的建議。在沿岸構築炮台,派駐重兵把守,如果外國軍隊想要占領京都,薩摩軍就在大阪灣展開保衛戰,擊退敵人。但幕府和其他藩卻不這樣解釋薩摩藩的本意。他們的觀測是薩摩藩在靠近京都的大阪駐紮藩軍的目的是想要趁機占領京都,擁戴朝廷舉行軍事政變。二條城裏的幕府閣僚們聽到這個消息,頓時慌亂起來,心想,(這裏麵肯定有鬼!)慶喜也這樣認為,心想不如先下手為強,由自己擔任大阪灣的警備,粉碎薩摩的野望。他命令謀臣平岡圓四郎進行宮廷工作,特別是與中川宮親王進行交涉。中川宮親王自慶喜的暴言事件以來,已經由一橋家負擔起生活費用。他向天皇進言,拿到了詔書。攝政大臣都不知道這個詔書。同時,慶喜為了防止薩摩藩發動政變,提出了由自己擔任“禁城守衛總督”這個新官職的請願書,也得到批準。正確的官名是攝海防禦指揮兼禁城守衛總督。可以說,慶喜在京都大阪的地位由此確立了。


   
但世間事總是不會那麽一帆風順的。幕府內部開始有人懷疑慶喜的自薦運動,說“此舉讓人難以理解。不是已經有了會津中將鬆平容保的京都指揮使一職了嗎?”在江戶的幕府內閣接到密報,公然引論起來,“一橋殿下這是要謀反呢!”誰都不稱呼“一橋殿下”,而是稱呼“二心殿下”,意思是慶喜對幕府抱有二心,想要推翻將軍,自己掌控天下。幕府人也有稱呼慶喜為“豬一殿下”的,意思是吃豬肉的一橋殿下。喜歡吃野獸肉這種讓人感到怪異的嗜好讓幕臣們對慶喜諱莫如深,感到憎惡。事實上,幕府內部沒有一個人對慶喜有好感。可以說除了內閣首輔大臣板倉勝靜一人,其他都是慶喜的敵人。


   
薩摩人稱慶喜是“曆代少有的陰謀家”,散布慶喜有野望的流言。薩摩人當中,身為薩摩藩京都指揮官的大久保一藏確信這一點。就連幕府內部相對來說比較清醒的論客大久保一翁(忠寬,越中太守)和勝海舟也都明確抱有這種觀點,認為是平岡圓四郎等謀臣的教唆。性情溫厚的大久保一翁在二條城的官房裏咬牙切齒地說道:“若不除掉平岡等奸邪之輩,將軍家就不能安泰。”


平岡圓四郎已經接替了在江戶雉子橋門外遇刺的中根長十郎的空位,成為一橋家家臣兼總管,在慶喜就任新官職後被朝廷授予了近江太守的官位,他的權威也隨著慶喜權勢的飛騰而變得不可一世,威震京都。


    慶喜就任禁城守衛總督伊始,就命令平岡圓四郎進行武力整備。一橋家也需要兵力。為了執行自己的新職務,慶喜需要至少與各雄藩駐紮在京都的兵力同等程度的親兵。這就需要大規模征兵。平岡圓四郎先從水戶藩借來二百人士卒,這就更加深了世間對慶喜的猜忌和懷疑,認為慶喜準備與水戶攘夷黨聯手占領京都,號令天下。就連與慶喜氣脈相通的中川宮親王都擔心起來,對平岡圓四郎發出忠告說道:“讓大批攘夷過激派的水戶藩士駐紮在京都恐怕會讓世間感到更加不安。”


   
另一方麵,在京的各大名諸侯開始陸續離開京都。到了五月份,鬆平春嶽、伊達宗城、島津久光都已回國,文久年間的騷動告一段落,元治元年的夏天顯得有些空寂。這正是慶喜希望看到的效果,但流傳在部分薩摩人之間的說法則是“京都空虛是長州人所願”。自去年政變以來形成地方割據的長州人想要重新恢複在京都的失地,派出多數密探化裝成他藩浪人、行腳商人、武士跟班等潛入京都進行秘密活動。京都各處發生了殺戮事件,其中被殺之人有會津藩鬆田鼎、中川宮親王的家臣高橋健之丞。長州成為了最大嫌疑。


