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34)我的運氣哪去了

故事像飛魚般 從時間的靜深中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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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貝貝嘴裏嚼著米飯,一邊挑挑揀揀著盒子裏幾根肥碩的青菜幫。不留神“嘎嘣”一聲,腮幫子一酸,她趕緊咧嘴把那顆肇事的石頭吐了出來。真是點兒背,吃飯也要崩牙。

自小她都是順風順水的。小學一年級第一批帶上了紅領巾,以後順理成章當著小隊長,中隊長。還記得五年級的時候,她每個星期在校門口檢查風紀,左臂上帶著兩條紅杠杠,別提多威風了。她帶著幾個同學,看見誰沒帶紅領巾都要仔仔細細記下來,月底小紅旗就要減少一麵。那些被逮住的同學全都灰溜溜的,不住口說,中隊長,我今天起晚忘了啊,我每天都很認真,就今天一天嘛。還有的說,我爸爸生病了,我太著急了,所以才沒帶呀。

後來她隱隱約約發現自己是個早熟的女孩。剛上初中,胸脯就已經圓圓地鼓出來了。最開始挺不好意思的,好像是件讓人羞恥的事。過了不多久,在男生和女生們複雜的眼光中她感到,某種不可避免的神秘的驕傲感降臨了。

那會兒爸媽管得嚴,看書看電視都很受限製。可是她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那種和男生交往的膽量。初三時候班上有個男生,從外校轉過來的,胡子拉碴說話嗓門粗厚。貝貝打掃衛生要和他一組,換座位也盼著和他挨的近一些,上課偷偷地看他好多回,除了班主任的英語課她忍著沒敢老看他。後來就問他借書,各門課的參考書都管他借。遺憾的是,不久男生轉學了,貝貝跑到新學校裏去看他,還買了一雙手套送給他。記得那男孩兒送她出來,故作鎮靜地陪她在校園外麵走。啊,他一定很喜歡她。中學時代的許貝貝多麽有朝氣,她那雙大眼睛多麽招人喜歡啊。

後來她上了大學,一如既往地追求上進。讀書不算差,課外活動和社交也一樣不少。她很快入了黨,也進了係裏的學生會。大二當上了學生會副主席,整天忙著作報告組織活動,生活充實得很。

最大的收獲也許是愛情。她許貝貝俘獲了蘇拓這個大帥哥的芳心,那可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回想起來,那段時光是貝貝記憶中最快樂的日子了。可是畢業時她想去北京,而蘇拓是家裏獨子,還得回家鄉照顧父母。不得已也就散了。即使如此,她也沒有什麽虧心的。她把少女的第一次給了他,總算蘇拓也沒吃虧吧。

係裏一個老師幫著她分到了北京,頭幾年忙著找合適的工作,跳了好幾個地方。後來在一次同學的同學的聚會中見到了琦龍,她認定他就是那個未來的真命天子。她年齡也不小了,家庭是必須的。果然,他們結婚了。

北京的白領生活,有房子有車子有老公,應該夠理想了吧。可是貝貝的快樂就像春天的蝴蝶一樣,沒法在心上停留太久,隨便扇扇翅膀也就飛走了。

最近更是麻煩多多。大頭兒,也就是那個四十多的資深剩女唐雅君,老是找她的茬兒。有好幾次不點名地說她寫的人物太浮泛沒深度,什麽格式化沒有特點,總之她的文章就是反麵典型。貝貝想,不就是個爛雜誌嘛,給大家吃午飯的時候眼睛一擱的地方,吃完飯一張擦桌子紙兒,如果是蹲馬桶的人,手裏有個捧著的東西就完了,幹嘛太把自己當回事兒。再說了,給人發這麽點兒銀子,還指望著寫出個紅樓夢來不成?你以為那些個什麽律師,企業家,運動員都是些什麽精英人物啊,說起話來一個趕一個沒水平,動不動就打官腔,還有幾個會說人話的?