   
幕府展開偵查,六月五日,新選組探聽到這些潛伏浪士在三條小橋的客店池田屋聚會,突然闖入,捕殺了多人,史稱池田屋事件。這個事件讓滿天下的過激誌士異常憤慨,他們堅信這些命令都出自於一橋慶喜。慶喜由此而集攘夷派的憎恨於一身。事件之後,京都各處貼出的標語全都指向慶喜,有的寫道“一橋中納言以奸計捕殺勤王正義之士,其宿舍應遭焚毀”,有的寫道“此次事件出於一橋之手。一橋是皇國之大罪人,不久就會遭到天誅”。


   
池田屋事件發生後十天左右,六月十六日傍晚,平岡圓四郎從慶喜宿營中的若州府邸出來,沿著姉小路往東走。雖然已是酷暑,但平岡圓四郎衣襟齊整,手中拿的折扇也沒有打開,四平八穩地走著。身邊有兩個隨從和部下川村惠十郎。川村惠十郎是甲州鄉士之子、平岡圓四郎在被流放到甲府時的弟子。平岡圓四郎被召回時把他推薦給了一橋家。川村惠十郎精於劍術,在平岡圓四郎外出時總是跟隨在身邊,擔任護衛。


   
一行人走到堀川橋附近時,左邊傳來一聲大喝“平岡!”平岡圓四郎聽到喊聲扭頭望去,一條大漢從旁邊的小道飛奔而出,手起一刀從他的右肩劈到左肋。鮮血濺滿了旁邊的木柵欄,像塗了朱紅色油漆一樣。平岡圓四郎一刀斃命。川村惠十郎踢翻砍死平岡圓四郎的大漢,一刀砍中了另外一人的臉。其他數人殺死了平岡圓四郎的兩個隨從後,朝四方逃散開去。川村惠十郎負傷追趕其中二人,但沒有追上。二人沿著堀川逃跑,跑到一家名叫芝忠的花店門前,再也跑不動了,一人剖腹自殺,另一人掉轉刀尖刺向自己的喉嚨,倒在路邊,絕命而死。市井傳聞說,這兩個刺客死去的最後一刻顯得很從容。


   
慶喜接到報告是在當天夜裏的子時。一個名叫阿芳的有一雙黑亮眼睛的江戶女子在寢室侍奉。慶喜聽到吵雜聲,在蚊帳裏快速穿好衣服,抓起佩刀。阿芳一邊穿衣,一邊問道:“三位大人,發生什麽事了?”慶喜身邊的女子都稱呼他為三位大人。慶喜默不作聲。自從天誅標語出來以後,完全可以想象會有刺客闖進府邸殺人。過了一會兒,慶喜在隔壁房間得到了平岡圓四郎的死訊。他問道:“何人下的手?”回答說還不清楚,要等明早檢查刺客屍體後才能知道。慶喜回到寢室,但一時還平息不下來急促的呼吸,為了讓自己鎮靜,他讓阿芳點亮了兩個燭台。阿芳看到慶喜緊張的神情,想要退下,但慶喜說道:“你在這裏陪陪我!”向這個江戶出身的民女露出白天從未見過的軟弱的表情。他低聲說道:“平岡是替我死了”,然後就捂著臉哭了,但接下來的話就讓人不得不感歎他到底還是貴族出身,“士為知己者死。平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到底是何人下的手呢?)軟硬兩派都憎恨慶喜和平岡圓四郎。凶手可能是認為慶喜是謀反之人的幕府直係武士,也有可能是政敵薩摩人,還有可能是軍事上的敵人長州人。放眼天下,慶喜已經沒有了支持者。不論對錯都對慶喜百依百順的恐怕隻有眼前的這個阿芳了。當然了,阿芳的父親也算一個。阿芳的父親是江戶消防團首領新門辰五郎。慶喜在離開江戶前對平岡圓四郎和家臣黑川嘉兵衛說,“為了不懷念江戶,希望有個江戶女子作伴”。通常閨房之事不應該找外臣商量的,但慶喜沒辦法,因為正妻美賀子夫人嫉妒心極強,如果命令內臣做這件事一定會被美賀子察覺,那時說不定會吵到什麽地步呢。據黑川嘉兵衛的了解,慶喜一夜都離不開女人,這恐怕也是繼承了他父親水戶烈公的遺傳基因吧?但慶喜對女子的癖好很特殊,不喜歡京都女子,也許是因為正妻美賀子是京都出身,已經厭煩了吧?黑川嘉兵衛聽慶喜說江戶女子好,就去找關係密切的新門辰五郎商量。就這樣,新門辰五郎和慶喜結下了緣份。慶喜進京後,感到了消防的必要性,命令黑川嘉兵衛叫新門辰五郎進京。新門辰五郎聽到後異常興奮,說道:“我終於找到死所了!”從手下挑選出二百人,乘幕府汽船來到京都,擔任慶喜下榻的若州府邸的周圍警戒,供慶喜鞍前馬後驅使。慶喜還從中選出二十人,讓他們接受洋式步兵的訓練。