貝貝琢磨了一下,一定是自己哪裏不小心的罪了唐老鴨。唐老鴨新近調來不久,聽說和以前的部門關係就鬧得僵,但是此人後台硬,所以她反倒高升了。至於是什麽後台,她還沒打聽出來。

如此說來,此人不能得罪。貝貝想著,一定要找個法子讓唐老鴨高興起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有一次在衛生間化妝,唐老鴨也進來方便。貝貝和她聊起了口紅,唐老鴨畢竟是女人嘛。貝貝想起來自己剛好有一隻新的資生堂,就從化妝包裏掏出來,要送給唐老鴨。結果她瞟了一眼,說“我不用這牌子”,就衝進隔間上了門。

有一兩次下班,貝貝故意走的晚了點兒,看著唐雅君的辦公室還亮著光。她就敲敲門,說是匯報一下下個月欄目的組稿和出書的事兒,順便問問她去哪兒吃晚飯。唐雅君的細眼睛在深紅色眼鏡後麵眯了眯,臉上的表情就像雨後地上的一窪水,又冷又澀。“我經常不吃晚飯,太忙了,李社長還要我的一個計劃呢。”就算是把她打發了。

這些個老姑娘和光棍兒,都是工作狂。她心裏偷偷念叨。嘴上說:“主編還是要注意身體啊,要不然哪裏寫的出那麽好的專欄呢。”

唐雅君嘴角微小地向上翹了翹,算是回答了。然後盯著她,意思是,該走了吧。

貝貝走出雜誌社大樓,心裏憋屈得難受。她許貝貝怎麽就碰到個這麽軟硬不吃的老娘們兒了!難道我還得塞上三五萬給她不成?

這會兒貝貝看著桌子上吐出來的飯粒,頭腦和胃腸一起體驗著不痛快的記憶,惡心的要命。今天早上才知道上個月的獎金少了一半,說是大頭扣的,原因是上一次稿子晚了一步,都送印了還沒定稿。我X你媽! 貝貝心裏惡狠狠地罵了幾個來回,也不知道是對著那看不見的石頭還是唐老鴨。

她決定放棄這討厭的米飯,改吃點兒別的。嗯,就吃青菜沙拉吧。昨天她換衣服,琦龍本來在看電視,冷不丁冒出一句:“還沒生孩子哪,瞧你這圈兒肥肉!”貝貝回嘴:“呦,你還有功夫看我啊,電視裏美女多多啊。”

減肥吧。貝貝重新要了一盤生菜西紅柿沙拉,撿了一個幹淨點兒的桌子,重新坐下來。

“許貝貝,也在這兒吃飯呢。”抬頭一看,副主編古智清手裏端著個盤子坐在了她對麵。古智清四十出頭,身材壯實,皮膚黝黑。頭發濃密得像一叢長錯了地方的豬鬃。

“頭兒啊。”貝貝趕緊滿臉陪笑,然後接著咀嚼笑容之前存在嘴裏的菜。

“就吃青菜,減肥哪?你身材挺好,沒必要,沒必要。”貝貝瞥見古智清的厚手掌上帶著一顆醒目的大戒指,怎麽跟香港黑社會老大似的。

“哎,頭兒,您說咱們那個唐小姐到底是什麽來路?”

古智清低頭扒著米飯,完了又送進嘴裏一塊炸雞腿,仿佛完全沒聽見她的話。“貝貝,我發現,你工作能力挺強,甭泄氣。”

貝貝委屈地撅了撅嘴。“頭兒,要我說吧,這主編就該是您的。老江走了,咱們這兒還有誰比你牛呢?這唐小姐是從哪兒空降來的?”

古智清還是不搭話,咀嚼之餘眼睛在她周身亂瞟。

貝貝有點兒厭煩,這生菜沙拉難吃極了。她收拾起叉子,剛要站起來。老古突然說:“貝貝,晚上我跟萬達老總吃飯,你也來吧。在這兒。”說著遞給她一張名片。

接那張名片的瞬間,古智清的手撫過了她的手,她感到一群小螞蟻爬了過去。

“飯局呀,頭兒抬舉了。怎麽不叫王佳慧呢。”

古智清還是不願意回答,含混說“那個小姑娘,嗯。”

許貝貝一個人回到工作間,什麽都不想做。在這雜誌做了三四年,也算是個老同誌了。春風得意的時候覺得有愛情就好,可是眼看青春已老,才發現自己是個沒方向,也沒分量的小卒子,隨便誰都可以整你踩你。就算沒有唐雅君,這一切也夠索然無味的了。