 


第二天天亮後,衙門派來公差報告了殺手的情況。自殺身亡的兩個下手之人竟然來自水戶藩。他們是林忠五郎和江幡貞七郎,都是藩中響當當的激進攘夷派。慶喜聽到報告後一臉茫然,喃喃自語道:“是水戶藩?”自己出身的水戶藩的人都避忌自己,憎惡自己,日本六十餘州哪裏還有自己可以倚靠的地方呢?


平岡圓四郎死後,一橋家中傳出了因果消息。原來,攘夷派當初認為一橋家有奸賊,闖進了原市之進的家。原市之進在擔任水戶藩書記官時與藩長老武田耕雲齋(伊賀太守)私交很好,是一個頑固的過激攘夷論者。慶喜喜歡他的氣概和明敏的頭腦,就向藩廳要求讓他成為自己的謀臣。說是謀臣,但在慶喜這裏,慶喜是師父,原市之進與其說是輔佐,不如說是受到慶喜思想的洗禮,上任不到十天就拋棄了固陋的攘夷論。攘夷論是美學,但不是政治。原市之進已經暗暗地轉向了開國主義。水戶藩在京同誌敏銳地察覺到了原市之進的政治轉向,說“市之進是個老狐狸,迷惑了中納言大人”,若非如此,就無法理解慶喜變幻萬千、讓人難以理解的政治反複。他們找到原市之進,對他進行質問。原市之進辯論不過,就說“狐狸不是我”。這些自烈公以來的近乎狂熱的攘夷論者們追問那到底是誰。原市之進若不說出名字,當場就得被殺。他被逼無奈,發出悲鳴般的聲音,說“是平岡圓四郎”。


平岡圓四郎被殺的第二天,慶喜下榻的若州府邸院子裏的一棵樹上掛出了一個布條,上麵寫了一句諺語:“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爭來早與來遲。”平岡圓四郎之前也是以同樣的方式讓中根長十郎在江戶雉子橋門外死於非命,現在這個因果報應在平岡圓四郎自己身上。中根長十郎死後,平岡圓四郎成為慶喜的重臣。隨著平岡的死去,不久原市之進也會成為慶喜的重臣。說不定不久的將來,原市之進也會遭遇到同樣的因果報應。這布條定是一橋家中的什麽人掛出來的。慶喜看到院子裏的這個布條,除了想這是不是對自己的誹謗,就再沒有更深刻的反省了。在他看來,君主沒有過錯,過錯都是輔佐之臣的。這種君臣關係的封建理論決定了作為君主的慶喜雖然十分聰慧卻也無法領悟到此事的關鍵。慶喜根本沒有意識到正是他自身的反複讓他的謀臣一個個死於非命。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