在家裏她給薛琦龍說過工作的事兒,琦龍也挺煩,說我們公司裏的勾心鬥角你以為少啊。你就看看那個蘇老六,簡直能拔掉人的一層皮!要是看見你稍微歇會兒,或者家裏有個事兒來晚了,眼睛都賊綠賊綠的,好像你偷開了他們家保險櫃似的。平常喝酒吃飯稱兄道弟的,遇上一點兒事兒就立馬翻臉,先把你扔出去當替罪羊再說。總之,人在外麵一張皮,在家裏一張皮,誰能稱心如意呢,有本事跳槽,沒本事就忍著。

琦龍最近越來越忙,蘇老六老是找他去出差。多半是談一些合作夾帶著產品調試,有時候事情談得好了大家愉快,一般是吃吃喝喝一頓,多發點兒獎金。事情不順利琦龍回來就黑著個臉,也不搭理貝貝,更沒心思聽她嘮叨了。

薛琦龍的媽也越來越難搞。上次鬧過以後,她許貝貝顧全大局,以退為進,跟著琦龍,帶了點東西上門,算是道歉。汪老太太眼皮淺,一套浴袍就哄得高興了。使勁說“多虧你們還想著我哪!”眼睛隻看著琦龍。貝貝心裏撇嘴,想著,別美了,你兒子,一萬年也想不起來給你買衣服。

這老太太後來迷戀炒股,好像也顧不上跟她貝貝鬥氣了,一門心思全都撲到股市裏去了。見麵幾次,每一次都想說服他們也投資一點兒,說是中簽買了什麽藍籌股,一買就要發財。琦龍對股市沒興趣,也不太接茬兒。老太太就暗示貝貝,買車他們還幫了三萬呢。後來聽說幾個老同學都在炒股,貝貝想,不妨咱也投資一點兒,她總不會算計自己的親生兒子吧。也不能投太多——他們也沒有那麽多——若是賠了任倒黴,若是賺了,何樂而不為呢?

於是貝貝跟婆婆之間出現了美好的相敬如賓的狀態。婆婆為了自己的炒股事業,總希望拉攏些投資者,貝貝如此從善如流簡直出乎她老人家的意外。而許貝貝心想,老太太為他們薛家貢獻餘熱,為未來的投資進行長遠打算的精神是值得鼓勵的。總比有些老太太整天不是旅遊就是扭秧歌的好吧。投資越順越好,賺得越多越好。將來都是他們倆的。股市收益大,風險也大,漲跌難以預測,他倆沒時間仔細研究,不如讓老太太摸著石頭過河,到底是一家人麽。

所以,曾經有一段時間薛家風平浪靜,琦龍很高興。

可惜好景不長,股市又一次狂跌。汪老師基本被套牢。貝貝一看形勢不妙,要求婆婆趕緊割肉出場,說賠了也沒關係,剩多少拿多少。汪老太太想,那怎麽能行呢?我就那麽些個血汗錢。怎麽也下不了這個手,於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後天。眼看著大勢就往下走,結果越套越牢。老太太決定,還是握著吧,以後看大勢再說。

許貝貝想,噢, 敢情你是漲了舍不得賣,跌了更舍不得賣啊。那哪兒有你賺錢的時候呢。真是老糊塗了,這種方法炒股,就是一招,硬扛著。再說什麽業績,什麽指數,都是廢話。自己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怎麽會跟他媽搞這麽一出。悔恨呀,悔恨。

汪老太太賠了本兒,情緒不穩定,連琦龍都懶得理她。可是她事業處於休克期,餘熱無處發揮,繼續熱衷於兒子的家事兒。時不時地來查看一下,打聽什麽時候生孩子,什麽時候換新的不粘鍋,還教育貝貝怎麽養生,紅豆綠豆買了一大堆。她說什麽貝貝權當沒聽見,可是仍然架不住她不斷發表意見的熱情。天哪,貝貝一看,還得暫時先躲啊。給她幾個冷場子,她就不來了,要再像上次那樣撒潑鬧上一場,估計琦龍也都不理她了。所以貝貝每個周末都加班,要不然就是趕稿子,要不然就是逛街。反正是無家可歸了。

對著電腦屏幕發了半天呆,貝貝才想起來,琦龍說過他爺爺病了,今天要去醫院探望,貝貝也要跟著去。她把老古給的那張名片拿在手上,疊來疊去成個小粽子,指甲那麽一彈,飛進垃圾桶裏去了。

這周六也別逛街了,直接去雍和宮求個簽,燒柱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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